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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旭日初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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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聽著。

喊聲越來越響。即使身處大牢最深處,我也能感到大地的震動。突然,遠遠地傳來一聲悶悶的聲音,像是一聲巨鑼。吳萬齡猛地站起來,喝道:「怎麼回事?」

有個獄卒衝了過來,高聲道:「將軍,是帝國叛逆殺進來了!他們剛推翻鐵門!」

真的來了!我精神為之一振,人也站直了些。吳萬齡顯然也已發現,冷笑道:「楚兄,你還不要高興。下石門!」

除了大牢出口的鐵門,牢房還有一扇大門。因為大門要行車,不能太小,這牢門卻要小得多,也更難推翻。我被關在最裡面,要通過那裡,還有一扇石門。只是這扇石門一旦下了,再想弄開就極難。程敬唐猶豫道:「公子,現在……」

吳萬齡打斷了他的話,道:「程將軍,你不知道五德營的戰力。他們破了大門,我都怕現在放石門都來不及。」

他一聲令下,我只聽得一陣令人牙酸的絞盤絞動之聲,定是那些獄卒在放石門。

沒有用的。我想這樣說,但也沒有開口。放下了門,外面傳來的聲音一下子又小了一些。這個天窗很小,即使沒有極粗的鐵棍,人也不能從這裡出去。可是五德營既然已經殺到了這裡,肯定已經不顧一切,我敢說,就算用火藥炸,他們也要把石門炸爛。

這時,遠遠地又傳來一聲響。這一聲比方才輕了許多,也沉悶許多,多半是牢房的大門被推倒了。大牢裡獄卒不少,雖然不是正規軍,但他們也屬於軍人,可是在五德營的衝擊下,竟然不堪一擊,大門被推倒後僅僅只隔了如此短的一刻便被推翻了。

吳萬齡身子一震,已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喝道:「程敬唐,準備了!」

金槍班同時除去槍尖的皮套。一般計程車兵從來不在槍尖套皮套的,但金槍班所用長槍都特別長,一個槍尖竟達一尺多,而程敬唐的金槍槍尖尤其長,足足有一尺半長,簡直就是一柄短劍。他們挺槍對著門口,聲息皆無。

又是「砰砰」兩聲,有人在敲石門。這石門極厚,根本非人力能夠敲開的。吳萬齡臉色卻是一變,喃喃道:「糟了,他們要用火藥!」

這的確是在石門上鑿眼放火藥了。我不由得暗自苦笑,楊易他們當真是孤注一擲,不顧一切了。用火藥將石門炸得粉碎,我雖然被關在最裡面,也難逃危險。只是到了這時候也由不得我做主,只能看他們怎麼做。

平時用火藥炸山取石,鑿眼並不用很大,但外面鑿個不停。吳萬齡心神不定,道:「程敬唐,去聽一下,來了有多少人。」

程敬唐答應一聲,走到石門邊將耳朵貼住石門細聽了一會兒,扭過頭道:「回公子,應該有百十來人。」

「百十來人?」吳萬齡怔了怔,怒道:「城頭守禦的一萬多人是吃屎的麼,居然百十來號人也殺進來了,這半天也不來增援!」

如果共和軍前來增援,現在正在鑿擊石門的那些五德營士兵一個都逃不掉。是因為五德營的攻擊實在太強,城頭的共和軍根本過不來吧。我走到床邊坐了下來,靜靜聽著外面的響動。

敲擊聲停了,這時才聽得外間的廝殺聲。看來那些守禦大牢的獄卒還沒有被五德營殺光,五德營一邊在與獄卒交戰,一邊在門上鑿眼的。敲擊聲一停,程敬唐面色一變,飛步衝了過來,叫道:「快躲好!要炸了!」

真的來了麼?我已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原本對五德營攻入大牢根本沒有抱什麼希望,沒想到他們真的做到了,這真是一個奇蹟!

