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百策道:「我與楊將軍他們方才都商議了一下,覺得楚將軍你還是三思而後行。兵法有云,亂命有所不從,縱然定計的是文侯亦然。」
我的心頭猛地一跳。他這話可是讓我不服從文侯的命令啊,雖然我暗中已答應向帝君效忠,但文侯所頒命令我向來不敢違背。現在廉百策居然叫我不再聽文侯分派,一旦文侯知情,只怕後果難料。但我也覺得文侯這等計策是在太不識輕重了,他要收伏蛇人,自然要用來對付共和軍。共和軍現在也有了神威炮,火器上並不落後,鐵甲車他們多半也會做出來,如果收伏了蛇人,將來與共和軍開戰必然大佔上風。可是我實在無法認同他這樣的做法,不僅僅是這樣會令得我們損失更加慘重,而且我也不相信蛇人能真的被收伏,一旦蛇人都有山都、木昆、郎莫這樣的智力,再有了我們的武器,我根本想不出我們還有什麼本錢可以抵擋蛇人。
文侯是在玩火。也許可以得計於一時,但我絕對不相信永遠不會出亂子。
我嚥了口唾沫,道:「你的意思是……」
廉百策道:「我們還是和共和軍合作吧。文侯不讓我們行動,那就暗著來。」
我怒道:「胡說!這豈不是等於叛亂?大人縱然定計有誤,也不能這麼辦。」
廉百策嚇了一跳,一下站直,道:「是,是,末將知錯。」
他一臉的惶恐,站得筆直,動也不敢動。我小聲道:「文侯大人所慮也不是多餘,安知共和軍會不會也打這個主意。」
廉百策道:「那楚將軍您的意思是……」
我想了想道:「不能先行通知,但可以將伏羲谷的訊息透給他們。到時兩軍共同攻打伏羲谷,將伏羲谷摧毀,誰也不要再用蛇人。」
廉百策道:「楚將軍明鑑。」
我道:「休息吧,現在得好好訓練。這一趟遠征將要橫跨半個帝國,不是簡單的事。」
廉百策一走,我就嘆了口氣。其實我這個主意也和廉百策所說得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他說要主動去和共和軍聯絡而已。
我看著天空,夜深了,一陣陣寒風吹來,如刀鋒掠過。現在天上堆滿了雲,無星無月,周圍越發地黑暗。我想起五羊城海老曾和我說過,世間萬物都是平等的,都有生存的權力。即使蛇人不是人類,也和我們一樣是生命,如果能共存的話,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是,現在已經不可能了。打了那麼多年仗,蛇人也曾經想和我們溝通,但都斷絕了。現在蛇人和人類已經站在同一個懸崖上,只能留下一個來。
你們可以做對手,卻不能做奴隸。我默默地想著。
還是決一死戰吧,木昆,那也是對你的尊敬。
我站起身,向營房走去。剛走了兩步,忽地站住了。猛然間,我又想起了在得意居所見到的那塊燒焦的手帕。
丁亨利為什麼要燒掉一塊手帕?
我打了個寒戰。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忽視了什麼。丁亨利為什麼要做這樣一個奇怪的舉動?手帕不便宜,髒了洗一洗便是,丁亨利並不是不知道稼穡艱難,花錢如流水的世家公子,他到底為了什麼?
手帕上有什麼非要毀去不可的東西麼?我想不出來有什麼東西非得讓他燒掉一塊手帕不可。就算寫了字,揣在口袋裡帶回去,也沒人會發現的。這種絲帕燒起來很臭,相當惹人注目,以丁亨利之能,他這麼不小心麼?
我只覺得身上寒意更增,隱隱地,我覺得自己又墮入了一個圈套之中。不對,丁亨利這人不是等閒之輩,得意居的二樓雅座也只有他們這幾個人,難道他們在裡面做這機密事項,居然沒有放風的?
我抹了一把臉。雖然寒風凜冽,但我額頭已見了汗。這件事越想越奇怪,我怎麼都想不通丁亨利為什麼要燒掉一塊手帕,除非,他是故意想讓我知道……
故意?我身上又是一凜,那麼,丁亨利其實已經知道我跟著他們進了得意居了?他在手帕上寫字給鄭昭看?可是就算這樣,他也不必燒掉一塊手帕,而且丁亨利既然已經發現了我,又為什麼仍要說那些機密之事?
