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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以和為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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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時頹唐之極。看著他的背影,我覺得自己像是沉到了水底。

我本以為畢煒馬上會提審我,沒想到曹聞道來看我後就一直什麼事都沒有。一個白天我都在看那本《道德心經》,不過這書文辭古奧,我也不太看得懂,後面卻全是些打坐練氣的法門。讀心術據說是清虛吐納派的本事,不過這本書準是在法統分成兩派以前就寫的,所以才會落在身屬上清丹鼎派的真清子手裡吧。

今天已是三月二十二,明天就是天壽節了。便是在大牢裡,那些獄卒也弄了些松枝來裝飾一下。一大早,我在小房子裡練了練拳,鬆動一下筋骨,便坐在那小窗前看書。書太難懂了,我只能照著裡面的幾個圖打坐,按它所寫的調勻呼吸,集中注意。雖然根本沒有練出讀心術來的跡象,不過我一坐就是半天,關在這小屋子裡也不覺得煩躁了。

我正看著書,對其中的一句話百思不得其解,門突然被開啟了,那個獄卒在門口道:「真人,請進。」

我還有些不知所以,真清子走了進來。我大喜過望,站了起來道:「真人,你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要問你呢。」

真清子仍是穿著那一件滿是補丁的長衣,可能他也只有這一件衣服吧。他挾著一個竹皮編成的小箱,將小箱放在床上道:「楚將軍,今天我來給你腿上的傷換藥。」

我腿上的傷這兩天恢復得很好,若不是偶爾還有些疼痛,我都已經忘了受過傷了。我伸出腿來道:「多謝了。真人,‘意守丹田’指的是什麼?」

真清子解開我腿上的紗布道:「丹田即是臍下三寸,以意守之,可以葆真守素,萬欲不起。」

我笑道:「想那個地方還萬欲不起啊?」

真清子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只是疲乏:「傷口癒合得很好,可以拆掉了。」

他從箱子裡取出一把小小的剪刀,將我腿上的紗布剪斷剝下。血已乾了,紗布粘在皮膚上,剝下時有些刺痛,傷口還稍稍流出一些血來。真清子把汙血拭去,洗淨傷口後又給我包好,道:「楚將軍,你的傷勢不礙事了,多動動,但不要動得太過分,過個五天便可以拆線。」

他將東西收好,就要走出去,我道:「真人,何時才能修練有成?」

他淡淡道:「萬事隨緣,不可強求,楚將軍,世上只有人心難測啊。」

我嘆了口氣道:「這我也知道。人心難測,那我也只求無愧於心了。」

真清子聽得我這麼說,又是一笑道:「楚將軍既有此心,那就已進一層了。將軍你好生休息,我告辭了。」

我還有很多話想問他,但是一見到真清子那一雙深邃無比的眼睛,卻好像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是道:「真人,保重。」

真清子一笑,走出門去。他走出門時,那獄官很恭敬地道:「真人,走好。」大概真清子在東平城很受人尊敬。遠遠地,只聽得真清子朗聲吟道:「覆手為雲翻手雨,陰晴不定知何許,獨宿寒枝無一語,且隨長風高飛去。」

真清子所想的,是要離群索居吧。我默默地站在屋中,也突然有種想要隱居的念頭。可是,我能夠隱居在深山中,到不為人知的地方去嗎?我不知道。

明天就是天壽節了,今天的伙食已好了許多,吃飯時有一塊烤肉。這肉烤得火候老了點,我正咬著,門卻忽然被開啟了。我有些生氣,道:「喂,就算要殺頭也得給我吃頓飽飯吧。」

進來的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排開,又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進來的,是那個獄官。

我放下烤肉,道:「是要提審我麼?」

這獄官沒有說話,只是打了個手勢,那兩個士兵過來又在我身上搜了一陣,道:「長官,他身上沒有武器。」

獄官點了點頭,又對我道:「楚將軍,不論你有罪還是無罪,都請你原諒,這時我的職責。」

我道:「是,我知道。」

「畢將軍要見你。」

是畢煒!我心猛地一跳。昨天凌晨我被關起來,到現在他想起來見我?這並不是個好現象。任吉刺殺二太子肯定不是他心血來潮,天知道背後有什麼陰謀。如果我捲入的是帝國高層的爭鬥,恐怕我到死都不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那獄官帶著我出去,兩個獄卒走在我身後,如臨大敵地持刀押解。我惴惴不安地跟著那獄官走著,不知道到底是吉是兇。