程敬唐話音剛落,只聽得「轟」的一聲,卻並不甚響。隨著爆炸聲,那扇門沿對角裂成四片,一股灼熱的風撲面吹來,裡面帶著些飛迸的小石子,連關我的囚籠鐵欄上也被碎石打得叮咚亂響。我伸手護住臉,還沒拿下來,只聽得有人叫道:「楚帥!你在哪兒?」

是廉百策的聲音!他雖然是張龍友安插在我身邊的細作,但又是忠貞不二的五德營統領,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會是他第一個。也許他是覺得曾經把我的事情報告給張龍友,有點對不住我,想要將功折罪吧。這時硝煙尚未散去,廉百策剛跳進來,被硝煙嗆得淚流滿面。他伸手去擦眼,我已看見兩個金槍班士兵悄沒聲地衝上,驚道:「小心!」

廉百策的手還沒從眼睛上拿下來,兩柄金槍已一左一右扎進了他的身體。我一陣氣結,心如刀絞,叫道:「廉百策!」可是廉百策卻已軟軟地跪了下來,嘴角流出血來。金槍班槍術極強,這兩人又是全力施為,廉百策的槍術又不見得太高,雖然第一個衝進,卻連還手都來不及,就死在那兩個金槍班槍下。

那兩個金槍班一槍刺死了廉百策,槍還沒從他身體中抽出,從那破洞中忽地探出一支槍來。這一槍神出鬼沒,刺的是右手邊那金槍班。左手那金槍班伸槍去挑,卻連槍都不曾碰到,那一槍已扎入了右手那金槍班前心。那人的槍還沒拔出廉百策的身體,便已死去,只比廉百策晚死片刻而已。

這是楊易!只有楊易有這麼高強的槍法!五德營中,單以槍法論,除了小王子和我,是楊易最強。楊易的槍法與我在伯仲之間,那金槍班槍法雖高,卻也不是他的對手。

這一槍刺死右手的金槍班,左手那人驚叫一聲,探槍一下壓住了楊易的槍桿,趁勢一絞。這一槍十分高明,楊易一槍用老,除非是陳忠以力硬碰硬才有反敗之勝之機,否則根本沒辦法反擊了。哪知他的槍剛絞住楊易的槍,卻「砰」一聲,把楊易的槍絞得飛了起來。那人一怔,就在這一剎那,一個人影一掠而入,一道刀光閃過那金槍班喉頭。

正是楊易。他竟然棄槍用刀,趁那金槍班全神貫注於槍上,一下衝了進來,揮刀斬開那人喉管。那個金槍班嘴裡發出幾聲怪異的叫聲,喉頭處冒出血紅的泡沫,一下倒了下來。

楊易這一齣手,如電光石火連斬兩個金槍班,吳萬齡也驚得呆了。他突然喝道:「劉國濤,左上三步,宗南,右上兩步,施文琥,中央攻上,其餘人立在空隙間!」

他口齒靈便,聲音也響亮,幾個金槍班立時照他所說立好。我的心頭一沉,叫道:「楊易,小心,這是堅壁陣!」

堅壁陣是過去軍中愛用的一種步戰陣法,靠的是各部天衣無縫的配合與信任。因為練這種陣勢對單兵戰鬥力要求很高,如果有哪個士兵稍弱一點,堅壁陣有了突破口,反倒更易衝破,當我從符敦城學會了更易於佈陣,防禦力同樣不俗的八陣圖後,就一直以八陣圖為主戰陣勢了,堅壁陣幾乎沒有用過。只是金槍班個個都是一流的好手,不存在哪個稍弱一點,吳萬齡布得也嚴謹之極,雖然僅僅十幾個金槍班,布成這陣勢卻真有銅牆鐵壁之意。

楊易揮槍擋開最個叫劉國濤的金槍班的攻擊,一邊叫道:「楚帥果然在這裡!快進來!」

楊易,你為什麼這麼笨!我心中又是急,又是感動。楊易不會不知道這是個陷阱,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了進來,讓我都不知說什麼好。我也不敢分他的心,只是默默道:「楊易,撐住!」

然而楊易顯然有些撐不住。從五德營駐地衝殺到這裡,他的體力消耗得已經差不多了。雖然先發制人擊殺了兩個金槍班,但那兩人的性命也可以說是廉百策一條命換回來的,現在幾個金槍班以堅壁陣衝上,楊易連衝了兩次都沒能衝過來。他也已看到我了,可是在這時也不敢分心。我正在擔心,他身後又鑽進了幾個人,都是五德營的戰士。可楊易雖然有了幫手,在金槍班的抵禦下卻仍然沒法上前一步,反倒是剛衝進來的幾個五德營士兵被輪番擊倒。楊易他們要殺進來,必須經過一條甬道。這甬道很窄,長槍只能刺擊,槍法中的砸掄之類手法根本用不上來,楊易他們要殺進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又是幾輪衝擊,五德營計程車兵已死了十來個了,幾乎要把石門上炸開的那缺口都堵上,楊易自己也掛了幾處花,鮮血染紅了戰袍。我見他出槍已是越來越慢,心中疼痛,叫道:「楊易,你快走吧,別管我了,不然你會死的!」

