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點遲疑地又問:「那朱大人,你知道宮裡哪裡還有可能找到琉璃珠嗎?」
朱少監無奈地看著她,「琉璃向來金貴,除了司寶司,最多也就只有皇上和貴妃那兒會有一兩顆。可按你這種情形,哪邊都指望不上啊。」
陸貞跌坐回身後的椅子上,「完了……七寶缺了一寶,就算重新再做一條瓔珞,也沒有用啊。」
朱少監皺著眉說:「你也太不謹慎了,動手之前怎麼不好好檢查一下?」
陸貞嘆氣道:「我也沒想到……」
朱少監看她十分失落,轉移著話題,「現在不是分辯的時候,畢竟明早辰時才是最後的期限,你趕緊想想,除了琉璃珠,還能不能用別的什麼寶珠替換一下?」
陸貞卻說:「不行,佛家七寶向來就是那七種……」她目光隨意地逗留在朱少監屋裡的瓷器上,眼睛一亮,拉住朱少監問道:「大人,你知道宮裡哪有瓷窯嗎?」
朱少監又搖頭說道:「宮裡又不燒瓷,哪能有這個東西?」他看陸貞一臉的失望,話鋒一轉,「不過我們這兒,倒還有兩口燒陶的陶窯……」
陸貞心裡一陣大喜,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陶窯也成!您快帶我去看看!我想過了,做不成七寶瓔珞,我索性就燒一盞青瓷觀音淨瓶,宮裡這種東西還不多,要能趕得及,說不定交上去還能和別人爭一爭!」
朱少監聞言也是精神一振,「對,我都忘了你說過你還會燒瓷了!」
他揚聲叫內監,「小成子,快去把管陶窯的陶工們都叫過來,今晚咱們有得忙了!陸貞,你跟我來。」
他興奮地走出幾步,卻停了下來,「不對,窯口是有了,那瓷石呢?沒有瓷石,你怎麼做泥坯?咱們宮裡可沒有這東西,難道你想出宮去買?」
陸貞也愣住了,她飛快地轉動著眼珠,遂想起了以前的情景,太妃那棵桂花樹下白色的土看起來和瓷土也十分相似,遂脫口而出,「不用出宮,我有辦法!青鏡殿說不定就有能燒瓷的瓷土!」
她說完這句,就急不可耐地往青鏡殿奔去。剛進殿裡就和丹娘撞了一個滿懷,丹娘追在她身後問道:「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考得怎麼樣啊?」
陸貞哪裡有時間和她多說,早已跑得遠了,她衝到桂花樹旁邊才止住步,挖起下面的白土,又試吃了幾口,這才眉飛色舞道:「老天保佑,我陸貞命不該絕!」
緊跟著她而來的丹娘卻嚇壞了,「姐姐,這東西不好吃!你沒事吧?」
陸貞沒看她,半蹲著站起身,用裙襬裝起了土,嘴裡說著,「別怕,我沒瘋,我好著呢!」
她一言即了,不耽誤任何工夫,發足往內務局趕去。三下兩下和好了瓷泥,端著進了一行人都在的房間,立刻坐在輪車旁邊,熟練地拉起胚來,不一會兒,幾個淨瓶的雛形就顯現了出來,這下讓一旁的工匠都看呆了。她又依次拿起泥坯,開始用小刀熟練地修胚、勾花,之後把修好的泥坯一個個小心放在扇下,回頭問工匠:「有石灰水嗎?」
早有膽大的工匠打了一盆石灰水進來,陸貞道謝了一聲,小心地拿刷子刷了一層石灰水在泥坯的表面。工匠好奇地問,「姑娘,你這是做啥?」
陸貞微微一笑,「上釉,你們燒陶的時候也可以用石灰水,燒出來的釉色會很漂亮的!」
朱少監滿意地看著陸貞熟練地操作著,又吩咐一旁的工匠,「你們閒在那兒幹嗎?還不趕快去拉扇子生火!」
那些工匠早就看得入迷,這時戀戀不捨地走到一旁,拉動起巨大的排扇,之前和陸貞說話的膽大工匠幫陸貞一件件把泥坯放在扇下的火堆旁。朱少監走上前來,安慰陸貞道:「有他們幫忙,這泥坯不出一個時辰就能幹。」
陸貞這才來得及抹了抹頭上的汗水,「大人您可算是救了我的命了,要沒有您兩肋插刀,我就……」
朱少監正色道:「用不著說這些,惜才之心人皆有之。再說這制瓷之事全是你身體力行,我不過只是出借一座陶窯而已,也談不上什麼幫忙。」
陸貞看了看他,深深地福了一福——這宮裡,還是有好人的。她不再多說,上前問工匠:「大哥,不知道燒窯的柴火準備好了沒有?」
一行人一起往窯窖走去,陸貞在工匠的幫忙下,把之前風乾的泥坯放在匣缽裡,熟練地擺上了窯床。眾人先退出陶窯,陸貞卻走在了最後,一揚手將一小塊東西放在了匣缽裡面。
她擺好匣缽,這才走出了窯口,膽大工匠長喝一聲:「點窯火……」
