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子又沉吟了一下,突然站住,喝道:「楚休紅!」
我被他喝得一震,長起上半身道:「末將在。」
「你征戰頗力,孤也見在眼裡,但你的嫌疑終究難以洗清,現革去你的軍銜官職,暫押在獄,聽候處置。」
路恭行幫我說話,我本以為會有什麼轉機,哪知二太子居然還是這麼處置我!我心頭怒起,臉上卻仍是板著,沉聲道:「末將謝過殿下不殺之恩。」
我話中的氣惱之意他一定也聽得出來,我發現他手上那把小刀又飛快地轉了兩圈,路恭行忙道:「殿下仁慈寬厚,實萬民之福,末將帶楚將軍下去了。」
二太子哼了一下,坐到了矮床上,伸手又抓過一個雪梨果,小刀在上一剜,剜下了一塊果肉。路恭行偷偷拉了拉我,又向二太子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我退出門時,正好看見二太子正把那小刀重重往桌上一擲,「嚓」一聲,刀子插入桌子,刀身顫動,刀光則不住閃爍。
外面有幾個親兵在等候了,一見我們出來,登時將我們圍在一處,似乎早有準備。路恭行到此時才抹了把汗,小聲對我道:「楚將軍,總算還來得及。」
我跟在他身後,叫道:「路將軍,這也太不公平了,我置生死於度外救了他,沒想到他還覺得我是要殺他。」
路恭行看了看四周那些親兵,嘆道:「楚將軍,外面不要說話,有話回去說吧。」
他沒有帶我回重牢,倒將我帶到了自己的營帳,一進去,他將親兵打發出去,從一邊取出個酒壺和兩個酒杯,給我倒了一杯酒道:「楚將軍,喝一杯壓壓驚吧。」
我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心中卻仍是憤憤不平:「我還是回重牢裡去吧。」
路恭行嘆了口氣,走到一邊,伸手從壁上取下一把弓,道:「楚將軍,有句話叫‘剛極易折’,你聽過麼?」
如果這話是前些天問我,那他問也是白問,我肯定不知道,這些天我在拼命讀那本《道德心經》,那書裡也有這句話。我道:「為什麼問這句話?」
「不論什麼東西,太硬了,反而容易折斷。」他試了試弓弦,把弦上緊了一些,又道:「和制弓一樣。太硬的木頭制不成良弓,必要剛柔並濟,那才是一把好弓。」
他這話裡也有言外之意,我一陣默然。路恭行把弓又放回牆上,坐到我身邊,給自己倒了杯酒道:「楚將軍,還記得那時我們同在前鋒營時麼,那時並肩衝殺的二十個百夫長,現在也剩了沒幾個,唉。」
我又是默然無語。我被關起來後,現在前鋒營由錢文義統領,也不知他能不能鎮住楊易和邢鐵風。我道:「路將軍,殿下究竟想如何處置我?」
路恭行放下酒杯,嘆了口氣道:「殿下此番遇險,極為惱怒,他覺得你與此事有牽連,定要在你身上追查到底,若你不肯說,便要將你斬殺。」
要殺我?我倒並不覺得意外,以二太子如此剛愎自用,不殺我才是怪事。我道:「要殺就殺吧,反正我問心無愧。」
路恭行看著我,突然道:「楚將軍,你真可算得上是個濫好人。」
我也放下了杯子:「這話何意?」
路恭行冷冷地笑了笑:「有一件事你準不知道,你救回殿下後,殿下也曾向前鋒營諸將打聽你的事,結果前鋒營三統領中,倒有兩個說你有不軌之心。」
兩個?我知道夜襲回來後是邢鐵風告了我一狀。殺入蛇人營中後,邢鐵風對上的是蛇人中相當強的勢力,吃了個大虧,加上我去救二太子時,結果誤把任吉救了出來,一定讓他更誤認為我有心要害死二太子。他是一定會說我壞話的,但還有一個人會是誰?會是楊易麼?楊易與我一向不算如何熟絡,話說得也不多,他倒一向有令必遵,可能也會附和邢鐵風吧。
路恭行象是猜到我的心思,道:「你以為是楊易麼?」
他這話才真正象一個晴天霹靂,我被一下震驚了:「難道……難道是錢文義?」
錢文義與我從前鋒營時便是好友,這次重整前鋒營,錢文義也是三統領中的第一統領,我一直將他視若股肱,難道他竟會說我要害二太子麼?可是聽路恭行的意思,附和邢鐵風的不會是楊易。
我渾身都發起抖來,想要借喝一杯酒掩飾一下,但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顫抖,杯裡的酒也晃個不停。