楊易擋開一個金槍班的進攻,豪笑道:「楚帥,幸虧小魏回來傳信,我們方才知道有這等變故。放心吧,人固有一死。楊易早就該死了,死在今天也已值得。」他忽地收槍一抱,兩手在槍桿上靠得極近,一個金槍班只道是便宜,急衝上前,哪知楊易的槍忽地點出,正中他的咽喉,那金槍班被這一槍頂得倒翻在地。這是二段寸手槍。這路槍是當初武昭老師教我們的頂級槍法,最終學會的人並不多,是藉助二段發力來加強威力的。可是楊易在步下也使出這路槍來,我知道他已近油枯燈燼了,只能借二段寸手槍來增強威力,否則恐怕長槍連人都刺不進去。

楊易又幹掉一個金槍班,衝在最前的幾個都有點害怕,退了兩步。我驚喜交加,道:「馮奇他們呢?」那個小魏那天正在澡桶裡洗澡,鄭昭以攝心術制住了眾人,卻肯定沒料到那個澡桶裡還有一個,這才讓他逃脫了吧。楊易又踏上一步,道:「楚帥請放心,他們都已救出去了,現在陳忠和曹聞道還在外間抵擋,但錢文義兄已然戰死。」

錢文義戰死了?我心頭只覺一空。錢文義曾經出賣過我,雖然我原諒了他,但我和他之間終究疏遠了許多,不像當初在南征軍前鋒營為百夫長時那樣推心置腹,無話不談了。在他心裡,也許永遠都在後悔,可細細想想,這豈不是我一直對他心存芥蒂的證明麼?如果錢文義現在站在我面前,我想告訴他,我們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可是這已經永遠來不及了。

我只怔了一怔,耳畔忽然響起了楊易的呻吟,兩個金槍班已透過他的槍招,一起刺入他的小腹,他的戰袍也登時染得紅紅一片。這裡有個五德營士兵正探頭要鑽進來,見此情景已驚得呆了。這人我也記得,是廉百策麾下一個都尉,名叫文士成的。我大叫道:「文士成,叫大家快逃吧,不要來了!」

文士成呆了呆,道:「楚帥……」我見有個金槍班已踏上前去,心中更急,一把抓住鐵欄,叫道:「讓大家都走!不然只是送死。依令執行,不得有誤!」

這是以前在五德營分派任務時說的套話,文士成忽地挺了挺身子,行了個軍禮道:「得令!」鑽了回去。我見他縮回去的臉上已滿是淚水,應該也知道我說的不是假話。關我的囚籠即使用最快的銼刀來銼,只怕兩三天都銼不斷,更何況裡面還有十來個以逸待勞,虎視眈眈的金槍班了。他們如果再進攻的話,只能是最終被斬盡殺絕。

而這,正是南武公子的計策。

文士成一走,外間一下安靜了許多,也許是衝進來的五德營開始退走,也有可能是文士成以下全部戰死了。我惴惴不安,不知該怎麼辦。文士成即使向還在苦戰的陳忠與曹聞道傳達我的命令,他們兩人會聽麼?陳忠力大忠厚,但智謀弱了點。曹聞道雖然可圈可點,卻頂多是個猛將之材,靠他兩人統率,五德營還能殺出重圍麼?

「楚帥,請原諒。」

楊易上氣不接下氣的話讓我一下回到了現實。我看著他,也許是淚水已經枯竭了,流也流不下來。我道:「楊兄,你根本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害了你們。」

楊易笑了笑,道:「不要說了。」他肚子中了兩槍,五臟六腑只怕都已受傷。即使那些傷不至命,現在這樣子流血也肯定活不下去了。我看著他,這個難得的將才現在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麼?這許多年來,他雖然一直還對帝國有所保留,時不時有棄官歸隱之心,但最終還是聽我的勸告留了下來。如果他第一次要出奔到五羊城時我沒有攔他,現在他起碼是共和軍的中層將領了吧,也不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他雖然叫我不要說,但這話讓我更加心痛。廉百策和錢文義戰死,在他們看來大概也是死得其所,是為國捐軀。可楊易不同,楊易一直不滿帝國,最終卻還是為帝國殉葬了。