他帶著我走過院子。邊上是苦牢,現在正是戰時,罪犯相當多,隔得一程就聞到一股惡臭,當中夾雜著犯人的呻吟。我沒有被關在那裡,實在是個幸運。

走到正廳,畢煒正揹著身子站在那裡看著牆上一幅畫。那獄官在門口一躬身道:「畢將軍,楚將軍帶到。」

畢煒轉過身看了看我道:「進來吧。」

我走了進去,那獄官退出去,關上了門。

現在,正廳裡只剩下畢煒和我兩個人了。我跪下來行了一禮道:「末將楚休紅,見過畢將軍。」

畢煒號稱「火將」,又長得一臉虯髯,與白面無鬚的鄧滄瀾相比,給人的印象是個一勇之夫。但是從認識他起,我就知道他決不會是個勇夫。以文侯之能,也不可能把二路援軍主帥的重任交給一個莽夫的。

畢煒看著我,半晌才道:「起來,楚將軍,請坐。」

他說的是「請坐」!這兩個輕描淡寫的字卻讓我一陣溫暖。畢煒現在的口氣並不象是對一個叛逆說話,那就是說,我的嫌疑是有洗清的希望了?

我在邊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畢煒又看了我一眼,道:「楚將軍,你能征慣戰,要你住在這種地方,只怕心中極是不平吧。」

「稟畢將軍,心定萬事空。末將在此讀書休養,倒也好。」

「楚將軍,你倒能隨遇而安。」

「事已至此,急也無法,就隨它去就是了。」

畢煒微微一笑,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踱了幾步。走到牆邊,他停住了,轉過頭道:「楚將軍,縱然勇冠三軍,亦不能敵心中邪念。而軍法無情,不論你立過多大的功勞,一旦犯了軍法,就要嚴處,你可知道?」

我道:「賞罰分明,這是治軍要訣,末將知道。」

畢煒嘆了口氣道:「楚將軍,現在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更要從嚴。我實在想不通,你縱然對皇室有再大的不滿,也不該去行刺殿下。」

彷彿當頭一個霹靂,我根本沒想到畢煒會這麼說。聽他的話,好象我的謀刺之罪已經坐實了,我急道:「畢將軍,是邵將軍還是邢鐵風在你面前說我壞話了麼?末將縱然無能,也不能做這等事。」

畢煒又深深嘆了口氣道:「邢鐵風親眼見你將刺客任吉救出,卻不救殿下。而任吉正是與你一同來到帝都的……」

我急道:「畢將軍,任吉可是你派他跟著我的……」

畢煒面色一沉,喝道:「放肆!」

我嚇了一跳,離座跪下道:「末將胡說了。但我又何理由刺殺殿下?至於未能救出殿下,只是陰差陽錯,非我不想救二太子。請畢將軍明察。如果我與任吉同謀,那就不該救他出來,應該滅他的口才是。畢將軍,你可以詢問任吉,便知端倪。」

我說這話時有些不安。我不知道任吉明知必死,會不會亂咬一氣,把我攀上了。不過我救了他出來,想來他該不會誣衊我的。

畢煒盯著我,似乎想看出我的心思,忽然長嘆一聲道:「可惜,現在太遲了,你的話也沒有佐證,旁人只說你是故意不救殿下的。」

我道:「為何不詢問任吉?」

畢煒只是看著我的眼睛,看得我有些發毛,但我仍然直視著他的目光。現在我不能躲開他的眼光,那樣就會讓他覺得我心中有愧。可是要面對他的視線實在太讓人為難了,他的目光象一把刀一樣直插我心底。半晌,他才道:「任吉昨天因傷重而死了。」

「什麼?」我失聲叫了起來。任吉被我救出時,傷是很重,一條手臂也被甄以寧砍斷,但他最後還能站立,並沒有到垂危的境地。我叫道:「這是滅口!」

「啪」一聲,畢煒一個耳光重重扇在我臉上,把我打得一陣頭暈。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喝道:「任吉關在我的行營裡,難道我滅他的口麼?」

我知道又說錯了話,忙垂下頭道:「末將又胡說了,畢將軍,恕末將死罪。」

這麼低聲下氣地求饒,實在非我所願,但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性命就在畢煒一念之間。現在死無對證,他要按我的罪名,然後軍法從事,實在是易之又易,那樣二太子的陣亡也就有了一個交待。

