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侯府出來時,天雖然冷,但我心底更冷了。
回到軍營,楊易他們五個統領都在等我。一見我便迎了上來。曹聞道大聲道:「統制,是不是該出發了?」
我點了點頭,道:「十日之內就要出發。」
曹聞道大吃一驚,道:「這麼快?」
我道:「這是軍機,到時再說吧。」
我看了看靜靜的營房,嘆了口氣,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吧,等一齣發,就連睡個好覺都是奢望了。」
曹聞道還想再問,錢文義在一邊道:「曹兄,休息去吧,趁這三天裡要把輜重灌備都整頓好,有的忙呢。」
他比曹聞道要細心得多,已經看出我有什麼難言之隱。等他們行禮告辭,我也回到自己的營帳。一進門,便不由苦笑起來。
沒想到文侯會給我這樣一個任務,可是我也不得不去執行。
這次遠征,是地、火、風三軍團聯手,水軍團留守帝都。只是由於路途太過遙遠,神龍炮無法攜帶,地軍團的鐵甲車也只能帶去四輛而已。如今水軍團擴編到兩萬,火軍團仍然是七千。此次隨同地軍團出征的是風軍團的六百人和火軍團的三千人,以及臨時編入的常備軍一萬人,加上地軍團全軍五萬人,一共也不過六萬三千六百人。即使加上沙吉罕要帶來的幾百狄人騎軍,離預計的十萬遠征軍也還遠得很。
「到底是文侯大人豪爽,一誇口就把兵力虛增近一倍。」邵風觀一辦好交接手續,便到了我營中,屏退左右,低聲抱怨。武侯南征,那是不折不扣的十萬精兵,結果仍然全軍覆沒,現在這六萬餘人要攻打蛇人的老巢,困難更大。
我笑了笑,道:「說有十萬,壯壯你的膽不好嗎?何況現在雖然只有六萬三四千,但不會遜於當初的十萬南征軍的。」
邵風觀看了看周圍,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卷軸,小聲道:「楚休紅,你拿著這個,看過後燒掉。」
我詫道:「是什麼?」
「帝君密旨。」
他出門後我打量起這個卷軸來。卷軸用火漆封口,上面還鈐著一個印章,裡面用極難辨認的字型寫著「至音無聲」四個小字。這是帝君的私章,以前也說好,帝君向我下的命令都用這個私章封口,以示無虛。這種字型極難辨認,不知道的只以為是些亂七八糟的花紋,根本不會注意。我拆開封口看了下去,等看完一遍,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帝君在密旨中只說了一件事。此番地軍團出發,監軍不再是小王子,而是沙吉罕。監軍在名義上是全軍的最高指揮官,但其實只是監視各軍主將,防備他們有異動。小王子做地軍團的監軍,從來不干涉我,反而服從我的指揮,因此地軍團向無監軍掣肘之苦。但文侯卻向安樂王進言,說此番遠征極其危險,小王子金枝玉葉,還是不去的好。安樂王果然聽從了,而且還瞞著我。
「此人為甄某新近寵信者,年齒雖幼而勇毅果敢兼而有之。以其為監軍,當有非常之心,楚卿切切。」
帝君的密旨中這樣寫著。文侯應該會讓沙吉罕密切關注我的行徑,一旦我有什麼不符合文侯期望的舉動,他可能便會將我斬殺。帝君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懷疑這是張龍友的判斷,帝君未必會關注沙吉罕此人,而表面上仍是文侯親信的張龍友卻會看出這一點。現在張龍友也與我越來越疏遠,但我們畢竟算是同在帝君一方,他也不希望我輕易被文侯幹掉。
不管張龍友這人如何,他的判斷應該很有道理。沙吉罕這人年紀雖輕,卻非易與之輩,文侯現在視其為股肱,自然是想讓他逐步替代我。文侯似乎也沒有發現沙吉罕這人在謙和的外表下那顆桀驁之心。其實對於我來說,文侯能把我明升暗降,奪去我的兵權,讓我當一個閒職安度餘生倒更是得其所哉,當然這些話若是被曹聞道聽到了,私下裡肯定會指著我的鼻子臭罵我一通,說我沒有雄心壯志云云。