殺了那麼多人,經歷那麼多戰陣,對於統帥們號稱的「正義」早就不屑一顧,我只相信在戰火中結下的兄弟之情。對於軍人來說,不是兄弟,就是仇人,即使是同一支部隊裡的也一樣。但是現在,連以前我堅信不疑的友誼也象烈日下的冰塊一樣分崩離析,就算現在路恭行說馬上叫人將我斬首,心中的震驚也不會如此之甚。我喃喃道:「是錢文義?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該知道我的為人的。」
錢文義與我交往最久,邢鐵風會誤認我,但他一定不會。路恭行嘆了口氣道:「楚將軍,你忘了蛇人是為什麼要與我們和談麼?」
木昆前來與我們和談,是因為我抓來了它們的那個「百卉公主」。我腦中一亮,道:「是錢文義殺掉了那個百卉公主?」
路恭行道:「正是。其實蛇人一要和談,我馬上去前鋒營打聽那百卉公主的事。當時我聽得那百卉公主被前鋒營殺了,便知大事不妙,但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得與畢將軍商議,想要找死士去辦理此事。那時因你已被關押起來,我們屬意的是錢文義,不過後來畢將軍說要讓你去,說錢文義知道內情,恐怕瞞不過蛇人。」
「這也是。」我點了點頭,「若我出發前便知道百卉公主被殺,那我也不敢再到蛇人營中去了。」
路恭行冷笑道:「只是我也不清楚你為何要讓殿下跳到那陷阱中。殿下本已很相信你了,沒想到你竟會讓他跳進那陷阱裡。」
我一陣語塞。那是因為我中了畢煒的圈套,以為那兒真的是個地道。其實只消多想想,畢煒這條計策其實破綻極大,要將二太子救回來,挖個地道絕對是事倍功半,派人強行接回還更好些。可笑那時我也不多想想,居然會中了畢煒這種可笑的計謀。我脫口道:「其實……」
剛說了兩個字,我忽然覺得心頭一凜,又想起了邵風觀的話。在重牢裡,當我負氣說要把畢煒跟我說的話全說出來,邵風觀和我說,一旦我說出來,不論是畢煒還是二太子,他們都會迫不及待要殺我了。的確,如果我真說出來,畢煒一定會殺了我滅口,而二太子因為一時無法撼動畢煒,為了隱瞞實情,也一定會殺了我。現在他們留著我沒殺,僅僅是因為二太子還想從我嘴裡知道事情的真相吧。
路恭行聽我開口,已滿懷希望地看著我。突然,我又記起了當初守禦高鷲城時的情景。那時欒鵬決意兵諫,要發兵劫持武侯,迫他殺盡城裡的共和軍餘部,我記得右軍有個千夫長還曾擔心武侯命守在中軍的前鋒營發動攻擊,那時欒鵬說前鋒營他已安排妥當。這句話乍聽我還以為路恭行與他合謀,但後來武侯平叛,前鋒營擔當重任,路恭行又不象與欒鵬合謀。這件事後來我也沒多想,但現在想起來,我背上又是一陣冷汗。錢文義能出賣我,路恭行動我以友情,又安知不是在算計我。我話已到嘴邊,想到這些,馬上又吞了回去。路恭行見我沒說下去,急道:「怎麼了?」
我道:「其實,對此事我是一無所知。」
路恭行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不禁大失所望,道:「真的?」
我有些不敢去看他的樣子,只是道:「是真的,畢將軍那天讓我去,也只是命我將殿下接回來。至於那個陷阱,那純粹是巧合而已。」
路恭行怔了怔,嘆道:「好吧。」
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道:「楚將軍,你不必擔心,我會在殿下跟前一力擔保你性命無憂的。這兩天蛇人攻勢甚急,你在牢裡再呆兩天,我儘快解救你出來。」
一說起蛇人,我道:「這兩天蛇人還在猛攻麼?」
路恭行道:「蛇人似乎惱羞成怒,前兩天攻勢極猛,卻全無章法,它們損失很大,哼哼,這等強攻絕不會長久的,東平城不是高鷲城。」
山都為了換回百卉公主,不惜殺了天法師派來的使者,沒想到最後居然換回的是具屍體,一定極其痛恨我們,所以才會大失水準地硬攻。東平城城堅牆高,不是殘破的高鷲城可比,城中士兵士氣也高昂,無後顧之憂,它這麼強攻一定不會有便宜。我道:「蛇人大概現在也已沒有食物了,堅持不了多久。」
路恭行點了點頭道:「我聽錢文義說起過,你們攻入蛇人中軍,將它們養的家畜燒死了許多。」
只是燒死家畜,卻要害死蛇人軍中那些女人了。我默默地想著,看著窗外。正是中午,夏天快來了,陽光普照,現在的東平城仍是一片安詳。可是我不知道,這樣的安詳到底還能保持多久。
路恭行帶我出來,叫過十來個親兵,讓他們護送我回牢。說是護送,當然是押送,我倒也不以為意,趁這時候打量一下四周。這一帶是駐軍聚集之城,隔著幾座營房,便是畢煒的旗號。現在畢煒在營中又會想些什麼?