我閉上眼,回想著在得意居中聽到的那些對話。我聽到丁亨利向南武公子說了我的好話,還說了他在關押郎莫的籠子上裝了天遁音,結果發現我沒有私自審問之事。
我一下張開眼。方才也沒有在意,現在回想一下,才發現我聽到的那些話,居然都是在談我!只怕,丁亨利已經發現我跟著他走進來了吧,也猜到我多半會在隔壁偷聽,才故意說那一番話的。那麼,他燒掉手帕的用意,也是有意要提醒我一下,讓我知道他已經發現我了吧?而他們說沒有發現文侯已經審出結果,那也是騙我?
我心頭忽地一沉。也許,不知不覺地,我又墮入一個圈套中了。他們究竟是什麼用意?丁亨利所說的「天遁音」,又到底是什麼東西?
第二天,繼續在石郎廟審問。鄭昭今天倒來了,現在知道那蛇人並不是郎莫,但我仔細看來,仍然沒發現這個蛇人與郎莫有什麼不同。文侯的計策當真厲害,居然找到一個與郎莫如此相像的蛇人。我偷偷看看亨利和鄭昭,他們面色如常,似乎毫無懷疑。上午審了半天,刑具用了許多,仍然沒有什麼用。衛宗政正在下令用新的刑具,邊上一個小吏過來道:「衛大人,地軍團馮將軍有事稟告楚都督。」
這是昨天我交代過廉百策的。讓他去通稟馮奇,再讓馮奇進來稟告說地軍團有事,讓我速速回營。就算鄭昭對馮奇用讀心術,他也讀不出什麼意外來。果然,衛宗政不疑有他,鄭昭和丁亨利也不覺得意外,我告退後,隨馮奇出門。一到門外,我就道:「馮奇,你先回營去吧,我還有點事。」
馮奇怔了怔道:「可是營中……」
「營中之事有楊易彈壓,不會出大亂子,我馬上就回來。」
我不和他多說,掉頭向工部走去,要瞞過鄭昭可不容易,馮奇作為我的親隨隊長,還會來見我的,這些密事還是瞞著他為好。馮奇倒也不說多,點點頭道:「是。」
到了街頭,走在人群中,我才有種安全之感,我長舒了一口氣,看了看周圍。這裡是個十字路口,有一大塊空地,原本是逢年過節時那些富戶請戲班來唱戲還願的所在,現在卻有一些工匠正爬上爬下地搭著一個臺子,臺上豎著一個高高的架子,約略像一張椅子,只是椅背是兩根旗杆,足足有長許高,也不知道誰坐的椅子那麼怪。
我到了工部,剛到薛文亦的工房,便聽得裡面有笑鬧之聲。走進門,卻見小王子正和薛庭軒在院子裡玩槍。薛文亦現在常年坐輪椅,人也長胖了,薛庭軒沒有他那麼胖,也是個小肉球子,手裡拿了一把木頭槍,正和小王子比試著。見到我,小王子有些侷促,叫道:「楚將軍,你也來了啊,我正要回營呢。」
薛文亦坐在一邊帶著微笑地看著,見我進來,道:「楚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小殿下正要我給他做一把手弩,他馬上就要回營了。」
軍有軍紀,士兵輕易不能離營。小王子是地軍團監軍,身份特殊,他要走也不須向我告假,但他回家後一直沒有再來營中報到,多半是因為訓練很枯燥,他耐不住。見到我,大概怕我怪他,所以說在頭裡。我笑了笑,小王子和別的監軍相比,不知好到哪裡去了,那些監軍不遵軍令還是小事,更麻煩的還是多嘴。鄧滄瀾營中的玉公公,就是不懂裝懂,老喜歡干涉軍務,連向來沉穩的鄧滄瀾私底下也向我吐過苦水。我道:「這兩天槍術沒有練吧?」
小王子叫屈道:「哪裡,武昭老師天天教我呢。對了,你學過交牙十二金槍術麼?」
我搖了搖頭,道:「這是武昭老師的十二種槍法吧,我沒學全。」
小王子大為得意,道:「哈,原來你也不知道啊。嘿嘿,這是一種槍法,是武昭老師的不傳之秘,楚將軍,我們來試試。」
我雖然沒心思練槍,但小王子興頭那麼大,我也不好回絕,而且交牙十二金槍術原來是一種槍法,我倒也想看看,便道:「好吧。」
工部木府承擔著製作兵器的任務,邊上槍桿也多。小王子拿了一根槍桿扔給我,自己也拿了一根,道:「楚將軍,你可要當心點。庭軒。你看著。大哥我可要使出真本事來了。」
薛庭軒「嗯」了一聲,拿著那杆玩具槍站到一邊。小王子將手中槍桿一抖,道:「楚將軍,我可來了。」
他現在長得快,個子已經追上我了,握槍的手法也老練至極,看來天天練槍之說不假。不過他的槍術雖精,我自信仍然鬥不過我。只是他與我比過幾次,每次都敗,不讓他贏一次,只怕他要死纏爛打,覺都睡不好。我道:「好吧,你上來。」