我苦笑著,點燃蠟燭把密旨燒掉了。帝君的密旨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讓我決不能放棄兵權。一旦沙吉罕與我發生不可調和的衝突,可以除掉他。四相軍團的四都督,雖然帝君和文侯各得其二,以單一兵團的實力而言還是地軍團最強。如果地軍團被文侯掌握,那也是帝君絕對不能容忍的。可以除掉沙吉罕,那也表示我與文侯徹底決裂,帝君與文侯之間的矛盾也擺到了桌面上來。
於公於私,我仍然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我看著密旨成為一團焦臭的黑灰,揉碎了撲散在地上。不知道將來會變得怎麼樣,現在,我也只能努力讓帝國軍之間不起紛爭。
自新二年元月一日。帝君即位後第二個年頭的第一天,遠征軍終於出發了,但名義上卻是征討前來進攻石虎城的蛇人軍,加上冊封陶守拙。如同帝君密旨中所言,遠征軍監軍居然是沙吉罕。當沙吉罕上前從帝君手中接過佩刀時,前來送行的官吏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監軍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物,原本並不受人關注,只是一個狄人少年王子成為監軍,實是史無前例。狄人前幾年還爆發過反亂,沙吉罕本身就是屬於質子送到帝都來的,帝君讓他成為目前帝國軍最精銳部隊的監軍,大概預示著和狄人的關係變得如蜜裡調油了。
雖然聽不到,但我猜他們在這樣說著。也許客居帝都的狄人地位也一下子會升高許多吧,如果這使得狄人將來不再叛亂,也許倒是件好事。
諸軍開始出發了。六萬多人,加上輜重營,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洪流,自帝都西門出發。我正在西門外的臨時營帳中看著諸軍一路路出城,馮奇忽然來報:「楚將軍,南宮大人求見。」
昨天南宮聞禮陪我去祭了郡主之墓,已經算是送過行了,沒想到他還過來,不知會有什麼事說。我道:「快請他進來。」
他見過禮後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會意道:「馮奇,你們先出去吧。」
等馮奇他們一出去,南宮聞禮便將椅子湊近了些,低聲道:「楚將軍,下官今日隨陛下送行後,也不該再過來了,只是文侯大人竟然給地軍團換了個監軍,下官思之再三,有句話不得不說。」
我道:「是什麼?」
南宮聞禮看了看左右,越發小聲地道:「此事大有蹊蹺,下官懇請將軍千萬小心此人。」
帝君和文侯都信任南宮聞禮,那只是信任他的能力,他並不屬於這兩派之一,而他也努力保持著中立,因此帝君和文侯都不會把密事跟他說的。只是他也看出其中不對,嗅覺當真敏銳。我點了點頭道:「是,文侯大人大概有意慢慢讓他替代我的位置。」
南宮聞禮舒了一口氣,道:「原來將軍已有覺察,聞禮實是多事,死罪死罪。」
我笑了笑,道:「南宮大人,我遠遠不及郡主,大概一直很讓你失望。其實你在政事上的能力比我強得太多,不必太過拘泥。有些事,你自己去做吧。」
南宮聞禮的臉上也亮了起來,低聲道:「多謝將軍謬讚,聞禮感激涕零。聞禮能學有所用,實沾將軍餘澤。」
因為我的緣故,帝君和文侯對南宮聞禮相當支援。正因為這樣,南宮聞禮對我也漸漸有了信心,不像當初發現我對政事一竅不通且毫無興趣時,大失所望的樣子。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道:「南宮兄,我們是郡主的羽翼,郡主在天之靈也看著我們呢。」
南宮聞禮也有些激動,低低道:「是,遵命。」他站起來,忽然有些扭捏地笑了笑:「還有一件小事,本來還要有勞楚將軍,只是來不及了。」
我奇道:「什麼事?」
「我要結婚了。」南宮聞禮臉上浮起一層紅暈,似是有點不好意思,「本想請楚將軍做我的男儐,沒想到走得這麼急,來不及了。」
我吃了一驚,道:「是麼?你怎麼不早說,害我禮物都沒備好。是哪家小姐?」
