柳絮站在一旁,剛才荷蕊的一聲呼喚讓她嚇得魂都飛了,臘梅卻淡淡地吩咐著她,「柳絮,還不快去熬你那神藥!」她倒是巴不得早點聽到這句話,離開這是非之地,趕緊應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往屋外走,因為心神不寧的,又被門欄絆了一跤。
臘梅適時補充了一句,「這用神藥的主意可是你們出的,到明天要是太妃娘娘還沒好……呵呵。」一屋子的人都心神一凜,莫非她知道了什麼?
臘梅看柳絮顫抖著走遠了,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好了,我也該回宮向婁尚侍大人覆命了。」
她又失望地看了看陸貞,說道:「你運氣倒是不錯,長公主殿下前兒還來信,請尚侍大人多關照一下你。唉,我今兒倒是救了你一命,可你這臉……快點想辦法治好,才有出去的機會啊。」
她話裡的意思別人不懂,陸貞卻是十分明白,臘梅飄然而去,只剩下阮娘在原地懊惱著,「今兒這差事可算辦砸了……哎,你們還愣著幹嗎?趕快收拾東西!把這個巫醫給我趕出去!」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滿是憤恨,也不知道是在氣誰。
陸貞一直哆嗦著坐在了自己房間的門口,沿路上都是荷蕊剛剛被拖走留下的血跡,宮女們都在打掃著,丹娘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經此變故,兩個人都嚇到極點,此時此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緊緊靠在對方的身上,好歹還有熱度,證明自己還活在人間。
陸貞心裡忐忑不安,陳秋娘的死,讓她看到宮廷的陰謀是多麼殘酷,這一次自己死裡逃生,卻讓她感到了前途的迷茫:未來,到底還有多少陰謀和陷阱在等著她?成為女官、為父報仇的路,到底還要多久才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自己是不是也要成為這樣的人,踩在無數人的鮮血上才能達到自己夢想的那一天?她用力地搖著頭,也不知道向誰在表示著什麼。
第二日,陸貞又回了周太妃的房裡幫她擦起了身子,沒多久,周太妃悶哼了一聲,漸漸睜開了眼睛。
陸貞沒想到周太妃這麼快就醒了,又驚又喜,「太妃,您醒了?」
周太妃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凝目看著陸貞,想從床上坐起來,嘴裡說著:「我……怎麼還沒死呢?」
陸貞連忙伸手扶她坐起身,「哎,您別亂動!呸呸呸,大吉大利,太妃您這回醒了,就算是今年過了一劫,往後好日子還長著呢,可別再亂說什麼死啊活啊。丹娘,太妃醒了,快把藥端過來!」
屋外正在忙碌的丹娘應了一聲,「馬上就來!」
周太妃艱難地笑了笑,「你這孩子,這嘴就跟澆了蜜似的。」
屋外的丹娘這時端了藥走進來,福了福身,把藥倒進了一旁的碗裡,「太妃大安了,陸貞姐姐就該放心了,您這一病,她根本就沒睡幾天好覺,對您比親奶奶還要貼心!」
陸貞接過她遞來的藥,嗔怪地看著她,「丹娘,胡說什麼呢。」她一口一口地又給周太妃喂起藥來,周太妃順從地慢慢喝完,幽幽地說:「就算丹娘不說,我也知道你們誰對我好。柳絮她們以為我這個老婆子不中用了,好多話說起來都沒顧忌。要照我以前的性子,早把她們一個個都砍了,可是現在,唉……」
陸貞想了想,看太妃的臉色並不太好,安慰著她,「太妃您想那麼多做什麼?別人做什麼事,咱們也不用理會。您還是趕緊好起來,我上次學的櫻桃肉,您還沒嘗過呢。」
周太妃怎麼不知陸貞是在繞開話題討自己歡心,她摸著陸貞的手,順著她說:「也就是你才真心對我好,唉,我死了也就算了,可還捨不得你呀!」
陸貞像是想到了什麼,正在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一頓,這才笑著說:「太妃,才說了不許胡思亂想的,您快閉上眼睛,好好養下神吧。」
周太妃嗯了幾聲又躺回了床上,陸貞擔憂地看著她,心裡想著之前宮女們說的話——契胡都有陪葬的風俗……
她胡思亂想了幾日,這天看到宮女們在青鏡殿外燒著什麼,好奇地過去問,「你們在做什麼呢?」
這幾日來青鏡殿誰不知道周太妃醒了,接下來最得寵的人一定是陸貞了,小宮女們都推了推丹娘,丹娘便對陸貞說:「太妃娘娘叫我們把這些東西燒了,唉,那麼好的東西,可惜了。」