如果我先出手,小王子的動作仍然沒有我快,他剛學的這一路交牙十二金槍術只怕沒有使出來便要被我扎中前心了。軍中說到槍法,有種說法是:「一力降十會,一快伏九牛」,說力量大,足以可知種種花哨槍術,而出槍快。就算對方力量再大,仍有機可乘。想想也是,一個人槍法極佳,號稱「滴水不漏」,可以格擋飛箭,但人力終有窮時,如果把一具雷霆弩放在身前幾步內射出,他槍法再好也擋不開的。
小王子嘿嘿了一聲,道:「小心了。」他腳下一錯,人踏上一步,槍已當胸刺來。這一槍力量、方位、手法都大有可觀,小王子的槍術又有長進。我喝彩道:「好!」手中槍探出,便去格擋。
只消將這一槍格開,下一槍便順勢刺出,足以將小王子逼開數步。哪知兩槍甫交,我只覺槍尖一沉,像是繫了萬鈞重物一般,小王子的槍竟然將我的槍壓了下去。
敗槍勢!這是槍術大忌,兩槍相交,如果槍尖被壓住,那就敗了七分了。小王子的力量不及我,但他居然毫不費力就壓住了我的槍,當真令我大感意外。
小王子壓住我的槍,他自己恐怕也沒想到,登時滿面欣喜,手下卻順極而流,長槍一縮一伸,槍頭忽地彈了起來,刺向我前心。這時我中門大開,已是根本閃不開,他手中是根槍桿,雖然沒有槍尖,但畢竟不是白堊槍,我身上又只穿了便服,這一槍只怕要刺得我吐血。他槍是發出來了,但臉上喜色未退,馬上又是一片煞白,想必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交牙十二金槍術的威力一至如斯。
我腦中也是一片空白。小王子雖然上過戰場,但他經驗到底不足,這路槍術他自己也不太熟,手下拿捏不準。現在我的槍已經被他壓制在下,再抽槍阻擋已是來不及,我也不及多想,索性手腕一壓,槍頭在地上一抵,猛一提氣,人已一躍而起。而這時小王子的槍正從我腳下掠過,被我一腳踩中,小王子已經握不住槍,槍桿「啪」的一聲被我踩在地上。
我落下地來,小王子已搶上來道:「楚將軍,你沒事吧?」
我驚魂未定,道:「好槍法!」小王子的槍術我已經很熟悉了,沒想到這交牙十二金槍術居然如此神奇,短短幾天就有了那麼大的長進。如果是真個搏殺,我固然還不至於敗北,但這樣下去,遲早他會超過我的。
小王子見我沒有受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道:「楚將軍,你說我的槍法有沒有進步?」
我苦笑了一下,道:「進步太多了。小殿下,我已經打不過你了。」
小王子打了個哈哈,道:「楚將軍,你別亂拍,我知道我還鬥不過你。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的。」
如果別人這樣對我說,我總會覺得不舒服,這話明擺著是挑釁了。可是小王子說來,我卻並不覺得不快。小王子比我更痴迷於槍法,他才是武昭老師真正的傳人。怪不得武昭老師向來眼高於頂,從不媚上,但對小王子卻向來都讚不絕口。
小王子將來,會事我一大臂助吧。帝國諸軍中,有哪個軍團的監軍也能帶兵打仗的?我拍拍他的肩頭,道:「不是拍馬,小殿下,你的槍術已經不下於我了。現在正在步下,我有這種怪招,如果在馬上交戰,已經被你一槍挑下來了。小殿下,你多學些兵法,過兩年也能自統一軍。」
小王子眼裡卻有些黯然,道:「還有過兩年?」
我道:「戰爭還久著呢,你急什麼。」
戰事是不會那麼快結束。我們這攻破伏羲谷,接下來肯定就要和共和軍對上了。只是小王子大概根本沒想到這些,喃喃道:「這兩年蛇人大概就要被消滅得差不多了。唉,我該早生幾年就好了。」
我道:「你先和庭軒玩玩吧,我有些事和薛大人商議。」
我向邊上的薛庭軒招招手,他跑過來叫道:「楚叔叔。」口齒還有點不清,說起來三個字連成一片。我一把抱起他,笑道:「庭軒,你喜歡練槍法嗎?」
薛庭軒道:「殿下叔叔還說要帶我騎馬呢。」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頭,道:「好厲害啊,我像你那麼大時,連驢子都沒騎過。和小殿下去玩吧。」
放下薛庭軒,讓小王子帶他到一邊練槍,我撿起地上的兩根槍桿,拿起小王子那根槍桿時,不由一怔。