南宮聞禮道:「她叫可娜,她父親是萬年縣令,也不算什麼大戶人家。」
縣令的確是個小官,和南宮聞禮不能比,看來南宮聞禮這個岳父仕途不算順利。我道:「是早年定下的婚約吧?」南宮聞禮雖然比我大一些,但還算年輕,又已是高官,想和他結親的王公貴族一定大有人在。他娶一個縣令的女兒,多半是父母之命,早年就定下的婚約了。只是「可娜」這名字,我似乎在哪裡聽說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南宮聞禮道:「稟報楚將軍,其實拙荊還是郡主做的媒,她以前做過郡主的西席。」
我猛然間想了起來,還是第一次在安樂王府見郡主時,她和我說起過她的西席叫可娜。那時我只以為那是個年紀甚大的女先生,沒想到居然也是個年輕女子。我笑道:「那可恭喜你了。喜酒可要備好,等我回來再喝過。」
南宮聞禮也笑道:「自然自然。」看來,那個叫可娜的女子雖然不是出身豪門,但也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得婦如此,南宮聞禮也大是滿意。
自新二年元月十七日正午,大軍抵達符敦城,同時鄧滄瀾的水軍也由大江下游逆流而上,正時抵達。出發前文侯曾下過命令,要我正好在十七日正午抵達,不能提前也不能落後,給鄧滄瀾的命令當然也一樣,因此我們同時抵達,我只是稍早一點。西府軍編制一直在五萬人,現在居然有如此龐大一支人馬突然不宣而至,一定讓西府軍也大吃一驚吧,我幾乎可以想象現在陶守拙在城中手忙腳亂的樣子。
由於符敦城北門是水軍,六萬大軍要進城並不容易,我讓諸軍在城外臨時紮營,正在臨時營帳中準備入城事宜,馮奇忽然過來道:「楚將軍,邵都督求見。」
這一路上邵風觀一反常態,一次也沒來見我,我不知他故意避開我是不是因為擔心文侯的耳目,忙道:「快請他進來。」
馮奇有些遲疑,道:「他還帶了個人……」
我笑了笑,道:「邵都督難道會害我不行?他帶來的人總是靠得住的,快請他進來吧,別失禮了。」
馮奇答應一聲,走了出去,沒一會兒,邵風觀撩開帳簾走了進來,笑道:「楚兄。」
我迎了上去,道:「邵兄,你……」話未說完,他身後忽地轉出一個人來。一見這個人,我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驚道:「小殿下!」
在他身後的,居然是小王子!
小王子上前來行了一禮,道:「楚將軍,末將前來報到,請置於麾下。」
我哼了一聲,道:「胡鬧,鄧將軍要回帝都,我讓他安排人手送你回去。」小王子這般出來,一定是瞞著安樂王的。安樂王不見了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哪裡還對得起郡主?
小王子聽我這麼說,不自覺地向後縮了縮,急道:「楚將軍,我有帝君哥哥的密旨,可不是自己隨便來的!」
我怔了怔,道:「密旨?」帝君現在政績沒什麼,密旨倒是發了好幾道了。小王子這時從懷裡摸出一個卷軸,道:「帝君哥哥說,給你看了後馬上燒掉。」
又是這一套。我有點惱怒,接了過來,道:「遵旨。」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果然是那個「至音無聲」的私章。我挑開火漆,開啟卷軸看了看。這道密旨倒是不長,帝君在密旨中說,文侯以沙吉罕為監軍,自是有所圖謀,因此派小王子前來,要我好生照顧。萬一沙吉罕與我發生衝突,立刻將小王子抬出,可以宣稱小王子才是真正的監軍。
這條計策很陰損,但也正好剋制住文侯的計謀。文侯將監軍換成沙吉罕,無非是想在地軍團裡安插下自己的勢力,而監軍作為遠征軍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官,他對我發號施令我也不得不從。但小王子是地軍團監軍已為人熟知,如果我和沙吉罕真的反目,就完全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幹掉他,軍心也不會動搖了。
