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雖然強做輕鬆之態,實際上卻並不輕鬆。
若有若無的殺氣不斷地向二人逼來。
二人的手心開始見汗。
大概是這次任務太重的緣故吧,但只要按規定的路線行進,應該是很安全的。
李木劍也總感覺到這趟鏢異乎尋常,但他也不願多想。
對於他來說,拿到另外五十兩銀子才是重要的。
離洛陽已有二十里了。
前面是岔路口。
鏢車行進的速度緩了下來。
「開碑掌」孫震遠在看那兩位年輕人。
意思很明顯,當然是要二人決定走那一條路。
這很反常,鏢車行進的路線,本應當是鏢局與客戶共同制定或完全由鏢局制定的。
這樣,鏢局就可以在沿途與同道聯絡,得到保護,或者給當地綠林拜拜山,對方看人,也會給個面子,不動鏢車,要是面子不夠,自己也好有個準備,到時候在手底下見真章。
開鏢局的,總是要經歷這一關的,等到你闖出一些名堂來了,各方面的麻煩也就相對的少了。
像中原的「四海鏢局」,現在已可以憑著一杆鏢旗,大江南北通行無阻了。
由客戶自己定路線,只能說明鏢局的無能,是奇恥大厚。
大概是「震遠鏢局」新開張的緣故吧,頭一票生意,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
他們卻不知道,客戶看上的就是這一點,其他老字號鏢局,還沒「資格」接這宗大鏢呢!
兩年年輕人知道「開碑掌」看他們的用意。
其實,走那一條路,他們比誰都清楚。
但那似有若無的緊張,使二人不得不更加小心。路,分成兩條,蜿蜓向前延伸。
原來平常的路,此時卻變得危機四伏,彷彿毒蛇的分叉長舌,無論你沾上那邊,都將被吞噬。
那個年輕人毫不猶豫地在右邊那條路上停了下來,臉上出現了放心的笑容。
他看見地上的那幾粒紅棗。
不用緊張了,他覺得那緊張只是多餘的。
下面該做的,只是轉過身去,向同伴招招手,繼續前進就行了。
真的多餘嗎?
當他轉過身去,抬起膀子……
卻沒有舉起來。
因為,他看見了兩個人,彷彿從地底冒出的一般。
「那不是多餘的!」
因為,這兩個人絕不是自己這邊的人,他可以肯定,這兩個人是來劫鏢的。
因為,這是兩個黑衣蒙面的黑衣人。
不知何時,這兩個黑衣蒙面人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後,這份輕功,已是駭人聽聞。
他手心開始冒汗。其實,兩個黑衣蒙面人並不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而是從左邊那條岔路上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的。
而且並不是兩個人,而是四個人。
另兩個卻走向鏢車那邊。
只不過,他一直是背向著他們,四人輕功又相當高明,無聲無息,當然無法發覺。
這個年輕人雖然沒有發覺,但其他所有人都看見了,而且非常清楚。
因為,護鏢的人都面對著四人,並且,四人走得很慢,慢得幾乎像是在散步。
「開碑掌」沒有動。
另一個年輕人也沒有動。
二十名鏢局裡的夥計向鏢車靠攏過去,縮小了防護圈,看來,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十九名臨時人員已緊靠著鏢車,但並不緊張,因為來劫鏢的只有四人,而護鏢的卻有四十三人。
李木劍卻沒有動,嘴角依然上翹,他知道,對方雖然只有四人,但絕不是那麼容易對付得了的。
因為,四個人敢劫四十三個人的鏢車,那麼,這四人一定是功力頂尖的高手。
既然拿了人家的銀子,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了,李木劍準備在必要的時候出手。
所以,他沒有退到鏢車旁邊。
靜!靜得有些壓抑。
連馬兒都停止了低嘶,似乎也感受到了危機的存在。
但空氣並不平靜,兩名黑衣蒙面人身上發出強烈的殺氣,一陣一陣地湧向眾人。
十九名臨時人員不自覺地都握住了兵刃,但握兵刃的手卻不穩,因為,他們手心已全溼了。
李木劍忽然感到身前身後有股殺氣激發而出,立時阻止了對方殺氣的侵襲。
前面是另一個年輕人,他在對方逼近的時候就已迎了上去。
他要解決這兩個不知死活的蒙面人。
「開碑掌」沒有動,他的責任是保護鏢車,而不是人,所以,他沒動。
李木劍沒有退下,他現在反而站在「開碑掌」的前面。
可怕的對峙局面。
但這局面並沒有保持多久,四個劫鏢的人已開始採取行動了,緩緩地向對手逼近。
本已準備上前的李木劍突然打消了念頭。
身後的那一股殺氣告訴他這年輕人足可以對付這兩個蒙面人。
無影無形的殺氣越過李木劍,越過年輕人,直逼兩個緩緩走近的蒙面人。
濃厚的殺氣已使蒙面人的腳步越來越慢。
李木劍偏了偏身子,嘴角自信地翹著,他準備作壁上觀。
空氣不再平靜了,殺氣相互接觸一剎那,平地忽然颳起一股寒風,功力稍弱的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開碑掌」發動了,凌厲的指風呼嘯而出。
李木劍猛然覺得不對,孫震遠既然以「開碑掌」自稱,何以有如此凌厲的指風?
而且指風陰毒,絕不是「開碑掌」那種只練外門功夫的人所應該具有的。
他感到吃驚!