陸貞仔細看了看,大吃一驚,「這不是她老人家最喜歡的狼皮嗎?快,快拿出來!」
宮女們都遲疑著,可也不敢違背陸貞的話,太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讓她們燒吧。」
陸貞看太妃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走了出來,走過去扶著她,「太妃娘娘,您這是……」
太妃淡淡地說:「這些東西,都是我最喜歡的,與其等我死了過後被內侍局收回去歸了婁氏,倒不如提前燒了,還能到地下陪陪我……」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陸貞一愣,「太妃,您才能下地,就又開始說這種話!您快別站在這兒了,奴婢扶您進屋去吧。」
太妃隨著她走回屋裡,嘴裡傷感地說:「你還小,不懂我們這些老婆子的心思……」
陸貞心懷忐忑地一路扶太妃躺下,看她睡著了,自己呆呆地看著她的面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好半天,她像給自己鼓氣一樣,輕拍了一下臉,自己掙扎著露出了一個笑容,開始快手快腳地收拾起房間裡的東西。
收拾到書案的時候,她突然看到上面的白紙上隱隱透著墨跡,不禁好奇地拿了起來,不料對光一看,卻發現上面隱隱約約地寫著「陸貞」「生殉」幾個字,她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認真辨認,在確定無疑之後,她顫抖著將紙在原位放好,透過窗子,她隱約還能看見正在為太妃燒東西的宮女們,再回想到自己最擔心的那件事上,不禁恐懼萬分。
她愣愣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滿屋子亂轉著,「杜司儀?不行,她肯定只會再罵我一頓!楊姑姑?她也是個宮女,沒那個能耐救我!對了,尚侍大人,還有尚侍大人!」她像是為了堅定些什麼,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光潔的臉。
此行十分順暢,臘梅對陸貞說:「你記住了,一切都按尚侍大人說的,回去後就找個法子裝病,保證過兩天就有好訊息了!」
陸貞不明所以地問著她:「尚侍大人能把我調出青鏡殿?」
臘梅卻又遮遮掩掩,「這你就別管了,總之,你在那等著就是。」
回了青鏡殿,陸貞綁起了自己的腳,謊稱自己扭傷了,她兀自躺在床上抄寫著給杜尚儀的書稿,不自禁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裡喃喃地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房門卻在這時被人推開了,丹孃的聲音先傳了進來,「姐姐,你看誰來了?」
陸貞有點驚恐地看向門外,看見是周太妃,她心裡更加過意不去,便一瘸一拐地往門外走去,「太妃,您怎麼能上我這來?丹娘,你……」她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周太妃打斷了她,「不怨她,是我聽說你跌傷了腿,心裡著急,就硬要過來看看。」
陸貞連忙扶她坐了下來,「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跌了一跤,走路不太方便,太妃容我告個假,再歇上兩天,估計也就沒事了。」
周太妃嘆了口氣,「你這個孩子,怎麼老是多災多難的啊?丹娘,你出去,關上門,我有話要跟你陸姐姐講。」
丹娘前腳剛走,周太妃便拉著陸貞說起體己話,「別人老問我,說為什麼你明明才來沒多久我就這麼喜歡你。以前,我也沒想太清楚,現在我可算明白了,原來,你這性子,其實挺像年輕時候的我。」
陸貞有點惴惴不安,「奴婢可沒有太妃娘娘的福氣。」
周太妃又和藹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我今天來,一是來看看你,另外也有件要緊的事想問問你——我可能沒幾天好活了,可還有個心願,一直沒能完成。這件事要是辦不妥,就算是死了,我也沒法子瞑目。阿貞,你現在是這個世界上我最親近的人了,你能幫我嗎?」
陸貞心想,她是要我生殉了嗎?