這樣的計策,一定又是張龍友出的。文侯一直覺得張龍友是個書呆子,只會造些奇器,有什麼圖謀多半也不瞞他,因此張龍友的計策招招打中文侯的軟肋。看了這密旨,我越來越覺得張龍友陌生,甚至有些害怕他了,但信心也更足了些。
將密旨燒了,小王子大概也見我臉上平和了些,道:「楚將軍,我可以留在風軍團麼?」
我道:「不成,帝君密旨是叫你留在地軍團中。」
小王子大是失望,咂了下嘴,也沒說什麼。其實帝君的密旨中並沒有說這種事,但我知道小王子留在風軍團一定想渾水摸魚,趁機嚐嚐坐飛行機的味道。安樂王以前就交代過我絕對不能讓他坐飛行機,他私自參加遠征軍還可以說有帝君支援,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能答應他了。我道:「此事王爺知道了麼?」
小王子道:「帝君哥哥說他會向父王解釋的。楚將軍,這回可要血戰了啊!」他的臉上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似乎巴不得戰爭越慘烈越好。我道:「你的任務是候補監軍,不能上前線。平時就編入我的親衛隊吧,馮奇!」
叫了一聲,馮奇走了進來,行了一禮,道:「楚將軍。」
「給小王子準備一套侍衛的軍服,平時讓他帶著護面,小心別讓他暴露身份。」
十劍斬中因為隨時都要準備短兵搏鬥,因此有幾個人常年戴著皮製護面。小王子來地軍團並不太久,但認識他的人不少,如果別人看到他,只怕節外生枝。馮奇看了小王子一眼,大概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行了一禮道:「末將明白。」
打發走了小王子,邵風觀仍無告辭的意思。我看了看他,道:「邵兄,你應該不只是為了小殿下前來的吧。」
邵風觀淡淡一笑,坐了下來,道:「楚兄,你現在該準備一下如何入手指揮西府軍了。」
我也笑了笑,道:「果然也瞞不過你。」
邵風觀搖了搖頭,小聲道:「我現在倒是更想知道,大人如何兵不血刃就解決掉陶守拙這獨霸一方的諸侯。」
我看了看周圍,湊過去小聲道:「你覺得他會用什麼方法?」
邵風觀抬起頭,道:「屢試不爽的故技。」
「什麼?」
「反間計。」
我沉思了一下,道:「你覺得會是哪個?」
邵風觀小聲道:「西府軍五路指揮使,第一路陶百狐,那是陶守拙的親侄子,無疑招不動。二路夜摩天、三路尚師接,四路杜稟,五路盛昌,我想都會有可能。」
我想了想,道:「杜稟應該不會。」
邵風觀抬起頭,愕然道:「你怎麼能肯定?」
我道:「我來過符敦城兩次,與那杜稟也有過一面之交。此人心中存不住事,有什麼全掛在臉上。也許能力是有,但這種人肯定當不了反間。」
我第一次從高鷲城逃回來路過符敦城時,帶我回城的西府軍隊官就是杜稟。當時西府軍都督周諾正在整編第三路軍,準備從下屬中提拔一個指揮使,那杜稟原本甚有希望,因為聽得周諾有挽留我的意思,馬上對我變了臉。文侯所用之人。一定不會是這種心中藏不住事的人,這一點只怕陶守拙也想到了,所以他解決掉周諾的親信谷寧後,替補上來的指揮使就是杜稟。
邵風觀道:「是,你來過符敦城。如果不是這兩人,那麼還有三個,你覺得誰最有可能?」
我搖了搖頭,道:「現在也猜不到。反正,」我抬起頭笑了笑,「馬上就會知道了。」
這時馮奇在外面大聲道:「都督,西府軍陶都督求見。」
我和邵風觀同時站起身,相視一笑,走了出去。外面,陶守拙領著幾個軍官站在一處,其中一個正是陶百狐,另幾個卻不認識,看衣著,也是親兵侍衛一類的人物。見我們出來,他們行了一禮道:「楚都督,邵都督,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我和邵風觀還了一禮,道:「陶都督請起。」
陶守拙抬起頭,道:「不知楚都督領兵前來,所為何事?」
我道:「陛下聖旨在此,陶都督接旨。」
陶守拙一下跪倒在地,道:「臣陶守拙接旨。」