有人把火把丟在潑了油脂的松枝上,窯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陸貞本準備守在窯外,又被人勸著進了工棚遠遠守著,那之前一直和她搭話的膽大工匠也很識趣,端了一碗水給她,「渴了吧?喝口水。」
陸貞笑了笑說:「不用了,倒是大哥你們忙活了這麼久,也該歇著了。」
那膽大工匠看她為人客氣,和平日裡自己接觸的那些狐假虎威的宮女們都不同,也壯著膽子道:「俺不累!您別喊俺大哥,叫李大膽就行!俺打十歲起淨身進了宮,天天干的都是燒窯打土的粗活,可倒不知道這陶窯裡還能燒出金貴的瓷器來!姑姑你是個明白人,要不跟俺們講一講,這陶和瓷,到底有啥不同?」
這話讓陸貞想起爹爹陸賈還在的時候,自己一手的燒瓷技術就是爹爹手把手教的,不禁對著火光發了半天呆。眾人都以為她不想說,也不再問,陸貞卻開口說道:「陶和瓷,其實原本沒什麼差別,都是把土放在窯裡,用大火猛燒而成,只是燒陶的一般用的都是普通的黃泥粘土,而燒瓷的泥坯則必須得要瓷石。咱們北齊不產瓷石,而南陳卻有很多瓷石礦脈,所以南陳的瓷器名揚天下,但在北齊卻成了極其少見的珍品。我也是湊巧發現青鏡殿有些泥挺像瓷石粉的,所以才大著膽子試這一回……」
工匠們本來還站得挺遠,聽到陸貞在說,都好奇地圍過來聽住了。
陸貞又說:「你們以前燒陶都是用普通木柴吧?那樣火溫不高,所以就算怎麼燒,都燒不成瓷器;但今天,我讓你們換了含油多一些的松木,你看,那火焰已經是金橘色了,只有這種顏色的火焰才能燒得出好瓷。」
這李大膽感激地說:「陸姑姑,你咋把這些都跟俺們說了,燒瓷這活在咱們北齊可金貴呢,也就京城有兩三家大富人家才懂,你說得這麼詳細,就不怕俺們偷師?」
陸貞笑著說:「各位大哥雖然是在宮中供職,可要放到民間,肯定也是數得出的能工巧匠,我今天不過是跟各位切磋一下,以後還請各位多指點呢。」她並不抬高自己,又把眾位工匠捧了一捧。
那李大膽十分高興,說道:「呵!宮裡的宮女姑姑俺也見了不少,可還是頭一回見到你這樣手又巧脾氣又爽快的!放心吧,你把俺們當兄弟,俺們也肯定賣命幫你!」兩人這番對話被朱少監看在眼裡,朱少監微微一笑,又聽到陸貞在說:「古時制瓷之法,其實分為六步,先淘淨瓷土,再塑成泥坯,風乾之後,用石灰上釉,最後再入窯燒製五個時辰即可,只是燒窯的時候,不僅要看著窯火的顏色,還得……」他心裡暗想,這陸貞還真的一點都不藏私,著實難得。
這一來二去,就講解了一夜,天色微亮,陸貞站到窯門口發令,「熄窯火吧。」窯門緊接著就被開啟了,一陣煙塵往外衝出散開,陸貞心裡著急,發足就想往裡衝,那膽大工匠連忙攔住了她,「那裡頭可熱了,你等著,俺們幫你拿!」
他招呼一聲,另一個窯工和他一起披著厚衣,衝進了窯內,不一會兒,兩人戴著手套端著兩隻大匣缽奔了出來,放在了地上。
陸貞走到地上的匣缽旁跪了下來,李大膽剛想掀開匣缽,陸貞卻攔住了他,「等等!」她渾身發抖,又期待,又怕無勞而返——如果失敗了,自己這輩子就再也考不了女官了,又怎麼能報父親的血海深仇呢?朱少監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開啟吧,陸貞,無論如何,你都已經努力過了。」
陸貞呆了半晌,才點了下頭,生死由命,一切早就註定了,自己再怎麼遲疑,現在也無法改變了,她接過工匠遞給她的木夾,掀開匣缽蓋。
幾乎是同一瞬間,大家都咦了一聲。
李大膽揉了揉眼睛,拉著旁邊的工匠,「俺沒看錯吧?這瓶子咋會是白色的?」朱少監也吃驚了,顫抖著聲音問道:「白瓷?陸貞你竟然燒成了白瓷?」
陸貞用包著布條的手拿起淨瓶仔細檢查,那隻淨瓶呈現出白玉一般的美態,渾身上下並無一點瑕疵。與此同時,工匠們發出一聲歡呼,把陸貞包圍在中央。她興奮地高高舉起淨瓶,在初升的陽光之下,那隻晶瑩如玉的瓷瓶,散發著神秘的光芒,讓人禁不住就此臣服在它的腳下。
自先古舜帝創制陶瓷之術以來,三千年光陰彈指而過,雖有萬千名瓷流傳世間,但瓷色皆為黃綠或青色。皇建元年十一月,世間第一盞白瓷誕生於北齊內宮宮女陸貞之手,自那時起,瓷器「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磐」的美譽才漸漸流傳開來。
眾人興奮之時,陸貞趁別人沒發現,匆匆從匣缽裡揀出了一件東西,放在了自己袖中。這才抱起白瓷瓶,一路往藝考考場奔去。