她不禁發抖,「太妃,您肯定能長命百歲……」
太妃卻漸漸正色道:「別說那些哄我的話,你就直說,願意幫我嗎?」
陸貞想了想這些時日里,這宮裡只有太妃對自己最好了,咬了牙,「太妃有何吩咐,陸貞一定遵從。」
太妃卻又問她,「連死都不怕?」
陸貞一橫心,無非就是一死,看著太妃說:「不怕。」
太妃看著她的目光卻漸漸變得柔軟了,有點傷感地笑著說:「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去把給皇上的遺折寫完。丹娘……」
她一句話說到這裡卻又沒往下接著說了,丹娘推開了門進來扶起周太妃往外走,走了幾步,她卻像偶然想起了什麼,「你這幾天要是悶著了,不妨多去後院轉轉,那兒有一株臘梅,是我最喜歡的,得閒的時候,你也幫我鬆鬆土。」
陸貞看著周太妃漸漸走遠,身上早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找出紙筆來,開始給高展寫信。
「高展,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多半已經隨太妃娘娘去了。請不要傷心,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之前荷蕊她們謀害娘娘的時候,我袖手旁觀,本來已經良心不安……」她想了想,又加了幾筆,「殺我父親之人,定是趙夫人無疑。你我相交雖短,卻曾同生共死,如能代我為父報仇,我九泉之下,定當……」
正寫到這裡,想到即將和高展生離死別,她不禁一陣心痛,再也寫不下去。
遠處傳來丹娘驚恐的聲音,「不好啦,太妃娘娘昇天了!」陸貞手裡握著的筆直愣愣從她手裡滾落到了地上,她心裡一涼,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但她卻未猶豫,立刻起身往周太妃房間趕去。
一進屋,就看見丹娘惶急地站在一邊,附近有的宮女癱坐一邊,有的正在哭泣,榻上躺著的太妃面如白紙。陸貞不禁心中惶急,她走上前去試了試周太妃的鼻息,發現她已經沒了呼吸。
陸貞急道:「怎麼回事?」
丹娘哭了出來,「我……我也不知道,平日晚上太妃都要起夜,可今天三更了還沒聲音,我進來一看,就……就發現她……」
陸貞仔細地詢問著:「太妃晚上吃了什麼?喝了什麼?」
丹娘抽泣的聲音漸漸變大,「沒什麼特別的呀,都跟平常一樣,我也驗過毒了……」
她話說了一半,突然扶著額,踉蹌了一下。
陸貞以為她是驚嚇過度,忙上前扶住她,「你怎麼了?」
丹娘無力地說:「我的頭,突然好暈。」
陸貞環視四周,「這房裡是什麼香,味道好怪。」
她突然反應過來,「丹娘,醒醒,這香是什麼點上的?」
丹娘不解地說:「太妃娘娘臨睡前讓點上的。」
陸貞放下她,指揮著宮女,「這香有問題,大家快開窗子,把這香滅了,你,快打盆涼水來!」那宮女趕緊端了一盆水進來,陸貞淋了一些在丹娘頭上,她果然就清醒了。
陸貞看這方法有效,便往太妃身上淋了一些水,只見太妃的身體動了動,陸貞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趴到她胸口認真地聽了聽,趕緊吩咐著身邊的宮女,「太妃還活著,快去請太醫!」
柳絮卻在這時候冒了出來,「等等,不能去!」
陸貞看著她,「你什麼意思?」
柳絮急急地說:「這沉香是太子送來的,宮裡管事的又是蕭貴妃,你現在去請太醫,不是想太妃死得更快嗎?」
陸貞不明白她的意思,「什麼太子貴妃的,我聽不懂!」丹娘在一旁揣摩著,「她說得有道理,貴妃和太子是一夥的,要是太子有心害太妃娘娘……」
陸貞這才明白過來,「那我去找太后娘娘!」
沒想到柳絮又攔住了她,「也不成……太后娘娘為了萬壽法事,昨兒就出宮禮佛去了……」
陸貞這下急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我們就只能看著太妃娘娘等死嗎?」
柳絮卻顯得一臉的無奈,「你以為我想啊?可太子和貴妃娘娘都是權勢滔天的人,前兒還派了一個阮娘來和荷蕊搞什麼巫醫,我哪敢得罪她們啊?」
陸貞看著她這麼熱心,心想這事興許和她脫不了關係,陸貞咬了咬牙,「我不管,太后請不動,貴妃不敢惹,那皇上總可以了吧?太妃可是他的親奶奶,我現在就去昭陽殿!」她準備往外衝,柳絮一把拉住了她,「陸貞,你別犯糊塗!」
丹娘也趕緊對陸貞說:「姐姐你別去,私自闖宮可是殺頭的罪名啊!」
陸貞回頭傷感地看著周太妃,這冰冷的後宮裡,只有她才像一個長輩一樣關愛著自己,「太妃都寫好遺折了,反正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我但求一個良心能安!」她幾下剪開了自己腳上的繃帶,飛快往殿外跑去。
這時早已入夜,陸貞剛到昭陽殿外,就被侍衛攔住了,無論怎麼說,侍衛都不放她進去,只說皇上已經休息了。
陸貞焦急萬分,現在只有皇上才能救周太妃了,她下定了決心,大聲嚷嚷著,「皇上,皇上,求您救救太妃娘娘,救救……」
她一句話還沒喊完,就被侍衛堵住了嘴。那侍衛又氣又急,「你想死呀!」
陸貞拼命掙扎,但她一個弱女子,又怎麼能掙開一個侍衛呢?
這時,殿門卻突然開啟,元福走了出來,「是誰在外面喧譁?」
陸貞認出他來,心裡鬆了一口氣——太妃這次是有救了。她雙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