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素利劍甫出,曇光眉頭忽地一揚,臉上神光大盛。他來時風塵僕僕,臉上身上都沾了塵土,也是個灰頭土臉的小和尚而已,此時一張臉光潤如玉,便如換了個人一般。他看向葉靈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葉真人若要指教,那是好得很,貧僧的金剛禪以殺證禪,一直邁不過這道門檻,能殺了葉真人這等大高手,定然豁然開朗。
百慎見葉靈素要動手,連忙道:葉道兄,曇光大師已破人法二執,原本執刀與不執刀都是一般,不妨坐下來,一同參此至理。
葉靈素心道:這百慎當年以一手百步伏牛神拳稱雄,我們七大門派圍殲印宗之時,他拳風如刀,大是威猛,怎的過了近三十年,當初雄風蕩然無存,這當口還說什麼參禪修行的,當真冬烘之極。他武功極高,雖然也是個道士,但道家修行之道卻學得甚少,道家也有打座練氣之說,與佛門打座參禪極為相近,可他自小心性剛強,打了幾十年座,修的只是一口真氣,道家清靜無為的道理向來是如東風吹馬耳。在江湖上闖蕩得久了,名聲也一日大過一日,有時都忘了自己是個道士,只是憑掌中劍與天下英豪爭雄。如今老了,更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此時聽得曇光口氣如此狂妄,更是激動少年時的雄心,他手腕一沉,喝道:自然自然,殺了你也是斬妖除魔。
段松喬見兩人說得僵了便要動手,雖然石玉郎死在門外,日後與石家大馬場只怕多少會有點過節,若是葉靈素將這小和尚拿下了,也好在石場主跟前交待,但他打圓場慣了,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一邊道:葉真人,這位曇光大師,兩位何必動手,有什麼話好好說便是。
曇光右手一伸,五尺許長刀直直伸出,微笑道:段公,我脩金剛禪,殺一不為少,殺萬不為多,若段公有所頓悟,不妨也到我刀下證此禪理。
段松喬臉紅了又白,他在武林中稱得上德高望重,從來沒人這般跟他說話過,而這曇光談吐不俗,說得卻偏偏又是大為無禮的挑戰之辭,他還不曾說話,身那群豪便有人喝道:小禿驢,這般無禮,難道把天下英雄都視若無物麼?
那些人都是粗豪慣了,罵禿驢實是將百慎也罵了進去,但一言出口,旁人隨即跟上,禿驢、賊禿的不絕於耳。百慎涵養極好,面不改色,曇光卻也仍是不動聲色,將長刀向葉靈素一指,道:請葉真人指教。
葉靈素心頭怒極,臉上卻浮出一絲笑意道:甚好,斬妖除魔,以衛正道,也是我出家人本份。他手中劍劃了個圈,人已踏上一步。這一步踩得沉重之極,腳步塵土飛場,又被劍勢激得四面散開,許敬棠只覺眼前一花,心中駭道:原來兩儀劍中還有這等剛猛的招式!
此時那見多識廣的諸葛陽也沒再說話,寒氣逼人,門口的兩盞大燈籠雖然不怕風,卻也剎那間暗了許多,似乎火頭也被逼得縮成一點。許敬棠睜大了眼看去,只見前面空地上塵土大起,只有兩個人影在影影綽綽地閃動。這兩個人影閃動極快,一進一退之間也如行雲流水,倒更似同門師兄弟練熟了的喂招,只是天太黑了,灰塵又大,也看不清。他看了看身前的師父,段松喬睜大雙眼,眼中帶著驚駭的神色,他走過去,小聲道:師父,要不要叫師弟們都過來?
段松喬慢慢點了點頭,啞聲道:好,快去!
許敬棠伸手摸了摸腰間,摸了個空時才省得今天是師父壽誕,身邊也沒帶刀。他看了看邊上,小師弟卓星正睜大雙眼看著,臉上已帶著驚恐,他拍了拍卓星的肩,小聲道:阿星,快去把我的刀拿過來,另外叫師兄們都過來!
卓星臉色已是煞白,轉身向裡跑去,許敬棠心中惴惴,看著那幾個人影。百慎卻站在一邊動也不動,閉著雙眼低低念著什麼佛號。此時鍛鋒堂外足有百十來號人,卻人人都屏住呼吸。這些人都是江湖豪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事也都幹過不少,但此番曇光與葉靈素的惡鬥卻如非人世所有,簡直帶著股妖氣。
許敬棠突然覺得頰邊略略一熱,他吃了一驚,伸手一摸,卻見掌心多了黑黑一小灘,觸鼻是一股血腥之氣。他心中駭然,知道定是有人受傷,卻不知是什麼人。抬眼看去,卻見站在第一排的人身上也都星星點點的沾了些血跡,只是那些人都看得呆了,竟然沒有一個覺察。他正自驚惶,只覺身後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服,卻是卓星捧著他的刀站在身後。許敬棠接過了,看看幾個師弟都已拿了兵刃站在身邊,他心神略定,低聲道:待會兒千萬要護著師父。
此時戰團中忽然噹一聲響,有個東西直飛起來。眾人定睛看去,卻見那東西長長的,那諸葛陽忽地鬆了口氣道:葉真人果然了得。
葉靈素用的是二尺許的劍,飛起來的卻足足有五六尺長,定然不是葉靈素的劍了。諸葛陽這般一說,聽得他的話的人也都鬆了口氣,只覺這小和尚刀法雖然高明,畢竟不是葉靈素對手,此時將他擒下,這場禍事有驚無險。哪知場中兩個人影甫定,幾個眼尖的已失聲叫了起來。
那是葉靈素站在近前,半邊身子卻已被鮮血染透,他的一條右臂卻已不翼而飛,曇光站在遠處,那口長刀仍是斜靠在肩,直直地站著。旁人還來不及有所動作,百慎突然向前一掠。這和尚法相莊嚴,沒想到輕功也如此了得,許敬棠吃了一驚,只見百慎一把扶住葉靈素,伸指在葉靈素肩頭虛點數點,已封住他的穴道,先止了血。
直到此時,空中那一長條才落了下來,啪一聲,卻正是葉靈素的一條右臂。這右臂上還抓著劍,看上去便有五六尺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