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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變生肘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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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天並不太冷,可是我身上冷汗直冒。我胡亂出手,那其實是送掉我自己的命吧。如果不辯解一下,那我到死也說不清了。

我提著刀,道:「欒將軍,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兵諫君侯,不能讓右軍上下弟兄為你陪葬。」

欒鵬看了看我們,慢慢道:「其實你們都反對我的兵諫了?」

我看了看那些千夫長,他們一個個互相看著,似乎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就算有同意兵諫的,到現在有誰還會明說支援?

欒鵬看了看我們,忽然笑道:「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弟兄們,你們好好作戰,別丟了我們右軍的面子。」

他說完,大踏步走了出去,到了武侯跟前,緊跟著武侯的大鷹小鷹跳下馬來,「嗆」的一聲,兩柄刀出鞘,擋住欒鵬的去路。

欒鵬鎮定之極,跪了下來道:「末將右軍代理主將,萬夫長欒鵬叩見君侯。」

武侯面沉似水,低聲道:「欒鵬,你身為一軍主將,怎麼如此不識大體?」

欒鵬抬起頭,道:「稟君侯,欒鵬身受帝君大恩,不敢陣前與敵媾和,故出此下策,君侯要殺要剮,欒鵬無半句怨言。」

這時,柴勝相面露喜色,也走了出來,我們跟著他出去。到了武侯馬前,都跪了下來,柴勝相道:「君侯萬安,末將柴勝相見過君侯大人。」

欒鵬鼻子裡哼了一聲。這事欒鵬瞞得機密之極,我被叫來開會時,一點也不知底細,要說那時會走露風聲,那也把欒鵬看得同一個呆子一樣了。這事武侯這麼快便已知曉,恐怕也是因為有人告密。而右軍上下,能神不知鬼不覺告密的,也恐怕只有這個和欒鵬並稱刀劍兄弟的柴勝相。左元再出現在武侯跟前,那幾乎就是個活招牌。而柴勝相剛才偷襲欒鵬,更是表明了自己的忠心。要是欒鵬被他擒下,那隻怕他反而會立下大功。

欒鵬沒有看柴勝相,只是道:「君侯,欒鵬自知罪不容赦,死有餘辜,但帳中諸將,都是被我脅迫而來,雖有與末將歃血的,那也情有可原,望君侯網開一面。」

武侯哼了一聲,沒有理他,只是喝道:「左元再!」

左元再忙不迭跪到武侯馬前道:「左元再在。」他跪得距欒鵬遠一些,大概他怕欒鵬惱羞成怒,會暴起傷人。

武侯道:「你密告欒鵬陰謀造反,可是屬實?」

那話其實是說給欒鵬聽的吧。左元再正要張嘴說話,忽然,他身子一顫,兩隻手瘋了一樣要往頭上抓,卻只是虛抓了兩下,人便撲倒在地,渾身抽搐。

一支短箭從他腦後刺入,他已是斃命。

這一箭真個厲害,恐怕就是射死容照希那人。我不由回頭一看,卻聽得欒鵬在叫道:「小九!你下來吧,沒用了。」

那帳篷頂上,有一個個子矮小計程車兵。那就是欒鵬叫「小九」的親兵。那小九盤在撐著帳篷的杆子,手上握著一把奇形怪狀的短弓,也不知他那麼短的弓怎麼射出那麼強有力的箭來的。他在帳篷上向欒鵬行了一禮,道:「士為知己者死,欒將軍,若有人對你不利,我就要一箭射死他!」

他說著,又大聲道:「中軍弟兄,小人是欒鵬將軍親兵,一身為欒將軍所賜,無以為報,只能以死相殉。速讓欒將軍出城,如有違者,這一箭便要射向君侯了。」

這人箭術高明,而且距君侯不過二三十步遠,在這個距離,連我也將可以百發百中,不用說這人了。

他話未說完,武侯已喝道:「放箭!」

這小九也算不知武侯性格了。如果他以某個大將要挾,武侯說不定還會一聽,可他卻去威脅武侯,那等如找死。

武侯的話音剛落,一箭從遠處射來,正中那人咽喉。那小九在帳篷頂上一抖,手中的短弓已一下掉下,人還沒來得掉下來,前鋒營的人已彎弓搭箭,羽箭雨點般射去,那個小九的屍身一下被射得如刺蝟一般。