陶守拙現在是司辰伯,西府軍都督,聖旨加封他為吏部尚書,要他速速進京供職。我念完了聖旨,看著陶守拙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站起身,道:「陛下隆恩,小臣粉身難報……」
他話未說完,身後的陶百狐忽地一個箭步,上前跪下道:「兩位都督,小人萬死,陶守拙他有不臣之心,蓄意謀反!」
誣以謀反,那是解決尾大不掉的屬下時屢試不爽的藉口,只是讓我大大吃驚的是這個人居然會是陶百狐!陶守拙顯然也如晴天霹靂,驚道:「百狐,你……」可能是他太過震驚,張口結舌地說不上來。
陶百狐翻身站起,喝道:「將反賊陶守拙拿下!」那幾個親兵已衝上前來,一把按住陶守拙。雖然陶守拙弓馬未必如何出色,但他畢竟也是武將,只是那幾個親兵力量既大,動作也快,一個個都不遜於十劍斬,陶守拙被他們按住了根本動彈不得,只是叫道:「要造反麼?」
陶百狐冷笑道:「大伯,你也知造反是死罪麼?」他又向我們行了一禮,道:「兩位都督,陶守拙意圖謀反,小人不敢同流合汙,唯有大義滅親,以獻赤心,望兩位都督體諒。」
地水兩軍團聚集符敦城時,由我向陶守拙宣示詔書,說陶守拙功勞極大,將升任帝都吏部尚書。前幾年南宮聞禮上疏要求恢復吏部,被文侯以事有輕重緩急,此事不必急在一時為理由駁回。因此這一次文侯重拾此議,要求重設吏部。但這尚書之位是給南宮聞禮留的,不管陶守拙識趣願意放棄兵權入都,還是戀棧不去,鋌而走險發動反亂或者想出什麼手段來推脫,文侯早已安排下人手,馬上有一個指揮使出來密告陶守拙謀反,遠征軍以雷霆手段將他格殺,將五萬西府軍分而治之,一半加入遠征軍,一半則由鄧滄瀾接掌。也就是說,照文侯的計劃,陶守拙必死無疑。
這是文侯交待的計策。這條計策太毒辣了,水軍團同來,徹底打消陶守拙倚城堅守之心,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拿下,也幾乎就是當年解決周諾的翻版。陶守拙解決周諾時,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也有這一天。為了她和蕭心玉的事,陶守拙在我心中根本沒什麼好印象,但他這種下場,多少也讓我有兔死狐悲之感。我也沒想到發作得居然如此之快,勉強笑了笑,道:「陶百狐將軍果然忠義過人,只是說陶都督意圖謀反,可有證據麼?」
陶百狐道:「陶守拙在家中暗藏軍器,僭用王禮,小人即刻前去搜檢出來,上報兩位都督。」
陶守拙驚得目瞪口呆,嘶聲叫道:「楚都督,邵都督,那是誣陷!百狐,你這畜生,我可從來不曾虧待過你……」
陶百狐冷笑一聲,打斷了他道:「大伯,你待我甚厚,但那總是私情,我陶百狐身為王臣,唯知忠於陛下。須知君為臣綱,忠孝不能兩全,恕侄兒不孝了。」
豈但陶守拙驚呆了,我也已經被驚得呆了。我怎麼都想不到文侯居然早就策反了陶百狐,有這樣一個內應伏在陶守拙身邊,陶守拙能活到今天都是奇蹟了,以前只是因為文侯尚無暇顧及吧。陶守拙還要破口大罵什麼,我嘆了口氣,道:「來人,將陶都督暫且關押。」
陶守拙一下子被人拖了下去。陶百狐極是得意,上前行了一禮,道:「兩位都督,夜長夢多,請速速進城,以防諸營有變。」
他說起話來,已當陶守拙如死屍了。事實上陶守拙也已與死屍一般,他足智多謀,一定還在盤算如何應付文侯這條計策,但文侯發作得如此快速,根本由不得他反應。下棋時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陶守拙殊非弱者,當初解決周諾時我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現在卻簡直不能算是文侯的對手。
等陶百狐帶人回城,留下一個癱若死屍的陶守拙,邵風觀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道:「楚兄,我們也被大人擺了一道。」
