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房裡傳出來一聲少女的尖叫,聲音中表達出極度的驚恐,蘭姥入耳依稀有些熟悉,至感震駭,不顧自己的傷痛,立刻率領齊雲鵬和紀宗年,電疾衝了進去。能夠容納一千多人的大山洞,壘石為牆,分割成三個獨立的監牢,當中的那棟監牢,門是敞開著的,透出暗淡的燈光與濃重的臭氣。老少三人毫不考慮,一擁而入。
啊!人間地獄,差可形容裡邊的概略情況。原來這棟監中,呈正方形,每面各有六間囚房,被一個十字形的通道隔斷,囚房和通道的寬度,差不多都有一丈二三,中間自然形寬廣各約八九丈,那麼大的一塊空地。空地中心一根木樁上,吊著一個少女,渾身寸縷皆無,頭髮吊在木樁上的一個鋼環上,兩根大拇指,各吊在一根鋼索上,腳尖豎直,勉強可以及地,全身的重量,就靠這四點交替支撐,痛楚豈堪想像!
十字通道的盡頭,各有一門,除了進來的這一面是開著的,其餘三道門,全都關得很嚴。二十四間囚房,卻空無一人。
先進來的兩弟兄,紀永背倚木樁,坐在地上,教少女的腳,登在雙肩上,暫時解除她所受的痛苦。紀慶在木樁頂上,猶在施救,頭髮已經從鋼環上解開了,只是那兩根鋼索,極是堅牢,紀慶頭下腳上,雙腿盤在樁上,又不好用力,還沒有弄斷。蘭姥看清這種情形,止住齊、紀二人,道:
「情形可疑,怎麼無人看守?」齊雲鵬道:
「老賊死有餘辜,前輩儘管放心去救人,我和紀大哥守住退路,不進去了。」蘭姥道:
「也好,老身確有所疑,並不完全因為那位姑娘寸縷不掛,這裡邊的設定情形,你們知道多少!」齊雲鵬道:
「這裡邊除了老魔的子弟及其親情爪牙,沒有人進來過,數年以來,費盡心機,也僅從送飯的低階爪牙口中,知道牢門的開啟方法,走深不走淺,此外就不清楚了。」蘭姥聞言,仔細檢視地面,縱橫成線,類似鋪著方磚,顏色分深灰和淡灰兩種,立知所指,道:
「小心戒備,不要分開。」叮囑完畢,便往裡邊走去。從牢門到核心,不過五六丈,由於心裡已生警惕,蘭姥一邊走,一邊細心觀察每一個可疑的東西。將抵木樁,忽覺腳下一軟,整個地面,如電向下沉落,耳中同時聽到,「砰!咔!」兩聲巨響。蘭姥驟不及防,駭然大驚,本能地拔身而起。但不旋踵,立即想到紀永、紀慶,已隨地面下沉,怎能棄而不顧?
暗暗一嘆,便又斂氣輕輕落了下去。她記得非常清楚,腳下並未踏錯一步,何以會發生這種意外的變化?等到腳落實地,發覺少女業已脫困,匍匐在自己面前,紀永、紀慶背立在少女隨身後,微向外側,似乎在預防四周的突襲。蘭姥訝問道:
「姑娘是誰,怎麼樣脫的身?」少女悄聲道:
「我是玉蓮,這是家師安排的苦肉計。」蘭姥恍然大悟,道:
「這麼說,是專為對付我老婆子了?」玉蓮道:
「是的,家師懷疑前輩能破蠱毒,十分畏懼,視為唯一大敵,故設此計,即在除去前輩,而後才能心安。」蘭姥道:
「你既能自動脫困,必然還知道其他機關操縱之法,何以不遵師命,就便將我老婆子殺了?」
玉蓮道:
「晚輩怎能恩將仇報?願與前輩共安危。」蘭姥深受感動,道:
「上邊還有兩個人,情況怎麼樣?」玉蓮道:
「暫時困在門道中,安然無恙。」蘭姥道:
「萬一你算計不成老身,令師曾否叫你退路?」言外之意,在問出困之法。玉蓮道:
「師妹背叛,家師亦已據報,因而對於晚輩,已不信任,苦肉計的另一作用,也在考驗晚輩向背。」蘭姥道:
「你先穿上我這件長抱,起來再說。」脫下長袍,遞給了玉蓮。玉蓮稱謝接過,匆匆穿上,僅僅遮住私處,宛如今日的迷你裝,道:
「前輩受傷了!」發現長袍上有血漬,是以相問。蘭姥道:
「跟金星石對了一掌,兩敗俱傷,還能夠支援,你先把那兩處機括,指給我看。」移步至木樁前,玉蓮指點出兩處按紐。上邊的一個在腦後的木樁上,只消後腦用力一擠壓,吊在拇指上的鋼索,即自動鬆開縮排木樁內,外邊僅露兩個小鋼夾。下邊的一處,是樁前一步處的淺色方磚,鋼夾一鬆,僅一步便可踏在方磚上,據玉蓮說,只要貫力一踏,便有無數毒弩,平飛交射而出,只有近椿一步周圍,是安全地帶。
蘭姥雖然深細箇中玄奧,也不能不暗歎設計的精密與狠毒!至些,為了自己和玉蓮,也為了南齊北紀兩家遺孤,蘭姥不得不耐心而審慎的,找尋出路。沉落的面積,縱橫各約四丈,深亦相若,呈出一個立方形的深坑,四壁亦以方磚砌成,顏色深淺亦不一致,與十字通道連線處,從上到下,全是淺灰色的,寬度亦與通道相等,其餘的地方,則盡是深灰色的。審度良久,蘭姥已有兩個腹案,一個是根據虛實變化的原理,認定坑壁上那四處原本不可觸控的淺灰色方磚,部份可以開啟,一個是木樁上邊的那個按紐。因仍有所疑,便問玉蓮道:
「蓮姑娘,你是否知道,松卸指上鋼夾的那個按紐,與地面沉落和牢門關閉,有著絕對相連的關係?」玉蓮道:
「事前毫無所知,惟在擠動按紐,似覺幾處動作,都是同時發動的。」蘭姥道:
「那兩個鋼夾,你是怎麼夾在拇指上的?」玉蓮道:
「是我大師姊幫的忙,也是鼓動那個按紐。」蘭姥使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紀永、紀慶和玉蓮,道:
「坑壁門戶如何開啟,我還沒找到樞紐,想先試一下木樁上的按紐,雖料必有變化,但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卻無法預知,你們都要小心戒備。」然後揚聲道:
「齊少俠!」她想先和上邊的兩個人,取得聯絡,然後再採取行動,那知聲出了無反應,已覺不妙。
「紀少俠,紀宗年!」果然不出所料,上邊的兩個人,已經出了事。蘭姥道:
「你們緊密守在一起別妄動,我上去……」「你是什麼人?」
暗中人道:
「我也是被囚人之一。」蘭姥道:
「處境相同,理應坦誠相對,共同設法脫困,尊姓大名,可否先行賜告?」被囚人道:
「這也正是我的希望,據實答我幾個問題,我可以助你們脫困。」蘭姥見他仍未說出姓名,知必有難言之隱,也不再問,道:
「能否先告訴我,上邊兩個青年的遭遇?」被囚人道:
「他們很安全,答我數問,可助你們一齊脫困,願否一言可決。」蘭姥道:
「好吧,老婆子答應你,想問什麼?」被囚人道:
「你可是姓李?」蘭姥聞言,心裡一動,她已聽出被囚人的確實位置,是在正面淺灰色坑壁的後邊,上邊一磚,已微見移動,話聲即是從縫隙中傳出來的,微一沉忖,便道:
「你問的可是李玉珍?」被囚人似甚激動,道:
「你就是李玉珍?」由於激動,聲音也變了樣,顯得甚是清朗,蘭姥業已斷知他是誰了,道:
「玉珍是我妹子,三十年前被追殺途中,恰巧與我相遇,被我救走,從那時起,即沒再分開!」被囚人道:
「既沒分開,何以沒見到她?」蘭姥道:
「她現在亂石崗……」被囚人截口道:
「聽清楚,從牆根倒數,通道正中第七塊深色磚,用力一踏,門戶立現,但須待門中弩箭射盡,方可出去。此間主人已於凌晨去了亂石崗,你們火速趕去,通知李玉珍及早避開。」蘭姥道:
「你是遜兒?我適才曾與此間主人對過掌,難道……」李玉珍即珍姥當年的名諱,金遜是她所生,此時此地,熟知洞中情況,而又極是關懷珍姥的人,不是金遜又是哪個?故蘭姥如此問。被囚人極感不耐,道:
「那是假的。記住中間第七塊磚,逢路右行,即可出圍,與上邊的人會合,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語氣中充滿了急燥,深怨生身父母干戈相見,料已搶先趕往亂石崗。蘭姥急道:
「我還有話問你。」被囚人果然已經走了,再沒得到回答。
蘭姥如言施為,避過弩箭,率領紀永、紀慶和玉蓮,飛速出了神兵洞。齊雲鵬和紀宗年已候在洞外。群雄一度遇襲,情勢極是危險,後被一金衣人喚退黨徒,方才解危。就這樣,還死了三個,多數帶傷。會齊之後,蘭姥道:
「金遜過去了?」齊雲鵬道:
「是的,但他堅決不肯承認是金遜。」蘭姥嘆道:
「父母敵對,教他何以自處,真是前世的冤孽。」紀宗年道:
「老魔車上帶走的兩個人,適得此洞弟兄密告,俱是男人,一是家父,一是雪山少主穆洪。與金遜同行有一狼狽少女,不知是否穆姑娘?」微一猶豫,蘭姥道:
「老魔帶去的人多,交戰未定,我們先趕回去要緊!」山道粗糙,玉蓮赤足難行,紀慶好人作到底,把自己的鞋脫掉給她穿,幸而腳上還有布襪子,勉強仍可上路。紀慶未婚,玉蓮待嫁,看情形,這對患難鴛鴦是結定了!
傍午時分,杜記參場亂石崗站,來了一個陌生客。這個人,五十上下年紀,白麵微須,文質彬彬,一臉書卷氣。他停步站門外,高聲說道:
「門上哪位在?」站門是敞開著的,他並不冒昧進來,表示禮貌十足,極是尊重主人。管事房門簾啟處,趙怔子走了出來,幾步到達站門,上下打量陌生客一眼,訝然問道:
「目前本場停止對外營業,老客呼喚有什麼事?」他見來人不帶江湖氣息,是以如此發問。來人道:
「在下朱萬,求見貴場主,另有事故,不是來接洽生意的。」
趙怔子道:
「找叫趙誠,是站上的管事,老客的來意,能不能先告訴我?」由於日前事件,他表現得很好,印天藍把他提升管事,覺得趙怔子呼喚不雅,便給他起了這麼一個名字。朱萬道:
「趙管事多擔待,事情很重要,最好見到貴場主,當面敘談。」趙誠道:
「請稍候,待我替你傳報。」轉身走回管事房。這時,公孫啟和姍姍,已經趕了回來,正陪著雪山魈,述說前往神兵洞經過情形;印天藍和杜丹、梅葳夫婦也在座,趙誠與朱萬的問答,他們全聽到了,並已揣知來意,故趙誠一進屋,印天藍即吩咐道:
「教他進來。」趙誠出去不久,即陪著朱萬進來了。屋子裡只有印天藍,公孫啟等人暫時避開了。略一謙遜,賓主就位,印天藍道:
「朱朋友可是奉毒臂神魔之命,來作說客?」朱萬道:
「場主賓智驚人,不過,是受託,而非奉命。」其實,他是四極中的老三,這麼說,可以抬高身價。
毒臂神魔金星石,除了兒子和徒弟,手下就這麼一個體麵人,頗富心機,是以派他前來。印天藍哦了一聲,道:
「朱朋友能夠作得了老魔的主?」朱萬道:
「來時曾承神君授權。」印天藍道:
「許可權如何?」言外之意,仍懷疑他的份重。朱萬怎肯就此被打回票,道:
「全權!」印天藍極是意外,原因是朱萬這個名號,並不響亮,重複打量他一眼,暗覺對方神定氣閒,修為不低,道:
「神君!全權?這麼說,朋友和老魔的交情,當非泛泛了?」朱萬道:
「頗承神君器重,許為患難至交。彼此俱有人質在手,對調全域性有益,場主料必也有同感。」
印天藍道:
「未必!」朱萬道:
「場主言不由衷,豈有坐視穆少山主被困,而不予援救之理?在下難信。」印天藍道:
「信不信是朋友的事,本場主向無虛言。」朱萬詫道:
「莫非場主不能作主?」印天藍道:
「本場主沒有作不了主的事。」朱萬道:
「按理說,穆少山主地位尊崇,而場主羈留的人,不過是神君幾名得力手下,重輕不可同日而語,彼此對調,場主有益無損,何樂不為?」印天藍道:
「這是你們的如意算盤。」朱萬道:
「敢問尊意?」印天藍道:
「金星石陰險狡詐,言而無信,穆老山主一再受愚,至今重傷未愈,本場主豈能輕信爾等之言。」朱萬道:
「前次事件,系二山主自作主張,神君極是不滿,故此次委託在下前來,居間調楚,以明心跡。」印天藍道:
「朋友既一再表白,本場主亦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尊駕來此之前,料必已與老魔擻有腹案,願聞其詳。」朱萬道:
「神君計有男女十三名徒眾,落在此間……」印天藍截口道:
「不用說了,朋友請回去吧。」朱萬詫道:
「難道人數不確?」印天藍道:
「死的也算?」朱萬道:
「主從一場,移回去安葬,也可聊表寸心,活口還有幾人?」
印天藍道:
「金星石居然還有此惻隱之心,令人難信,好吧,就依你們。不過,本場主只見到十二個,活的現在只有三個,僅知其中一人,名叫苗虎,其餘的全死了,裡邊有個女的,合葬在站外空地上,願意帶走,現在就可以帶走。」朱萬道:
「不錯,是十二個,報告另外還有貴場的一個人,活口之中,似乎也有一個女的。」印天藍已知其意,暗暗冷笑,道:
「活口三人全是男的,初進樓時,計有三名少女。暗算穆老山主的一個,已被當場擊斃,另外二人,調系狂花峒主之徒,不願玉連無辜,擒獲之後,即已釋歸。羅昆二次率眾來犯,未再見同來,朋友所說,意何所指?」朱萬道:
「場主料無虛言,必是神君沒有告訴清楚,要不就是在下聽錯了。」印天藍哼了一聲,道:
「本場主無懼狂花師徒,只因同是女子,見其年幼,不忍不教而誅,沒敢再來,算她們知機。怎麼,莫非放錯了?」朱萬道:
「場主寬仁厚德,神君業已據報,實因那兩位姑娘,並非神君門下,場主釋放之後,僅回去一人,另外一個至今下落不明,是以特別關心,隨便問一下,場主擔待。」適時,姍姍和梅葳,並肩從右側房間走出,姍姍道:
「大姊太好說話了,他懷疑我們又把人捉回來了,就這麼幾間房子,索性教他搜。」印天藍臉色一沉,目閃威光,註定朱萬問道:
「朋友可是這個意思?」朱萬惶恐欠身道:
「在下不曾生此妄念,這兩位姑娘是……」他懷疑千里追風於鵬,前夜隔得太遠,沒有看清楚,誤把姍姍和梅葳當成傲霜姊妹了。印天藍一指姍姍,道:
「她叫姍姍,也是穆老山主的孫女,被毒臂神魔押作人質的那位姑娘叫秀秀,是她的六姊。」轉向梅葳又道:
「這位姑娘姓梅,是梅嶺三鳳中最小的一位。」靈明如電閃過腦際,朱萬若有所悟,佯笑道:
「梅嶺世家,武功別樹一幟,在下欽仰已久,聽說用盅破蠱,亦有專精,今天得會高人,實是榮幸之至。」梅葳冷哼一聲,道:
「雕蟲小技,不值一顧,人在什麼地方?」朱萬道:
「什麼人?」姍姍斥道:
「你是幹什麼來的?」朱萬歉然道:
「在下一時疏神,姑娘見諒,人還在神兵洞,只要場主和姑娘同意,定好時間地點,便可彼此交換。」姍姍道:
「看你這種神不守舍的樣子,定是還在惦念那個失蹤姑娘的下落。大姊,教他好好的搜查一遍,也免得疑心生暗鬼。」印天藍也不徵求朱萬意見,起立說道:
「趙管事頭前帶路,逐房搜查,朋友請。」朱萬倒也正中下懷,覺得就便看一看站中虛實情況,實是有利無害,便道:
「場主何勞如此認真,實在不好意思。」印天藍冷冷說道:
「閒著也沒事做,活動活動也好。」便由趙誠帶路,就從前排起,一間接著一間,逐屋搜查,而倉庫,而後樓。三個活口,都在後樓,似是被封閉了穴道,不能自由行動,並未受到虐待,也沒有人看守。朱萬認出俱是八秀中人,也沒跟他們打招呼。
姍姍指著後窗說道:
「前天夜裡,姓羅的帶人從前邊進攻,另外四個人,繞到樓後,兩個巡風,兩個震破後窗,進來救人。結果人沒救成,命也賠掉了,巡風的見事不妙,便想從站後開溜,被我和梅姊追上給宰了。哼,雪山老少從不仗技欺人,但也絕不容忍任何人的隨便凌辱。你今天回去,明天把人帶來,後天還是這個時候,還在這個地方,彼此交換,我四哥六姊如有毫髮之傷,我立刻就回雪山調人,跟你們沒完!」朱萬道:
「一切全依姑娘,場主,在下就此告辭了。」搜遍全站,僅僅看到雪山魈正在熟睡,兩個站丁和一個做飯的老媽子,公孫啟和杜丹,不知隱於何處,沒被發現。朱萬非常注意那個老媽子,暗中打量,只覺精神飽滿,此外再看不出一點奇處,他還以為是蘭姥或珍姥,其實,這是印天藍臨時僱來的尋常婦人,早晨來,晚上走,與江湖恩怨,絲毫無關。至此,他不走何待?印天藍怎肯就這麼放他走,道:
「要看就看全,忙也不在這一時半刻。」朱萬訝道:
「還有什麼地方沒看到?」印天藍道:
「你們不是還要運屍麼,墳在什麼地方,難道不想知道?」
朱萬道:
「有趙管事領路就成了,不敢再勞動場主和姑娘。」印天藍道:
「朋友是代表毒臂神魔來的,本場主豈能失禮。」朱萬道:
「真是太打攪了。」走出站門的時候,順便把庫房馬廄,也看了一眼。墳在站後山坡上,繞到站後,即可遠遠望見。這時只見十幾條野狗,在墳前搶骨頭、打架。印天藍臉色一沉,喝問道:
「趙管事,我教你埋得深一點,怎麼給狗刨開了?」趙誠惶恐答道:
「埋得不淺,狗絕刨不開,究竟是怎麼一同事,屬下先過去看看。」話落身行,飛奔而去。印天藍道:
「我們也快一點。」趙誠剛剛把狗趕開,幾個人已經到達。
跡象十分明顯,一望即知,墳是被人挖開的,匆忙逃走,不及掩好,才招來這群野狗。朱萬臉色非常難看。印天藍佯怒斥道:
「不淺,狗怎麼會刨得開?」趙誠惶駭道:
「場主聖明,有人盜墓。」印天藍道:
「胡說,誰偷死屍幹什麼?」朱萬臉色陰沉,始終一語不發。
印天藍瞥了他一眼,歉然道:
「真對不起,死後還不得安靜。」轉向趙誠斥道:
「還呆在這裡幹什麼,還不想辦法重新埋好!」趙誠道:
「屬下去取傢伙。」言訖,自願離去。朱萬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終於忍住,沒有開口。三女看在眼中,佯裝未見,亦未出聲。片刻之後,趙誠喊來兩個站丁,帶著鍬鎬。動手就要掩埋。朱萬道:
「且慢,先把裡面的起出來,坑再加深一點。」接過一鐵鍬,親自動手掘土。大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印天藍道:
「時間匆促,難辦棺木,朱朋友想要怎麼做,吩咐他們就行了,無須親自動手。」站丁去接鐵鍬,朱萬也沒交還。他究竟想要做什麼?驗數?驗屍?抑或驗坑?從前夜到現在,統共不到兩個對時,天又冷,被狗刨出的兩具屍首,臭味還不怎麼顯著。坑中土暖,等到除去浮土,底下的屍臭便洋溢位來了。