小王子的槍頭那邊,有一小塊地面的浮土也被逼開。雖然不明顯,仔細看還能看得清。我暗自吃驚,只有槍術極高知人刺出一槍才會如此,小王子實在不知輕重,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路槍法的厲害之處。
當初我見到的徐蒙的黑眚槍也不過如此,而且小王子槍術上的進益,實在也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料。
如果能學到這路交牙十二金槍術就好了……
薛文亦推動輪椅過來道:「楚兄,你找我有什麼事麼?」
我把槍桿放到一邊,看了看左右,道:「去屋裡說吧。」我看了看拿杆玩具槍便在擺架勢的薛庭軒,道:「你兒子可不像你,大起來說不定會成為武人。」
薛文亦笑了笑道:「這樣不錯啊。我正想待他發矇後就請你教他兵法呢。」
她的兒子也有薛庭軒那麼大了吧?我心裡忽地一疼,不知是什麼滋味,曾經見過一次那個小太子,一身華服,雖然年紀幼小,卻一臉一本正經。不知不覺,又是一代人,我也快到三十了。
薛文亦在一邊忽然嘆道:「楚兄,你也結婚吧。畢竟也不算太年輕了。」
我訕笑了笑,向小王子努努嘴,道:「小殿下可是看著呢,我要是敢娶別人,他宰了我。」
薛文亦也笑了起來,道:「那只是說說的。這小子,對你可是崇拜的五體投地,剛才教薛庭軒槍法時,就時不時說他要能有你的槍法好就好了。」
我聽他老牽扯著說這個,忙道:「別說這些了,對了,路上我見十字路口在搭一個臺子,上面有個椅子一樣的東西,那是做什麼的?」
薛文亦道:「那個啊,是斷頭臺。」
我吃了一驚,道:「斷頭臺?」
「文侯大人說,現在刁民日眾,為殺一儆百,以後處斬就會在大眾之前。以前的劊子手用刀砍,看到的人不多,因此他設計了這個斷頭臺,讓木府做出來的,裝好了上面會有一把閘刀。把閘刀拉上去,一放,一下把人頭砍落。」
我只覺周身一陣陰寒,身體也有些發木了。在文侯看來,殺人也是一種威嚇的手段吧。可是,這樣下去,百姓明著不敢說,有什麼話都在私底下說了,只會覺得帝國更不穩定。
我正想著,薛文亦道:「楚兄,你不說有事找我麼?」
我搖了搖頭,道:「是啊,我有件事要問你。」
我推他進了屋,小聲道:「薛兄,你有沒有一種不用線也能偷聽的東西?和你以前給陳忠的傳聲筒差不多,但不用線。」
我也只是碰碰運氣,哪知薛文亦眼裡忽地亮了起來,道:「你耳朵可真長!」
我呆了呆,道:「怎麼了?」
「你是從誰那兒聽到天遁音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震驚。我怎麼都想不到居然從薛文亦嘴裡聽到這三個字,我一把抓住他的肩頭,道:「你也知道天遁音?」
薛文亦道:「不是我想出來的。上半年有個法統的法師來找我,還是小殿下陪著來的,就說起這個東西。我以前做了個傳聲筒,也覺得拖根線太不方便,但要拿掉線卻實在麻煩。那法師居然也在想這個,這人當真了得,被他做成了。聽說過鍾妖之事麼?」
我道:「沒聽說過。」
「那是東平城的事。東平城有座大滌玄蓋觀,山門前後有兩口大鐘。那還是當初東平兩大富豪鬥富,同時給大滌玄蓋觀還願,結果鑄了一模一樣的兩口……」
我急道:「這些事以後說吧,你快說說天遁音。」薛文亦一肚皮的掌故,我怕他說起來沒完沒了。薛文亦笑了笑道:「那法師和我說,每當一口大鐘敲響,另一口居然不敲也能響,因此他就想到了這一切。」
他轉動輪椅到了桌邊,兩手伸進抽屜裡,左手取出一個盒子,道:「你看,這就是天遁音。」
我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個喇叭形的東西。薛文亦道:「你放到耳邊聽聽。」
我剛將那喇叭口貼在耳朵上,只聽得有刮動的聲音,好像裡面有個蟲子。我連忙拿下來看了看,但裡面什麼都沒有。我不由詫異地看著薛文亦,薛文亦帶著得意的笑容,將右手從抽屜裡拿了出來。他右手裡也放著一模一樣的東西,他的右手手指正在那東西的喇叭口刮動。我心中一動,道:「是你在刮?」
薛文亦點了點頭,道:「這就是天遁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