楊易忽然皺了皺眉,手捂住的傷口裡又是許多血流出來。他吼道:「你們,上來一個,補我一槍,讓我少受這些罪了!」

金槍班本來補上一槍就可以要他的命,但楊易踞坐在甬道中,竟是沒有一個人上前只是呆呆地看著。

吳萬齡忽然上前,向楊易行了一禮,道:「楊將軍誠當世人傑,請受我一拜。」

楊易也不知他是誰,微微笑了笑,道:「多謝了。給我個痛快吧。」

吳萬齡拔出了無形刀,道:「楊將軍,此刀是楚將軍所用。楚將軍刀下所斬,盡是英雄豪傑,楊將軍雄姿英發,不可死於尋常刀劍,縱然死也要死在這神器之下。」

他揮刀向楊易砍去。我嘶聲道:「不要!」但刀光一閃,我看到楊易那沒有頭的身體晃了晃,倒了下來。

楊易也死了。陳忠和曹聞道還能活多久?我茫然地看著。甬道里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最先戰死的廉百策已被別的屍體掩埋起來,都看不出來。吳萬齡看著這一地屍首,忽地臉上也流下了兩行淚水。半晌,他才道:「程敬唐,將這些屍身好生掩埋了吧,他們都是當世傑出的英雄豪傑。」

程敬唐持槍走了過來,卻不說話,忽地單腿跪倒,哽咽地道:「公子……」

他為什麼要跪?我一怔,吳萬齡顯然也有些莫明其妙。他怔了怔,忽然苦笑道:「原來,南哥還是容不得我啊。果然,斬草要除根,這才是他做的事。」

程敬唐要殺吳萬齡!一剎那,我才恍然大悟。南武公子讓吳萬齡來看守我,一開始就已經打了要除掉他的心思吧。楊易他們多半也是南武公子故意放進來的,否則地軍團再強,也衝不破共和軍的重重包圍。吳萬齡是蒼月公嫡子,如果與南武公子爭位,南武公子是爭不過他的。雖然吳萬齡自願讓出南武這個名字,可是在南武公子看來,他仍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在這時殺了他,可以毫無破綻地嫁禍給地軍團。只是程敬唐顯然還有點良心,不忍殺了這個真正的主人。

程敬唐淚流滿面,道:「公子,你走吧。敬唐身受公爺大恩,沒齒難忘。」雖然共和軍號稱人人平等,也沒有公侯伯一類的爵位了,他情急之下說起蒼月公時還是說「公爺」兩字。

吳萬齡淡淡笑了笑,道:「走到哪裡去?走到天邊,南哥也是找得到我的,他總是不信我。敬唐,你轉告南哥一句,以人為尚,以民為本,這八個字是共和國立國之本,一定要落到實處。」

他扭頭看了看我,苦笑道:「楚兄,沒想到我還走在你之前。九泉之下,你要找我報仇就報吧,只是鬼死了又是什麼?」

我也不知鬼死了是什麼,程敬唐痛哭失聲,不再抬頭。我也不忍心去看吳萬齡。他一向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為了父親的信念,生命也可以付出。也許,直到現在,他還是認為自己所做的是正確的吧。

刀已落下。幾個金槍班也有不忍之色,扭過頭去。

「楚帥,好好上路吧。」

天還沒亮,但斷頭臺前已圍得人山人海,水洩不通。斬殺帝君,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肯定誰都想看一看。我看了看邊上的帝君,他的臉色蒼白,比身上的白袍子還要白,只怕已是傻了。張龍友揹著手站在一邊,卻看都不看我。

第一個上斷頭臺的,就是帝君。當帝君被推上臺去,一個贊禮大聲宣讀判詞,說他「驕奢淫逸,獨斷不仁」,還說了許多條罪狀。平心而論,帝君並不算驕橫,後來那些年也算勤政。如果是太平朝代,他最起碼也會是個守成之主,等老病死後得個美諡吧。可是現在,話是由別人說的了。

上斷頭臺的還有不少人,盡是帝國的宗室高爵。今天是共和國的流血之日,大概要殺一整天吧。這時我聽得有個孩子輕聲道:「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扭過頭,看著坐在角落裡的她,她穿著一領土布的裙袍,一手攬著太子。太子神色木然,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其實也有十四五歲了,可是自幼生長在深宮,只知讀書習字,現在這樣的變故一定讓他暈頭轉向。我看見她在太子耳邊說著什麼,臉上也和平常一樣木無表情。也許,對於她來說,生與死,早在高鷲城破的那一天就已經一樣了吧。今天,也許只是一場解脫。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朝思暮想的人。有人說得不到的東西才最美好,也許是。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麼,眼前晃動的,只是那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淡黃的衣衫,雪白的手指,碎珠崩玉的琵琶聲。這一切,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這時外面一聲炮響,圍觀的人們也是一陣震天也似的歡呼,有人在叫著:「打倒帝君!」還有人在喊:「共和國萬歲!」當初啟用斷頭臺斬殺共和軍駐帝都代表時,臺下喊的無非是把打倒和萬歲的對像換過來而已。現在聽到這種聲音,倒似一場嘲弄。