印天藍又再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見朱萬沒答理,便知會姍姍、梅葳,躲到上風頭去了。照著朱萬的意思,終於把屍首全部起出,坑又加深了三尺,才又一具一具的,輕輕放了進去,排列整齊,方才加蓋浮土。直到這時,朱萬才把鐵鍬交還站丁,折來幾根粗枝,橫樑在浮土上,再起墳頭,人刨都不便,何況狗刨,印天藍道:
「朱朋友何必如此自苦,請站裡清洗一下去吧。」朱萬道:
「在江湖上打滾,這算不了什麼,在下真該走了,後天準時再會。」略一拍打身上的灰塵,飛縱而去。回到站裡,雪山魈己在管事房中坐候,公孫啟和杜丹,不見蹤影。姍姍道:
「爺爺,他們小哥倆呢?」雪山魈道:
「你交給我了?」印、梅二女全笑了。姍姍不依道:
「您不告訴我,我就揪您的鬍子。」說著就真要揪雪山魈的白鬍子。印天藍急忙把她拉住,道:
「不要問爺爺,想也想得出來,他們哥倆一定叮梢,去偵察老魔行蹤去了,為了這個姓朱的,把飯都耽誤了,走,陪我去做飯去。」拉著姍姍,出屋而去。屋子裡就剩下雪山魈和梅葳。
她和印天藍,已經商量好,一人一天,輪流著張羅酒飯,今天該印天藍當班,所以梅葳沒動。雪山魈問道:
「情形怎麼樣?」梅葳笑道:
「爺爺的計策真妙,匹夫上當了,這樣一來,傲霜姊妹再用不著擔心了。」
原來這是前夜公孫啟走後,為了解除傲霜姊妹心裡的不安,爺幾個商量出來的計策,今天全都用上了。雪梅依然健在,朱萬怎能找得到屍首?姍姍在後樓上的那段描述,更沖淡了於鵬密報的正確性,是以梅葳極是樂觀。雪山魈道:
「毒臂神魔一生慣用詭紋算計人,未必騙得了他。」梅葳道:
「釋放玉蓮、傲霜總不假吧,而傲霜的失蹤,又是由於羅昆處置的專橫,老魔縱有懷疑,也夠他推敲一陣子的。」這時印天藍和姍姍,己將酒飯端了上來。這並不是印天藍的手快,而是大部份菜飯,老媽子已經作好了,印天藍去,只不過炒一兩個可口的菜,自然用不了多少時間。爺兒四個,一邊吃,一邊談論目前的事情,話題不由轉到蘭姥身上去了。就在這個時候,忽聽趙誠喝道:
「喂,你找誰?」顯然又來了不速客。
印天藍急步至窗下,從縫隙中向外張望。一個三旬青年已高視闊步,走進站門,恰被趙誠填墳回來發現,正在喝住盤問姓名來意。只聽青年說道:
「在下金遜,求見公孫大俠,煩代通報。」印天藍忙介面道:
「趙管事不得無禮,快請金少俠進來。」與雪山魈交換了一個會心眼色,急忙迎了出去。一番寒喧,賓主相繼進屋。雪山魈端坐未動,穆,梅二女都已離座起立。金遜略一頡顓,從像貌上已辯出雪山魈,一揖說道:
「金遜參見穆老前輩。」雪山魈微一頷首,道:
「不要多禮,此時前來,料必還未用飯,我們也剛吃不久,如不介意,請即入席。」在來意未明以前!由於珍姥的關係,待他渾如至交骨肉。金遜道:
「晚輩耽擱不了多久,談幾句話就走,不打擾了。」雪山魈不說道:
「朱萬剛走,你還來幹什麼?」金遜道:
「晚輩這次來,純系以私人身份,專程叩謁家母,家父並不知道。」雪山魈道:
「我也沒把你當外人,那就更該坐下了,藍兒辛苦一趟如何?」金遜原想跟去,警覺那裡必是隱秘處所,便沒開口,只得含罪人感。印天藍去了刻許功夫,方才回來,身後跟著一大批人,除了珍姥、公孫啟、杜丹以及蘭姥那批人,連狂花三女都一起來了。蘭姥急著趕路,傷勢又自浮動,一進屋,便服藥行功,自己療治起來。公孫啟和杜丹,迎著蘭姥,只好放棄追蹤朱萬,伴送回來。
傲霜、雪梅姊妹,見了玉蓮那種狼狽樣子,渾身赤條精光,秀面浮腫,口邊血漬殷然,背後還有鞭傷痕跡,外地僅罩著蘭姥的半截棉袍,腳下穿著紀慶的鞋,一怒之下,再也不計利害,跟著一起來了。印天藍見金遜正呆呆的望著二老,無法決定生身之母,到底是誰?一幅神傷激動的樣子,甚是慘然,指著珍姥,忙代引薦道:
「金少俠,這位就是令堂!」便領著玉蓮,去換衣裳,幾個姑娘嫌亂,也跟去了。金遜急步跪在珍姥面前,痛淚交流,哽咽說道:
「娘!請怨孩兒不孝之罪!」珍姥亦甚慘傷,但仍冷著面孔,怒中問道:
「你是代他求情,還是專門來看我的?」金遜哭訴道:
「天池會上,孩兒始知身世,回到神兵洞,父親因為孩兒未助十二神煞禦敵,以致傷折其四人,大怒之下,便把孩兒關了起來。
這次前來,父親並不知道。」珍姥道:
「既被囚禁,你是怎麼出來的?這麼說,你是不準備再回去了?」金遜道:
「不,孩兒還要再見父親一面。」珍姥道:
「說來說去,你還是代他來求情的。」金遜道:
「孩兒向天發誓,絕非如此。」珍姥道:
「那你還回去作甚?」金遜道:
「勸他老人家放下屠刀。」珍姥道:
「現在已經不是他放屠刀的時候了,多少家慘遭滅門,別人非要剝他的皮不可!」金遜道:
「孩兒願以一身相代。」激昂悲壯,舉座皆為之動容。珍姥道:
「你能代得了麼?南齊北紀,還有我孃家一家老小二十七口,天山雲老人、青城牧野飛龍、印記老場主,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這海一般的血仇,你能代替得了什麼?」金遜道:
「娘!爹一身修為,您或許還不清楚,萬世魔功已練得爐火純青,這項魔功,與不壞金剛,異曲同工,等閒難傷。即四極也已具七八成火候,姨母即傷在其中一人之手。此外,還有鄧七、雷登等一干老輩人物為助,如果認真拚搏,縱然能將他老人家寸磔,群雄豈能再無傷折?眼前就有一件棘手的事,紀伯父即已落在他老人家手中。孩兒預料,爹這一手,恐怕就是為挾制您的。」珍姥道:
「他敢再妄動紀家人一根毫髮,我非親手宰他不可!」金遜道:
「娘如果答應不與爹交手,孩兒願冒萬死,先把紀伯父和雪山男女公子,設法救了出來。」適時,蘭姥已療傷完畢,介面說道:
「二妹,先教他起來,我有話問他。」珍姥立刻教金遜起來。
蘭姥道:
「解救群雄厄難的,是不是你?」金遜道:
「是的,稍代家父贖罪於萬一。」蘭姥道:
「幫助我和紀家兄脫困的,是不是你?」金遜道:
「侄兒深知姨母之能,縱不援手,稍經探查,也必能發覺樞紐,脫困而出,但那必須相當時間,如等鎮洞之人,穩住傷勢,困難也必隨之增加,故不得不略洩機密。」他承認了,但說得很委婉。蘭姥道:
「我料或者還另有出路?」金遜道:
「按動木樁機紐,即現另一門戶,但須歷經十次兇險,不易克服。尚有三處,事先不知被何人破擊。」蘭姥道:
「不是你?」金遜道:
「不是侄兒。」蘭姥道:
「殊難令人置信。」金遜道:
「但卻是事實。」蘭姥道:
「你不願居功,我也不再強迫你了,那一個狼狽少女是誰,被你帶往何處?」金遜惶駭道:
「我先姨母離洞,惟恐家慈家嚴干戈相見,連衣服都不及換,就趕到此間來了,不留見過任何女子,那人是何形象,姨母何以疑到小侄?」蘭姥詫道:
「那人金衣蒙面,你解救群雄時,衣著完全相同。」金遜道:
「那不是我。」蘭姥偶然想起一事,問道:
「你是從哪一個洞口出來的,那身金衣呢?」金遜道:
「侄兒是從北洞出來的,臨出洞時,感覺白天行動不便,即把金衣交給了蕭天。」蘭姥道:
「蕭天是什麼人?」金遜道:
「北洞頭目。」蘭姥不便深問,別轉話題道:
「依你揣測,那人是誰?」金遜驀的省悟,大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