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士免也小聲道:「末將知道,請楚將軍放心。」
告辭了樸士免,我走下了船。天色還早,馮鑫閣見我下來,忙迎上來道:「楚將軍這麼快?」
我坐上車,道:「是啊,回去吧。」
回到慕漁館,天仍然還早,前鋒營諸人正在廳中賭錢。錢文義見我回來,有點尷尬地道:「統領,你回來了,弟兄們閒得無聊,玩兩把。」軍中雖然不禁賭博,但因為我不喜歡賭錢,他們當著我的面也不怎麼玩。錢文義大概沒想到我回來得這麼快,才和他們一塊喝五吆六的玩了起來。
我道:「玩吧玩吧。對了,讓弟兄們這兩天加倍小心,千萬不要大意。」
錢文義一愕,道:「出什麼事了?」
我道:「也沒什麼事,不過談判這兩天便會有結果,小心點總是沒錯。」
錢文義想了想,道:「是啊,對了,楚將軍,剛才那位叫白薇的女將軍又來找過你了,見你不在,她又走了。」
白薇又來過了?我不知白薇找我還有什麼事,多半也沒什麼要緊,不然她會等在這兒的。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島夷的事,又不能告訴丁西銘,憋在心裡很是難受。正想著,錢文義卻道:「楚將軍……」
我道:「還有什麼事麼?」
錢文義正要說,丁西銘這時正好走出來,一邊整著衣服,對我道:「楚將軍回來了?何城主已經到了,我們快去迎接吧。」
這天的晚宴開始得很早。雖然酒宴上何從景仍是談笑風生,但我看得出他似乎心事重重,沒有昨天那樣自然。天剛黑下來,何從景便起身告辭出去了,留下兩個主簿陪我們飲宴。看著他的背影,我心中越發好奇。鄭昭這兩天都沒有出現,他在做什麼?何從景真的也在與島夷聯絡麼?島夷自恃遠在海中,帝國難以征討,時時有不遜之行,入侵句羅被鄧滄瀾和李堯天擊退後,連貢使也停了,已是正式與帝國決裂。何從景和他們聯絡的話,其志可知。
五峰船主突然與島夷反目,會不會也與五羊城有關?五峰船主是以劫掠為生的海賊,而五羊城的收入卻有一半是海上客商帶來的,他們向來也有仇怨。以前五峰船主依附島夷,如果島夷和五羊城主聯手,那麼五峰船主的日子就難過了。也許,這就是五峰船主要攻擊島夷的船,而又要隱瞞訊息的原因吧。這樣也可以解釋當我們發現了海賊所為後,五峰船主為什麼要不顧一切攻擊我們。
只是現在沒有半點證據,我又沒有鄭昭的讀心術,讀不出何從景的心思,唯一的辦法就是偷偷接近何從景,也許能夠聽到他的秘密。可是我該如何接近何從景?而且,還有一個春燕。這兩天春燕天天晚上都陪著我,多半也是何從景派來的耳目了,究竟該如何將她瞞過去?
我暗自握緊了拳頭,越想越覺不妙,丁西銘卻仍在談笑風生,引經據典地說些閒話。等何從景一走,我也站起身來,向丁西銘行了一禮,道:「丁大人,末將身體有點不適,想先行告退,請丁大人恩准。」
丁西銘正說到興頭上,也不在乎我離席,道:「好吧,楚將軍早點歇息去吧。」
我向那兩個陪席的主簿告辭後,走出了丹荔廳。一齣門,外面更顯得昏暗無比,大廳裡的聲浪一陣陣傳出來,大是嘈雜。我向我住的那幢小樓走去,心中還在想著這事。
該如何接近何從景?雖然避席出來,我仍然沒半點頭緒。上了樓,正好看見樸士免給我的那件海犀甲還放在桌上。我脫下了外衣,將海犀甲披到身上試著,一邊向窗外看著。從這兒可以看到大門口,一些隨從正簇擁著何從景上馬車。何從景每次出來,排場比太子還大,要出發還有好一陣。
海犀甲是一件軟甲,披在身上,又將短衣罩上,外面一點都看不出來。我正打量著自己,看上去誰也不會知道我裡面還穿著軟甲吧,正想著,身後忽然有人道:「楚將軍,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這是春燕的聲音。我連忙笑道:「你來了啊,坐吧。」可是一看到春燕,她那副樣子簡直就是哭喪著臉,腮邊似乎還隱隱有道淚痕。我道:「怎麼了,不高興麼?」
春燕道:「沒……沒什麼。楚將軍,今天我想向你告個假。」
我正想著怎麼擺脫她呢,沒想到她先說出來,我不由一怔,道:「為什麼?」
春燕的臉有點紅,吱吱唔唔地道:「城主……城主有命,妾身要去侍寢。」她說的時候面紅耳赤,似乎羞於提起。我暗自舒了口氣,卻嘆道:「唉,真可惜,我還想和你多說說話呢。」
春燕抬起頭道:「楚將軍,請放心。」
我點了點頭,道:「好的,你走好吧。」我心中其實有種說不出的欣慰,春燕在我房裡其實讓我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尤其是知道她可能是何從景派來的耳目,更讓我如芒刺在背,她要走,其實我是求之不得。春燕斂衽向我施了一禮,道:「楚將軍,我走了。」
我道:「我送送你吧。」我抓起方才換衣服時解下的百辟刀,扣上了腰帶,又穿好靴子。這一身打扮,也和五羊城計程車兵沒什麼兩樣了。等我配好佩刀,抬起頭,猛地發現春燕呆呆地看著我,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我道:「春燕,走吧。」
春燕忽地一個激凜,微笑道:「楚將軍,妾身不過是個歌伎,不必相送了。」她說著,又輕輕咬了咬嘴唇,道:「將軍,請你多多保重,以後春燕大概不會再來了。」
我心想不來最好,臉上卻裝出一副失望的表情,道:「是啊,我也要回帝都去了。春燕,你也要好好保重啊。」
春燕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樓梯仄仄,她也沒有提燈,只有窗縫裡透進來一些微微的燭光。走了一半的時候,春燕忽然轉過頭來,道:「楚將軍。」