我正想著,忽然一陣風吹過,邊上的一根光禿禿的旗杆上,有個人頭被風吹得蕩了起來。以前也不會在意,此時我自己的性命也是朝不保夕,我一陣心悸。這時路恭行已分派停當,過來叫我,見我正打量著那個號令的首級,他看了看道:「楚將軍,此人便是與你一同前來東平城的那個狼兵將領陶昌時。」
陶昌時!我大吃一驚。我只道那是個違了軍令的將領,沒想到竟是陶昌時。我叫道:「什麼!會是他!」
陶昌時在夜襲時力戰到底,自己也差點死在蛇人營中,他的戰功有目共睹,殺了我還有話可說,殺他卻連我也想不出罪名來。
「那是狼兵都統解瑄所定。」
我仍是驚詫莫名:「為什麼要殺他?陶昌時立下大功,無論如何也罪不當死。」
「他們狼兵有一條規定,凡有大敗導致屬下戰死一半者,領軍將官立斬,功不可贖。」
竟有這種規定,那是因為在來的路上,陶昌時與劉石仙為爭功,要求充任前鋒,卻遇伏大敗那件事吧。劉石仙已經戰死,那時陶昌時已知道必死,才會奮勇當先,向我要求加入夜襲。他是想要立下大功,以求萬一的生機吧,可最終還是功不抵過,仍然被斬首。
回到牢中,那個獄卒明顯對我好了許多,伙食也頗有改善,我索性不再擔心,每天讀著那本《道德心經》。原先心頭亂成一片,書上說的打坐是要「雜念不起」,也只有現在才能做到一些,只是說要藉此來讀到別人內心,卻似乎還遙遙無期。
又過了三天。這三天裡再沒人來看我,連曹聞道也沒來,倒有醫官過來給我腿上拆去了線,換了些藥,說我的傷口已經好了。我問了他真清子為何不來,那醫官也知之不詳,只說真清子師徒二人不知去哪裡了。
換過藥,我躺在床上靜心背誦著那本《道德心經》。真清子五天前來給我換藥時,後來所吟的詩頗有歸隱之意,他說不定也已隱居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正胡思亂想著,忽然鐵門又是一陣響動,我連忙坐起來,卻是那獄官走進來。他向來面無表情,此時臉上帶著點笑意道:「楚將軍,你大喜了。」
我心頭猛地一跳。這話一般是對要殺頭的人說的,難道要殺我了?那獄官想必也已知道了我的心思,連忙道:「楚將軍,不必擔心,帝君下了特赦令,專門赦免楚將軍死罪。我看守重牢這麼多年,你還是頭一個被赦出去的。」
帝君居然會給我發特赦令!我實在是做夢也不曾想到,但獄官滿面春風,看樣子也不是騙我的。我跟著他走出去,依然不知所以。
一到廳裡,便見曹聞道正踱來踱去,他看見我出來,大喜過望,衝過來一把抓住我雙肩道:「統制,赦書下來了!」
他抓得我好緊,我掙脫了他的雙手,道:「什麼赦書?」
曹聞道的雙手被我掙開,一時也沒處放,他興奮地搓著手道:「甄參軍以羽書向文侯告急,討來赦書,這兩天可真把我們急壞了,赦書直到今天才到。」
甄以寧去向文侯討赦書?我吃了一驚,但馬上想到了文侯的名字是叫甄礪之,甄以寧說不定是他子侄輩。我道:「甄以寧是文侯的什麼人?」
曹聞道還在搓著手,突然一怔道:「甄參軍和文侯大人有什麼關係麼?」
甄以寧多半是文侯的兒子了。可能甄以寧覺得宣揚他的出身,會讓人覺得他立功也是靠父親的餘蔭,所以乾脆什麼人都不說,怪不得當初我一問起他父親,他就含糊其辭的。可是他自己不肯說,我當然也不會宣揚出去。可能,這次不是為了幫我討赦書,他絕不會透露出他與文侯的關係的。儘管因為錢文義的背叛,我對友情有些懷疑,但是知道了甄以寧的努力,看到曹聞道這樣的興奮,我還是感到一陣溫暖。
曹聞道已是急不可奈地道:「統制,我們馬上回營去再說。」
他剛要來拉我,那獄官卻一下攔住他道:「曹將軍,且慢。」
曹聞道急道:「還有什麼事啊?」
「楚將軍是受殿下之命關押於此,但這赦書上我不曾見殿下批文,你尚不能帶楚將軍走。」
曹聞道怒道:「怎的還有這等規定麼?」
我也沒料到居然還會有些意外,向曹聞道問道:「曹將軍,赦書拿來後可曾經殿下過目?」
曹聞道道:「方才羽書到達,我就馬上過來了。難道帝君與文侯大人手諭,竟還作不得數?」
獄官仍是一板一眼地道:「曹將軍見諒,請曹將軍將赦書交殿下批閱,方可生效。」