畢煒又開始揹著手踱著步。看著他的皮靴,我一陣陣心悸,他每走一步,我的心都狂跳一陣。踱了一圈,他站住了,慢慢道:「楚將軍,我雖與你相知不深,但我相信你不會謀刺殿下。」

我怔住了。他又說出這樣的話,實在大出我意料之外。我眼裡湧出淚水,哽咽著道:「謝謝……多謝畢將軍。」

畢煒卻沒有輕鬆起來,只是頹然長嘆道:「可是,此事實在太過重大,帝君怪罪下來,誰都受不了,依諸將的意思,便是就算冤枉你,也要給帝君一個說得過去的交待。」

那就是要犧牲我了?我只覺毛髮直豎,手不禁握緊了。如果畢煒真要對我說什麼「以大局為重」,我也絕不答應。現在我面對的只有畢煒一人,畢煒素有勇名,雖然我手無寸鐵,對他多半沒什麼勝機,我也豁出去了。只要將他抓在手上,以他為人質,我還有機會衝出去。只是就算衝出去,我也會成為朝廷的欽犯,以後就永遠不會有平安的日子好過了。

畢煒似乎也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將手按在腰間的刀上,喝道:「楚將軍,此刀是文侯大人親付於我的‘赤城’,吹毛可斷,有先斬後奏之權。」

那把赤城刀不會在我的百辟刀之下,我縱然百辟刀在手,也未必是畢煒的對手,不用說現在赤手空拳了。我一下洩氣,頹然道:「畢將軍,我知道,為了平息眾議,也為了讓前線眾將不至於受帝君之責,該用我這人頭來搪塞一下吧?只是不知該給我安個什麼用意?末將實在想不出我有什麼理由要刺殺殿下。」

我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也已不再低聲下氣了。雖然還跪在地上,但我抬起頭,看著畢煒。畢煒現在卻有些不安,躲開我的視線道:「楚將軍,雖然諸將有這個意思,但人人都知道楚將軍你出生入死,功尚未受賞卻落得這個下場,都為你不平,因此誰也不忍說出口來。」

我冷哼一聲道:「這有什麼用,假仁假義的話誰都會說。要是用你畢將軍的人頭去平息帝君之怒,末將我還會痛哭流涕一番,等砍了你的頭後再在大庭廣眾下說是悔不曾捨命救你出來。不過,畢將軍,我也想不出該怎麼找出一個你要刺殺殿下的理由出來。」

我已是憤怒已極,現在話中也滿是譏刺之意。我已不怕畢煒惱羞成怒,反正都是一個死,那我死前總得痛快一下。只是我雖在戰陣上迭遭兇險,但沒有戰死沙場,倒是屢次差點死在自己人手上。以前可以說是運氣,都逃了過來,這回卻大概逃不過了。

二太子失陷之責,實在太大了。我握緊了拳,只待畢煒叫人將我帶下去,我便要不顧一切,抄起邊上的凳子向畢煒砸去。

畢煒道:「楚將軍,你不必絕望。現在還有一個機會,只要你能抓住,那不但無過,反而有功了。」

他的話又象一個霹靂在我頭頂炸響,我又驚又喜,又怕他是在騙我,道:「是什麼?」

「你昨天不是捉回了一個蛇人麼?」

我猛地想起那個那些女人捨命也要保護的矮小蛇人來。那蛇人我命曹聞道將它捆好後一直放在車上,在幾輛大車退入城後我記得它也好端端地擱在車上。只是我一見畢煒就被抓了起來,也不知它的下落。我道:「怎麼了?」

畢煒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蛇人求和,願以殿下來交換這個蛇人。」

二太子沒死!這個訊息讓我又驚又喜,連蛇人會來求和這件事也不覺得太奇怪了。我叫道:「真有此事?殿下還沒死麼?」

「昨天下午,蛇人便派了一個來談判。先前我們恐怕敵人有詐,那來使才到城下便被守兵飛箭射死,沒想到蛇人竟然連著派了三回,第四回我們才讓那蛇人進來,它交給我們一封書札,要求以殿下交換那個俘虜。」

我俘獲那個蛇人純粹是因為那些女子要捨命救它,我把那蛇人抓回來,實在是想好好折磨它一番,沒想到這個蛇人竟然能救我。我喜道:「那麼,為何不答應它們?這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是怕沒人敢去蛇人營中接二太子來麼?末將願往。」