她一路狂奔到藝考考場門外,已經聽到王尚儀在說:「本宮說過,遲到者,取消資——」她連忙將白瓷瓶藏在了自己的身後,「等等,我來了!」
王尚儀微微一愣,「你倒會趕巧。好了,大家把自己做好的寶物都依次放上來吧!」先前大家都知道陸貞的線被人動了手腳,王尚儀心想,我就看你能交出什麼東西來。
王婁兩人面前一個長桌專用來放宮女交上來的寶物,阮娘在一旁清脆地報著,「宮女趙淑,獻上百寶燴鹿羹一盞!宮女陳芸,獻上雙面飛白繡書一幅!宮女錢三娘,獻上金絲玉線長衣一襲……」
她停了一停,看向陸貞,「陸貞,你的七寶瓔珞呢?」眾人都是心知肚明,王尚儀的嘴角已經流露出了譏諷,婁尚侍免不了著急地看向陸貞。
陸貞不動聲色地將自己藏在袖裡的白瓷瓶放到桌上,婁尚侍打眼看去,不敢確信地戰著聲音問:「這……是玉?」
陸貞大方地說:「不,這不是玉,而是奴婢燒的白瓷。」
婁尚侍哆嗦著雙手捧起了那小小的瓷瓶,「白瓷,天啊,這世間竟然會有白色的瓷器?」她如痴如醉地看著,其他宮女都用羨慕的眼神看向了陸貞,白瓷出現,聞所未聞,這回陸貞是贏定了。王尚儀卻狐疑地看向了陸貞,「這是你燒的?這真的是瓷嗎?」
像是早就料到了王尚儀會為難自己,陸貞鎮定地說:「正是奴婢昨晚親手做的,內府局的朱大人和諸位工匠都是見證。」
王尚儀又說:「不會是你塗了什麼白粉吧?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有白色的瓷器?」
陸貞微微一笑,「大人請儘管查驗。奴婢聽說,古有和氏璧,其白如雪,始皇得之而一統天下。之前各朝各代只有青瓷黃瓷,奴婢能在本朝破天荒地燒出白瓷,也一定是因為皇上以仁德治天下,感動了上天,才會賜下如此吉祥之兆吧?」
王尚儀看她這麼說,臉色一變,「你又是花言巧語……」
婁尚侍心裡得意,打斷了她的話,「王姐姐,你沒見過白瓷,那是你沒見識,但你總不能說咱們皇上不是聖明天子吧?哎呀,大家別愣著,都過來看看,你,你,還有你,都自個兒說說,你們做的東西,能比得上陸貞這白瓷嗎?」
那其他幾個宮女又怎麼不明白,上前看了看,互相又使了眼色,齊聲說道:「奴婢甘拜下風!」
婁尚侍笑容滿面地看著王尚儀,「王姐姐,現在勝負已經分明,你也該宣佈今年誰能晉升女官了吧?」
王尚儀冷笑一聲,「那是當然!只是,誰都可以晉升女官,陸貞卻不能!」她緩緩說道,「陸貞這白瓷的確前所未有,可是婁尚侍你別忘了,當時陸貞報名的時候,說自己要做的寶物可是七寶瓔珞!考狀元切忌文不對題,這藝考自然也是如此!」
陸貞急急說道:「可尚儀大人,您當時也沒說過不許臨時更改藝考的寶物啊!」
王尚儀回頭打量她,「還在狡辯!好,就算你藝考得了第一,可別忘了你的筆考沒有成績。本座以為,陳芸的雙面飛白繡書在藝考中可列前三,而她還是筆考魁首!即便按三七之數來分,她也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她看陸貞愣在了當場,出言譏諷,「本座也佩服你有一雙巧手,只是陸貞,身在內宮,你就得學會嚴遵上令,恪守宮規,言出必行!」
陸貞只能低聲說:「謝大人教誨!」
王尚儀嘴角浮出一絲殘忍,「既然如此,你還記得與本座的賭約嗎?」
婁尚侍看她擺明就是要斷掉陸貞的退路,大怒道:「王璇,你不要欺人太甚!」
王尚儀針鋒相對地說道:「住口!本座只是在教陸貞什麼叫做言出必行!婁尚侍,你別忘了,這個晉級考試不是為了你婁家選拔親信,而是為我北齊朝遴選最優秀的女官。如果她連信守諾言都做不到,以後還怎麼讓下屬信服?」
婁尚侍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陸貞拉住了她的手,「尚侍大人,您不用爭了,尚儀大人說得對,是陸貞自己沒用。」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一滴滴地砸到了地上。是啊,自己又能怎麼辦呢?只能怪自己不爭氣,明知道王尚儀多番為難自己,只想把自己趕走,自己沒識破,才被人害了,說到底是自己太相信別人。她心裡悔恨交加,頓覺人生了無希望,父親之仇報之無望,自己和高展也早就沒了未來——人生在世,最苦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