曹聞道怒不可遏,我怕他一氣之下又說出什麼話來,忙道:「曹將軍,請你快將手諭交付……邵將軍,請他傳給殿下批閱。」這手諭是帝君親筆簽發,我也不相信二太子會有膽子違抗,要是曹聞道一怒之下,做出什麼衝動之事,反而不好收拾。
曹聞道接過那道手諭放到懷裡,有點不安地道:「楚將軍,那你等等我。」
他這人並不粗莽,但太易衝動,往往就來不及多想便做出來了。我道:「曹將軍,事不急在一時,一步步來吧。」
邵風觀雖未必可信,但他能冒險來看我,只怕也有誠意。現在我已經幫他隱瞞了真相,現在該他來回報我了。有這手諭,他這順水人情一定會做的。我本想讓他找路恭行,但是因為我記起了欒鵬的事,對路恭行也不敢太過相信了,還是讓曹聞道去找邵風觀。
曹聞道答應一聲,剛要走,一個獄卒突然進來道:「大人,路將軍請見……」他一進來,見這兒已經站了不少人,卻是一怔。那獄官道:「路將軍有事麼?」
「路將軍持殿下手諭,請提要犯楚休紅。」
那獄卒拿過一張羊皮書,獄官接過來看了看。在他看時,我不禁忐忑不安,不知那羊皮書上會寫些什麼。那獄官看了一眼,笑道:「楚將軍,如此正好,殿下手諭也說赦免楚將軍死罪了。」
看來,二太子本來是有殺我之心啊。我被關在這兒,一直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定我一個什麼罪名,但先前的獄卒也說過,一入重牢,就不用想出去,我多半早就已定下了死罪。看來,路恭行要救我,倒也並不是騙我,我不禁為懷疑他而有些內疚了。
曹聞道笑道:「那就好了,可以讓楚將軍走了麼?」
那獄官卻沒有回答,只是道:「楚將軍,請隨我去見過路將軍。」
我心頭又是一動。這獄官似有欲言又止之意,恐怕二太子對我的赦免令並不是如此簡單。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沒用,我點了點頭道:「好吧。」
我跟著獄官出去,曹聞道也已感到了可能已節外生枝,有些擔心地跟在我身邊。他進來的是大牢內廳,這兒是審問犯人的所在,連武器也不能帶進來的。走過內廳時,周圍一片寒氣森森,我的身上也不由自主地發冷。一到外廳,便覺熱了許多,路恭行正坐在一邊,十來個親兵圍在他邊上。一看見我出來,路恭行站起身迎向我,眼裡卻隱隱有些內疚。
獄官將手諭都交到路恭行手上道:「路將軍,要犯楚休紅帶到,另有帝君手諭一份。」
路恭行卻並不意外,接過手諭道:「好吧,多謝了,請將楚將軍的武器財物交還與他。」
我被關進來時,刀槍馬匹都被收繳。槍也算了,那把刀和飛羽實在是不能丟掉的東西,我本來已想向獄官要求領回,路恭行卻也早有安排。那獄官道:「遵命,請路將軍稍候。」
等他一走開,我道:「路將軍,有什麼意外?」
路恭行強笑了笑道:「楚將軍,路某無能,殿下一意孤行,覺得你仍未吐實,要將你革職,送回帝都交付三法司審問。」
曹聞道急道:「路將軍,難道帝君的赦書你不曾見到麼?」
「赦書只是赦免死罪,未曾免除楚將軍之罪。」
曹聞道還要再說什麼,我道:「曹將軍,不必再說了。」
我雖然還一片糊塗,但事情原委已知道多半了。帝君這封赦書他只怕也已知道,因此抓住了赦書中的一個漏洞,仍要將我關押起來。此前我還是關在重牢裡,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二太子要殺我滅口並不容易,現在雖然免除死罪,我反而直接到了二太子掌握中。甄以寧費盡心力為我討來的赦書,居然對我更為不利,這樣的主意,我不相信剛愎自用的二太子想得出來,只怕還是路恭行出的主意。
路恭行倒仍是一臉的頹唐,低聲道:「楚將軍,你放心,我會叫人一路保護你的安全的。」
「多謝路將軍好意了。」
這話說得連我自己也聽得出其中的譏諷之意,路恭行一愕,臉色變了變,也不知到底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