欒鵬驚叫道:「小九!」

武侯沒有理他,道:「莫振武。」

跟在武侯身後的莫振武跳下馬,跪到武侯跟前,道:「末將在。」

「將帳中諸人盡數押到中軍,右軍事宜,由你選派中軍將官前來善後。」

他說完,拍馬便走。剛走出一步,卻回過頭道:「剛才射死那叛賊的第一箭,此人可重賞。」

莫振武答應一聲,柴勝相卻站起來正要跟著,大鷹小鷹的刀卻又交錯地攔到他跟前。他不由一怔,道:「二位將軍,怎麼回事?」大鷹小鷹沒有理他,邊上銳步營卻有兩人過來,一把將他反臂按住,喝道:「跪下!」

陸續有人上來,將我們一個個綁了起來。綁到我時,不知怎麼,我心裡倒有點欣慰。不管武侯最終如何處置我,至少,一場火拼算是避免了。現在我倒沒有一點看不起柴勝相的意思了,我要處於他那位置,恐怕也會一樣做。只是銳步營的人卻毫不顧忌他這個功臣,綁完了欒鵬,又來綁上柴勝相。綁起他時,他一臉愕然,叫道:「君侯!君侯!」但武侯根本不理他,大鷹小鷹也跳上馬,跟隨而去。七手八腳,我們一個個已都被綁上了。

右軍中級以上的軍官,已盡在此。不知怎麼,我有點想笑。要是武侯這回痛施辣手,那右軍的軍官可要進行大換血了,一多半都會人頭落地。

我們被推入囚車,卻是前鋒營來押解。我剛進入囚車,祈烈已拍馬過來,道:「將軍!」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我道:「小烈,哭什麼。」

我本還想再說一句「君侯不會冤枉人的」,可邊上有不少右軍將領,我這話一齣口,只怕會讓他們多心,硬生生忍下了不說。我也相信,武侯不可能這一下子把我們斬殺,畢竟,這次有不少人反對欒鵬的計劃,容照希甚至喋血營帳,要是不分青紅皂白,大殺一氣,只怕右軍就此潰散了也不一定。畢竟,欒鵬和柴勝相二人也算甚得軍心的。

為了讓他想到別的事上,我道:「剛才那一箭是誰射的?是前鋒營的弟兄麼?」

那一箭有點險。那是頭一箭,要是不能把小九一箭斃命,讓小九居高臨下射箭,武侯大概也會受傷的。放箭之人膽大心細,箭術又如此高明,我想不出前鋒營譚青死了還有誰會是這等好手。

祈烈道:「不是我們射的,是從我們後面射出的。」

那說不定是右軍的人了?我的心頭不由一震。說不定,那人是江在軒吧。

如果是江在軒,那麼我也是有一點功勞的吧,至少武侯會知道我不會反叛的。想到這一點,我的心頭安穩了些。

我們被押入中軍營帳時,天已暗了下來。祈烈一直跟在囚車外陪著我,到了中軍帳外,他道:「將軍,我得走了。」

我點了點頭,道:「好好待弟兄們。」

祈烈也點了點頭,又道:「今天,勞國基傷重不治,剛才已過世了。」

勞國基死了?我不禁微微一嘆息。這個當年軍校中名列「地火水風」四奇中第一位的人物,一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最後的功勞還得用自己性命換來的。他一直不願意庸庸碌碌吧,才會向武侯獻那條火攻之計。當那次偷襲失敗,武侯雖未責怪他,他自己卻一定很自責,所以在凌晨那次戰鬥中幾乎不要命地廝殺。也許,在他心裡,那是用血來洗刷一個敗軍之將的恥辱。可如果都按他的想法,我們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武侯也難辭其咎了。

我嘆了口氣,道:「幫我在他墳上敬杯水酒吧。」

勞國基也是平民出身,卻不算我們那幫平民階層百夫長中的一個。不過,他一向與世無爭,和哪一派都還算處得好。

祈烈點點頭,道:「將軍,我要和前鋒營的弟兄們聯名保釋將軍。」

我道:「不必了,君侯也不會聽的。」

這時,中軍武侯的親兵已來接收這輛囚車。這一輛囚車中,關了幾乎右軍全軍的中高階軍官,他們也戰戰兢兢,不敢缺了禮數。我們一個個被攙出來,先被卸下了武器,解開後帶到一邊。

武侯的營帳是最大的,因為時常要召開軍機會議,他的營帳足可容納上百人。我們十幾個人被扔在一邊,由武侯的親兵用刀指著,真的有如階下囚了。柴勝相面如死灰,嘴唇也不住地哆嗦,真想不到他居然會怕成這樣子。我一向以為,他在戰場上死也不怕,現在卻成這樣子了。