我「嗯」了一聲,道:「什麼?」
「從此一別,恐怕相見無期。楚將軍,你心地太過良善,日後可要小心些啊。」
我微微一笑,道:「春燕,我可是個軍人,實話告訴你,死在我手下的人都有幾十個了,你還說我心地良善麼?」
春燕嘆了口氣,道:「有些時候,沒殺過人的人,心地更兇惡。」
黑暗中,她忽地站住了,肩頭微微抽動。我見她不動了,心中一急,道:「怎麼了?」
春燕用手抹了抹眼睛,淡淡道:「眼裡吹進了砂子。」她轉過頭,微微一笑道:「楚將軍,我們走吧。」
黑暗中,她的笑容如一朵雪白的花朵,我看得有些痴了。春燕原本就很是美貌,但此時的美麗似乎非人間所有,幾無煙火氣,我都不敢相信她是個隨時陪宿的侍妾。我不敢多看,只是低聲道:「那小心點吧,很暗,當心踩空。」
下了樓,有兩個人正等在門外,見我和春燕一塊兒出來,當先一個怔了怔,對春燕道:「春燕姑娘,城主馬上就要走了。」
春燕點了點頭道:「好吧。」她又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話,便跟他們走了。看著她的目光,我不禁渾身一顫。
那是何等悽婉的目光啊!我幾乎要錯以為她是蘇紋月了。我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我一直懷疑春燕別有用心,但她臨去的目光卻讓我覺得我想錯了。即使她真的是受何從景之命監視我的,但她畢竟是個人,不是件工具。
不論是誰,都會有七情六慾吧,而我現在有點太過小心戒備了。
正想著,忽然聽得有人道:「統領,統領!」那是錢文義的聲音。我轉過頭,正見錢文義從後面過來,我道:「怎麼了?」
錢文義看了看前面走的春燕,湊到我耳邊,小聲道:「那位姓段的女將軍讓我交給你一樣東西。」
我一怔,道:「她?是什麼東西?」
錢文義道:「只是一封帛書,她下午就給我了,讓我單獨時才交給你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帛書卷遞給我,臉上帶著點頗為曖味的笑意,大概在猜測我和白薇之間有什麼關係。我其實比他更摸不著頭腦,接過帛書來,湊到燈前看了看。帛書上很簡單地寫著「慕漁館後門見」幾個字。我將帛書湊到燭火上燒了,一扭頭,卻見錢文義正看著我,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好奇。我也不和他多說,道:「錢兄,我得出去一趟,這兒你擔待些,若丁大人問起我,便說我睡下了。」
錢文義微微笑了笑,道:「放心吧,我誰也不會說的,楚將軍去就是了。不過何城主還在門口,你等一會再走吧。」
我道:「我走的是後門。」
錢文義皺了皺眉,小聲道:「楚將軍,我們現在處境有點尷尬,後門也關著,末將以為,最好還是避避嫌疑為妙。」
我沉吟了一下,道:「也對。」不讓慕漁館下人開門的話,我只有翻牆出去了。
錢文義看了看四周,又很小聲地道:「楚將軍,你真要去的話,我知道有個地方,從那兒走,神不知鬼不覺。」
那個地方是一間柴房。這柴房是在一間茅房隔壁,裡面堆了好幾堆柴禾,我們先進了茅房,繞過一堆臭哄哄的殘磚碎瓦,擠進兩個大柴堆中間。錢文義扒開一堆柴草,小聲道:「這堵牆上有個破洞,出去是一間破房子,從那兒出去就是後門了。」
我笑了笑道:「你居然還找得到這種地方,真有本事。」
錢文義微微一笑,道:「這可不是我找到的。楚將軍,我說了你也別責怪,是弟兄們晚上無聊,才找到這麼個溜出去的通道。」
我苦笑了一下,何從景的酒宴只有我們一些身份較高的才能入席,別計程車兵大多在外面另開一桌,早早就吃完了。他們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五羊城又如此繁華,他們不能隨便出去,要他們憋在裡面,實在夠他們受的。我道:「有幾個人知道?」
錢文義道:「不多,也就是三四個人。楚將軍,你可不要怪他們啊。」
我道:「當然不會。錢兄,我們沒被他們發現吧?」
錢文義道:「應該不會。要是何城主的人連這兒也能發現,那就太過神通廣大了。」他又有些詭秘地笑了笑,道:「統領,你放心去吧,我什麼都沒看見。」
鑽過破洞,便是一間東倒西歪的房子。這房子不大,裡面堆了些破了的桌椅,上面積了一層灰塵,已經許久沒有人住了。我小心繞過那些桌椅,走到門邊。門關著,鎖已經斷了,只是虛掩而已。我推開門,外面就是慕漁館後門的小巷子。五羊城很繁華,幾條主要的大街店鋪林立,晚上也是燈火通明,這兒卻只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子,昏暗無比。
走在青石板路上,我突然有些茫然。慕漁館裡要明亮許多,外面這條巷子卻象另一個世界了。剛走到這條巷子裡,我的眼睛還不能適應,什麼都看不清。白薇叫我到底有什麼事?她跟我說在慕漁館後門,可卻不知道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正打量著周圍,邊上突然響起了車輪滾動的聲音。這是一輛小小的馬車,只能坐兩個人,也就是那些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代步所用。我還沒有回過味來,黑暗中,便聽得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來:「楚將軍,是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