文侯讓鄧滄瀾稍晚一些到,讓我們來宣讀聖旨,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陶守拙,忠於陶守拙的人就一定恨我們入骨,當我們是誓不兩立的仇敵。如果日後文侯在解決掉我們之後再為陶守拙平反,那麼西府軍一定視文侯為恩人,徹底為文侯所用了。這才是文侯計策的全部吧,可惜我和邵風觀直到現在才算明白,已是生米煮成熟飯了。
我低聲道:「至少,我們現在還沒有以謀反之罪將他下獄。」
邵風觀看著陶百狐的背影,有些厭惡地道:「你說,這陶百狐的命能比我們長多少?」
陶百狐做下這種事,肯定也已經被文侯安排好死期了,但他卻完全不曾意識到。我苦笑一下,道:「只有大人知道吧。」
邵風觀沒說什麼。陶百狐居然是文侯伏下的那個人,這件事本身就讓我吃驚,我現在都有點不敢相信邵風觀了。文侯一定在我身邊也伏下了人,這個人會是誰?楊易?錢文義?廉百策?甚至曹聞道和陳忠都有可能……自然,也有可能是邵風觀。
文侯的計劃像一臺構造精密的機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執行。元月十八日,陶守拙被秘密處決,同時處決的還有尚師接、杜稟、盛昌三人。此事外有地風水火四相軍團的優勢軍力壓迫,內有知根知底的陶百狐主持,進行得極其順利。當初解決周諾時還惡鬥過一場,這一次只以召集五路指揮使的名義將他們聚齊,逮捕三人時,他們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西府軍五個指揮使,一下子解決掉三個,當真是大換血。看到杜稟被處決時還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心中也大是難受。杜稟很早就想著當這個指揮使,但如果他沒被提拔,就不會當這個莫名其妙的出頭鳥被除掉了。事後,西府軍有兩萬被編入遠征軍。如我所料,但出乎陶百狐意料的是,編入遠征軍的是陶百狐和夜摩天兩人的隊伍。這也是文侯的一石二鳥之計,遠征軍帶走了陶百狐的嫡系,留下三支被他解決掉指揮使的部隊讓他統領,單單是逐步替換那些懷疑在心的下級軍官就足以忙得陶百狐焦頭爛額,他就算心懷不軌也再沒有能力有異動了。想要保持西府軍的穩定,唯有一心一意地依靠鄧滄瀾。
文侯以此一計,兵不血刃,且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西府軍。雖然西府軍的戰力從此一蹶不振,但換來的是他們毫無保留地支援遠征軍。只要遠征軍能成功,西府軍存在的意義就不大了。這是文侯的心思吧,五萬精銳的西府軍在他眼裡,同樣只是一個賭博的籌碼而已。
元月二十日,遠征軍再度出發。按照文侯的計劃,我們將直接向西南伏羲谷方向覓路而行。只是與我們的構想大為不同的是原來的官道由於年久失修,已經湮沒。為了保證補給運輸暢通,遠征軍只能採取邊修路邊前進的方式進行。由於那些路只能是簡易路,每天行軍的速度只有不到三十里。也就是說,照文侯的原定計劃,抵達伏羲谷的時間將起碼是一年以後。以羽書向文侯稟報,文侯仍然要我們按原定計劃前進,據說因為共和軍仍然沒有察覺我們已經出發。他們也在整兵,計劃在五月底出師,因此我們還有時間。
時間到了三月,我們已經進入秉德省境內。秉德省可謂帝國十九省中僅次於朗月省的一個荒涼省份,總督廖載雄受命為我們補充給養,可謂費盡心思。廖載雄也算是個能吏,秉德省人口不多,又沒有大城,人民散居,加上蛇人時時出現,使得全省殘破不堪,唯一有利的就是交通不暢,才使蛇人未能長驅直入。要提供近十萬大軍的糧草補給,僅僅一個月就讓他一頭頭髮白了一半。
更大的困難是南方的氣候。西南一帶悶熱,三月已進入雨季。當初在高鷲城時,就因為瘴氣,全軍一大半病倒,我也重病了一場。現在雖是有備而來,蔣一模以下的醫官也極是得力,但還是有數千人得病。我們採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策略,每向前行進一步,留下的就是一條休整過的大路。散居在秉德省的人民也漸漸聚攏來,沿路出現了不少村落,讓這條路變得不平靜,但那些沒飯吃的難民鋌而走險,襲擊運糧隊。有鑑於此,楊易提議招納民夫,讓他們為部隊運送補給,這樣一方面可以安置那些難民,另一方面也可以解決運輸問題。