我們等了沒多久,武侯挑開後簾進來了。他看了看我們,道:「將他們帶過來。」

兩個武侯的親兵拖起欒鵬要走,欒鵬道:「我自己來。」他大踏步走到武侯跟前,跪下道:「罪臣欒鵬,跪見君侯大人。」我們各有兩個親兵扶著,被帶到武侯跟前,紛紛跪下了。

武侯哼了一聲,道:「你也知罪?」

「事敗則為罪,事成則為功,欒鵬早有準備。」

武侯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繞著他走了一圈,道:「看來,欒將軍並不服氣?」

欒鵬道:「君侯,欒鵬身受國恩,死有何懼。」

武侯仰天笑道:「你這是以身報國了?那麼,我就是在賣國?」

欒鵬道:「末將不敢,但君侯所為,已約略如是。共和叛軍為帝國大患,豈能因一時不利,便與之同流合汙。若叛匪日後坐大,武侯之罪,遠在欒鵬之上。」

他跪在地上侃侃而談,毫無懼色,似乎不知道武侯隨時會斬殺他。我們在後面聽得不免有點心驚肉跳,我深知武侯性格,他談笑間便可殺人,若是惹惱了武侯,到時連帶我們也被殺個乾淨,那豈不是冤枉?

武侯的手在腰間刀鞘上輕輕拍了兩拍,這時,卻見柴勝相膝行了幾步,上前道:「君侯,欒鵬一時糊塗,望武侯念在他舊日功勞上,饒他這一回吧。」

武侯看了看他,道:「柴將軍,你出賣了他,現在反來為他求情?」

柴勝相咬了咬牙,道:「出賣他是公,求情是私。勝相為右軍將領,因公不得不告密,因私卻不得不救他。」

他這話一齣口,我倒不由得吃了一驚。以柴勝相那樣的性格,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倒也顯得很是識見不凡。公是公,私是私,顯得兩不落空。他在武侯合圍後偷襲欒鵬,那無可厚非,但他告密卻讓我有點不恥。儘管我也反對欒鵬,但欒鵬畢竟有幾分英雄氣概,不愧是當初沈西平麾下的勇將之一,而柴勝相告密就不免顯得小人了。可他這兩句話一說,卻又顯得大度不凡,我們都不禁又有點欽佩他。

武侯來回踱著步,這事實在干係太大,他也一時拿不定主意吧。那麼多將領,已是關係到右軍全軍,若一個處理不當,反而惹得右軍譁變,那便更不可收拾了。

他踱了五六個圈子,走到案前,伸手便要去取令牌。看著武侯的動作,我的心不由一沉,若武侯的令牌拔出來,那欒鵬多半便難逃性命。

武侯的手剛碰到令牌,一個傳令兵急匆匆進來,道:「稟君侯,左軍陸經漁將軍帶人求見。」

武侯道:「告訴他,這裡有事,不見。」

那傳令兵遞上一封帛書道:「陸將軍說,若君侯不見,請看看這個。」

武侯接過了帛書,看了看,道:「叫他進來。」

我心中好奇萬分,陸經漁到底寫了些什麼?居然能讓武侯一下改變主意。

這時,身後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準是陸經漁來了。聽聲音,他還帶著一個人,可我們都伏在地上,哪裡敢東張西望。陸經漁走過我們,忽然跪在了欒鵬邊上,道:「稟君侯,卑職左軍陸經漁萬死。」

武侯嘆了口氣,道:「你真的要把此事攬在身上?」

陸經漁道:「此事因我而起,自應由我來解決。欒將軍固然有罪,但經漁之罪,遠在欒將軍之上。君侯當初能對經漁網開一面,又為何不能同樣對欒將軍?」

武侯走了幾步,道:「此番不是當初全軍準備班師之時。當初外無來犯之敵,內無內奸,才能網開一面。」

陸經漁抬起頭道:「君侯此言,不免予人口實。記得當年君侯時常告誡卑職,為將之道,當令行禁止,一以貫之。如今欒將軍雖然有罪,卻尚未造成後果,依軍律,可責其戴罪立功,也是為國家留下有用之材。」

武侯站立著,也不答話。能這樣和武侯頂撞的,也只有陸經漁一人了吧。我有點惴惴不安,於公於私,我也希望武侯能網開一面,放過欒鵬。連欒鵬也放過了,那麼我這點隨聲附和之罪也就沒什麼了。