劊子手已經過來帶她了。她作為最得帝君寵愛的妃子,又是太子的母親,儘管她什麼都沒做過,她的一生只是被人傷害,被人玩弄,到頭來也要作為罪魁禍首被斬殺。我看著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裙,挽著太子的手走去。我想說句話,喉嚨口卻哽咽著,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走過我身邊時,我再也忍不住,道:「楓!」

她轉過臉,看了看,忽然微笑道:「楚休紅。」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說太多的話,卻突然間又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心裡百感交集,只是道:「如果能回到以前,那有多好啊。」

她微笑著道:「是啊。」

她的笑容如春花一般明媚,雖然她的眼角也略略有些細紋了。太子好奇地看著她,也許為第一次看到母親的笑容而奇怪。我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道:「是的,那時真好。」

那時並沒有什麼好。可是,在我的回憶中,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卻顯得如此溫馨。至少,在那時我們都還活著。

有個宗室忽然痛哭起來,叫道:「我不想死啊!來人!快把我放了!」雖然被綁得死死的,那人居然還站了起來,便要向外衝去。兩個獄卒衝上前去,手持木棒向他頭上打去,打得錚錚有聲,那人口鼻流血,還在掙扎。

她向是沒有看到一般,向我輕輕點了點頭,道:「楚休紅,永別了。」

「永別了。」我喃喃地說著。為她刻的那個沉香木雕像也已失落在最後一場戰役中,如果將來有人找到的話,也許就是她僅留下來的一點東西了吧。我目送著她一步步向外走去,在凌晨前最後,也是最黑暗的暮色中走上斷頭臺。我也沒心思去聽贊禮在編排她的什麼罪狀了,只是默默地想著從前。

「第三個被殺的,該是我了。」

張龍友突然輕聲道。他原本就坐在我對面,一直都沒理我。雖然做了幾年太師,養尊處優,人也稍稍胖了點,但他的臉上卻還依稀有著那個從海老處逃出來時的青澀少年的影子。他見我沒理他,苦笑了一下,道:「楚兄,你到這時還在恨我麼?」

我嘆了口氣,道:「人之將死,恩怨已盡。」

張龍友也笑了笑,道:「也是啊。以前我就想著殺你,現在看看,真是可笑。」

這時獄卒又已下來了。看著他的身影,我的心裡一沉。不是懼怕死亡,只是知道了她已經走了。

獄卒走過來,卻沒有和張龍友所說的一般到他跟前,反倒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禮道:「請吧。」

我站起身來,道:「龍友兄,原來還是我先走一步。」

獄卒摸出一個黑紗頭罩,輕聲道:「楚帥,請海涵。」

我不知道為什麼到我這兒就要戴頭罩了,恐怕只有帝君一家才能享受不蒙面處斬的待遇吧。我任由他把黑布罩到我臉上,一步步跟著他出去,上了斷頭臺。

斷頭臺的利刃已經拉起,上面雖然擦了一下,還沾著血跡。這些血是她的吧?我看著,只是呆呆地向前走。與前面被處斬的不同,贊禮也根本沒有讀我的罪狀,下面的看客倒是群情激昂地喊叫著。

我看著他們,心裡充滿了憐憫。

突然,我呆住了。在人群的前列,我看到了白薇!

她清瘦了許多。更讓我震驚的是,她手上拉著一個男孩子。這男孩只有六七歲吧,靠在白薇身邊,根本不敢看我。

白薇有孩子了!我只覺一陣暈眩。這個孩子,肯定不是鄭昭的,那就是我的了?

我想再看一眼白薇,那劊子手卻湊到我耳邊,小聲道:「楚帥,請稍快一些。」

別再看了吧。也許,再看下去會讓他覺得我這個帝國軍元帥也會貪生怕死。其實,我真的很貪生怕死,直到現在,我也害怕會死。只是當死真的來臨時,我也會去勇敢地面對。

我站到了斷頭臺前,劊子手幫我將頭放到刀下,小聲道:「楚帥,請放心。」

放心麼?我苦笑著。下面的看客又是一陣歡呼,我聽得一陣輕響。從頭罩下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如血染就一樣紅。

這一個新時代,終於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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