只是這樣只不過解了燃眉之急,我知道並不能長久。如果照文侯的計劃,倒也並非不可能成功,但遠征伏羲谷,從根本上來說已經超過了帝國現在的能力,遠征軍一定損兵極重,不過兩敗俱傷的慘勝而已。這樣的結果在文侯看來並非不值得,但我卻無法容忍。
不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是我一直下不了決心。
直到三月九日,馮奇領著一個人來見我。
那是鄭昭。現在到了該下決斷的時候了。看到他時,我不禁這樣想著。
與他交談了大半天后,我讓馮奇他們立刻將五德營眾將召集到我帳中議事。看著楊易他們五人落座,我心底暗自苦笑。現在這陣勢,又隱隱讓我想起許多年前在高鷲城時的情景。那一次,欒鵬召集包括我在內的部下準備兵諫,反對武侯與蒼月公聯手,正與現在彷彿。不管這次遠征的結果如何,三月九日,這一天一定會作為改變帝國命運的一天載於史冊吧。
等他們坐下,我站起身,道:「五位將軍,今天請你們來,是想和你們商議一下,我們此番遠征的勝率有幾成。」
楊易、廉百策和錢文義都看著我,眼中有些憂色。曹聞道也站起來,道:「統制,你要說的是文侯大人的戰略有誤,是吧。」
曹聞道莽撞,但心思並不粗,他也約略猜到了我的心思,猜不到的大概只有陳忠。我點了點頭,道:「如今我們這般遇山開路,遇水架橋,一路南行,恐怕起碼要花七八個月才能抵達伏羲谷。兵法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何況共和軍也在捕捉蛇人的蹤跡,我們有可能要對付前後之敵,縱然而勝,也將損失慘重。」
與共和軍即將反目,這幾乎已是個公開的秘密,也不用瞞著他們。曹聞道沉思了一下,道:「統制你的意思呢?」
曹聞道的性子,向來有點顧頭不顧尾,但此時卻也躊躇起來。這事實在太過重大,他也不敢一下子決斷。我道:「我就是無法決定,所以才想問問大家。我的意思,是決不能讓兄弟們無謂犧牲。」
曹聞道道:「怎樣才能不無謂犧牲?」他話未說完,錢文義插嘴道:「謀求共和軍援助?」
他話一齣口,楊易與廉百策都鬆了口氣。這個意思他們一定也同樣想到了,只是誰都不敢先出口。曹聞道皺起眉,道:「如果共和軍有此誠意,我同意。」
我苦笑道:「就是不能保證他們有此誠意,大人才不想與他們聯手。只是這一戰,無論我們還是共和軍,想要單方面取勝都很難,只有聯手,才能以最小的損失取得最大的戰果。何從景不是呆子,他不至於看不到。」
錢文義道:「只是這樣一來,便與文侯大人的策略完全背道而馳,說不好聽點,那就是……」
他停住了話頭,曹聞道嘿嘿地笑了笑,道:「等如反叛麼?」
錢文義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必想到了陶守拙的下場。我心裡一陣亂,道:「錢將軍,你覺得這樣做不值得?」
錢文義張了張嘴,似要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以錢文義的性子,一定不會同意這樣做,但又不會第一個反對。我看了看楊易他們,楊易和廉百策都躲開了我的視線,當我看向陳忠時,半晌沒說話的陳忠忽然道:「楚將軍,末將也沒什麼話好說。不過我只覺得,能讓弟兄們少一點無謂傷亡,總是好事,只是這樣做的話,即使成功,都督您一定會被文侯大人革職,末將等人也定要受牽連。」
這些連陳忠都想到了,別人自然不會想不到,只是沒人敢說而已。
我道:「我已打定主意,日後文侯大人怪罪,後果由我一人承擔,絕不牽連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