畢煒聞言,一把抓住我的肩頭道:「果然?你當真願去?那就好,只要將二太子救出,你就自然洗清冤屈,而且立下奇功一件了。」

我笑道:「我這條命也是條爛命,反正遲早要丟的。與其被自己人砍死,死後還擔個叛逆之名,我寧可死在蛇人手裡,這樣還能混個英勇戰死的名聲。」

畢煒一定有些臉紅。雖然他一臉大鬍子,我也看不清他的面色,但他眼角下的皮膚也紅了。他沒再敢看我,只是道:「那蛇人來使還在我們營中。據他說,你抓來的那俘虜叫什麼百卉,是蛇人的什麼公主。」

我不由「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百卉公主」,這名字倒是清麗可人,原來那蛇人是個母的。可是一想到那副蛇人的嘴臉,和「公主」這個詞差得也太遠了。沒想到我抓了個公主回來,怪不得那些蛇人在我們逃回來時仍然窮追不捨,那是想搶回那個「百卉公主」吧。

冥冥中,也真有什麼神靈在守護著我吧。我不禁在暗自感謝上蒼。當我被抓起來後,我不知罵過多少次上天的昏庸不明,現在卻又在後悔那時罵得太狠了。

畢煒又拿出一張圖道:「來,你看,你的任務便是跟著那來使去蛇人營中,看一看殿下的安危。明日在城西交換時,我會命人在這裡連夜挖掘一條地道,到時向你示意,你要抓住時機帶著殿下鑽進地道,定要將他救出來。」

我有些不悅地道:「在蛇人營中,我孤身一個會有什麼辦法?蛇人縱然是些妖獸,但既然它們有心談判,為何還要出這種機變?」

畢煒道:「兵不厭詐,安知蛇人會不會有什麼別的主意。」

我道:「明天換俘,離城如此之近,蛇人會答應麼?」

畢煒笑道:「蛇人到底只是生番,它們絕不會想到我們會有這樣的變化,那來使已經答應了。不過你到蛇人營中,只怕還會有一番波折,好自為之吧。」

他笑得有些詭秘,讓我有些不舒服。文侯以智計著稱,畢煒是他的愛將,倒也已經學了幾分,縱然深負勇將之名,卻一樣喜用詐術。也許對蛇人是不必太光明正大,不管怎麼說,能將二太子救出,我也就可以洗脫罪名了。我又跪了下來,道:「末將定不負此命。」

畢煒又象是有些不安,伸手扶住我的肩道:「楚將軍,起來吧,起來吧。」

我站起身,仍有些興奮地道:「畢將軍,蛇人的使者話說得流利麼?我見過幾個蛇人,話說得極好,只聽聲音絕不知道那是蛇人。」

畢煒道:「能充使者,自然流利。楚將軍,我已命人將你的刀槍戰馬都帶來了,一會兒便隨那蛇人使者過去。」

他叫過兩個親兵帶我去。出去前我又向他行了一禮,心中已是一片輕鬆。方才我還是個階下囚,現在又成為一個將領了。如果一切順利,那我還可以立下功勞,只怕這一功比劫營的功勞更大。

那兩個親兵給我梳洗後,黑月鎧也修理一新,飛羽的傷本就不重,沒什麼大礙,現在已是精神百倍,看見我便將頭挨挨擦擦的,很是親熱。將馬帶過來計程車兵對我道:「楚將軍,你這馬好凶,別的馬根本不敢跟它同槽吃料,沒想到在你跟前倒是很溫順。」將百辟刀交還給我時,我心中不由一陣激動。這柄刀跟了我許久,幾乎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份。這柄古之名將李思進的佩刀,上面也許也有李思進的英靈在佑護著我吧。

我周身上下都收拾好了,試了試腿上的傷,幾乎感覺不到疼痛,騎在馬上時更覺不出來了。畢煒和邵風觀已在西門等我,邵風觀一見我有些不安,大概他曾經說我的壞話,現在有些不安吧。我自不去與他計較,也不敢跟他計較,在他們面前滾鞍下馬道:「末將楚休紅,見過邵將軍,畢將軍。」

邵風觀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也在躲開我的視線,畢煒卻笑道:「楚將軍,望你馬到成功。」

太陽下,他的明光鎧亮得耀眼,象是天神。我衷心道:「末將知道,定會全力營救殿下脫險。」

這時,畢煒看了看東邊道:「來了。」我回頭看去,只見一輛馬車正緩緩駛來。

那是蛇人使者的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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