過了好一會,武侯從案上取出一支令牌,喝道:「陸經漁聽令!」

陸經漁一怔,馬上低頭道:「卑職在。」

武侯將令牌一擲,道:「欒鵬不識大體,擾亂軍心,聚眾譁變,其罪當誅,由你監斬。」

陸經漁不由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欒鵬卻道:「謝君侯。」站起身,道:「陸經漁,少婆婆媽媽的,走吧。」

陸經漁還待說什麼,欒鵬已大踏步走了出去。到帳篷口,轉身對我們抱了抱拳,道:「列位弟兄,恕欒鵬害了各位,不要怪我。」

他大聲唱著《國之觴》,走了出去,只是那歌聲不免有點上氣不接下氣。陸經漁道:「遵令。」站起來跟了出去。

過了一會,陸經漁重又進來,跪下道:「稟君侯,欒將軍首級在此,請君侯驗看。」

他身後的一個親兵遞上了欒鵬的首級。欒鵬的臉上,帶著種迷茫,我看見在那已失去生氣的眼中還帶著兩行淚水。也許到死,欒鵬也不認為自己是做錯了吧。

武侯道:「將他的首級號令,屍身好好安葬。」

處置完欒鵬,他掃視了我們一眼,柴勝相不由打了個寒戰,低下頭。

武侯會如何處置我們?

我不敢抬頭正視武侯的目光,低下頭伏在地上。半晌,才聽得武侯道:「經漁,你帶來的人有用麼?」

陸經漁道:「卑職親身試過,絕無虛假。」

他們說的是什麼?我偷偷抬起眼看了看,卻也不見什麼異樣。過了一會,聽得武侯道:「你們起來吧。」

殺了欒鵬,剩下的都是可以不追究了吧?我想另外那些千夫長包括柴勝相也一定是這麼想的。我們一站起身,武侯道:「大鷹小鷹,你們把他們一個個帶過去。」

帶到哪兒?

我有點奇怪,卻見武侯那兩個貼身護兵過來扶住柴勝相走到邊上,在一幅軍聖那庭天的畫像前,那個不知是大鷹還是小鷹,道:「站好了,看著畫像。」

那是那庭天的半身畫像,本來是掛在武侯背後的,現在武侯的座椅換了個方向,便成了掛在武侯座邊了。在帝國軍中,一共也只掛兩個人的畫像,一幅大帝,一副那庭天,連當朝帝君也沒有。

大帝和那庭天。這兩個人已是軍中的神話,當初的大帝率領那庭天為首的十二名將,所向披靡,號稱「太陽照到的地方,都是帝國領土」,在軍中有著無尚的威望。過了幾百年,尤其是出現了當朝帝君這樣的大帝的子孫,會更讓人懷念那兩個絕世英雄吧。

柴勝相站在那庭天畫像前,看前像中的那庭天,忽然,他象中了邪一樣,身體不住地顫動。抖了一陣,猛地慘叫一聲,人倒了下來。

我們都不禁搖了搖頭,便是柴勝相親信的千夫長也有點不屑之色。柴勝相一向殺人不眨眼,在戰場上也是悍不畏死,怎麼現在會怕成這樣子?也許,在他心中,死於戰場是光榮,被當叛逆斬殺,那可是洗不盡的恥辱吧。可他這樣的反應,也未免有點過份,是因為見到那庭天的畫像,更覺屈辱麼?如果是這樣,那殺生王的名號,未免兒戲了。

我更有點莫名其妙,武侯道:「柴勝相,起來吧。你有密報之功,從逆之罪可原,仍復原職。」

柴勝相本已象蟲子一樣軟成一堆,聽得武侯這般說,他喜形於色,跪到武侯跟前磕了幾個頭道:「君侯聖明!君侯聖明!」

聖明二字,只能帝君用的。不過武侯也沒有責怪他失言,道:「柴勝相,此事你是被欒鵬脅迫,罪不在你。日後,你當輔佐新任左軍主將,不得再有錯失。」

那些千夫長一個個地被叫過去,象柴勝相一樣被帶到那庭天畫像前。那些人倒沒有暈倒在地的,我也看不出他們和看那庭天畫像前有了什麼不同,只是一個個多少有點失魂落魄的。武侯一個個好言勸慰了幾句,一個也不責罰,仍然官復原職,便放出營去。

武侯也已無計可施,要乞靈於那庭天的餘威麼?可是那畢竟只是幅畫像,就算真的在軍聖面前,膽小鬼也只是膽小鬼。

我正想著,只聽得武侯喝道:「龍鱗軍統領楚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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