但,還有令他感到更吃驚的事。
陰毒凌厲的指風並沒有點向黑衣人,而是奔向自己,奔向背後命門大穴。
躲開,那已是不可能。
護體真氣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一下子都湧到了命門穴上。
李木劍只感到背後一震,強勁的陰寒指力已透入體內,他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他模糊地看到那個年輕人也同樣中了一指,模糊地看到二十名原鏢局裡的鏢師殺向十九名臨時人員。
眼前一片黑,他也倒了下去。
那名年輕人也與李木劍一樣,中了致命的一指。
在前尋路的那個年輕人比他更糟,喉嚨裡一陣「咕咕」直響,他原本想叫的,可是盡了最大的力氣,也只弄出這麼一點聲音。
「白骨釘」已透過了勁椎,胸前一片慘綠色,「白骨針」一向是劇毒的暗器。
他倒下的時候,原本已抓在手中的救援訊號煙花已掉在地上,發不出去了。
路上颳起了大風,這次是真的大風,地上留下了二十一具半屍體與四輛馬車。
馬車當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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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劍慢慢的恢復了知覺,但他並沒有立即睜開眼睛,他感覺到周圍有許多人。
略一運氣,真氣暢通無阻,只是背後命門穴上還有些痠痛,但這已無關緊要了。
他知道「潛龍心法」發生了妙用。
李木劍緩緩地睜開眼睛,這才知道,自己是被人用擔架抬到這裡來的。
既然是用擔架抬他來的,當然不是壞人,至少不是要他命的那些人。
這是一間很大的大廳,李木劍第一眼看到的是很高的房頂,粗大的房梁。
「你醒了?」
聲音雖然嚴厲,卻並無惡意。
李木劍一眼就看到了發話的人,這是一個華服中年人,正坐在大廳中的太師椅上。
這中年人雖然面貌很和善,但卻自然流露出一種威嚴。
李木劍既然已經醒了,當然不能躺著與人說話,他站了起來。
周圍還有許多人,形態各異,但全都是威猛粗悍的漢子,所有的人都在望著他。
李木劍在站穩之後,嘴角又自信地向上翹了起來。
「坐!」又是那威嚴的中年人。
下首有一張空椅,李木劍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中年人問道:
「你知道我是誰嗎?」
李木劍道:
「如果猜得不錯的話,你就是貨主。」
中年人微微笑點點頭。
隨後又問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嗎?你知道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李木劍笑了笑道:
「你問的這些問題,對於一個不認識你,又剛剛甦醒過來的人來說,似乎很可笑。」
「小子,你敢無禮?」
李木劍扭頭望去,立即看見一雙環眼正瞪著他,粗硬的虯鬚幾乎都翹了起來。
「吳堂主,不得無禮。」中年人聲音很平和。
這句話很具威力,環眼終於扭開了,虯鬚也馴服地垂了下來。
中年人微微笑著自我介紹道:
「老夫風雲秋,‘風雲門’門主,這裡,就是風雲廳。」
他自稱「老夫」,對於他的相貌來說有些不相稱,但知道他歲數的人就不會奇怪了,他今年剛好六十二歲。
李木劍一愣,這人竟是譽滿天下的「義氣滿天」的風雲秋。
李木劍躬身道:
「在下李木劍。」
頓時,除了風雲秋以外,所有的人都盯在李木劍腰間那柄無鞘木劍上,均有輕視之色。
只有風雲秋心裡知道,掛在一個命門穴上中了陰毒指力而不死之人身上的那柄木劍,絕不簡單。
風雲秋對李木劍道:
「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我們不會為難你,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李木劍暗道:
「到底是俠義中人,恩怨分明。」
「只要在下知道的,絕不隱瞞。」
風雲秋眼中一黯道:
「對你和我徒兒下手的那人是誰?」
那兩個人竟然是風雲秋的愛徒,怪不得他們傲氣十足,可惜都已經死了。
李木劍答道:
「‘開碑掌’孫震遠。」
風雲秋立即恨聲道:
「妙!妙計!」
風雲廳中所有人都悲憤之色。
李木劍知道,這一定是江湖門派的是非之爭,自己沒有必要捲進這是非之中。
李木劍起身道:
「如若沒有別的事情,在下要告辭了。」
風雲秋急忙回過神來,抱歉地道:
「抱歉,老夫失禮了,如若有緣,老夫很願意再見到你,再見!」
李木劍略施一禮,便轉身走了。
出風雲門竟然很容易,沒有一個人盤問,就是見到風雲門裡的人,也都很客氣地與他打了個招呼。
李木劍覺得這「風雲門」挺不錯,要是有緣真願意與風雲秋再見面。
李木劍走著走著,這才發覺自己又回到洛陽最繁華的那條街上。
不遠處,正是洛陽最熱鬧的「小小樓」。
李木劍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走進了「小小樓」。
賈渺好像已等他多時了,酒菜亦已擺上了桌。
「坐,不用客氣,這次是我請客。」
李木劍苦笑道:
「你好像早就知道我會來似的。」
賈渺笑道:
「你一齣‘風雲門’,我就知道了。」
李木劍嘴角一翹道:
「哦,你訊息倒是挺靈的。」
賈渺道:
「不是我訊息靈,而是你名氣大得很啊。」
李木劍一愣道:
「我名氣會很大?」
賈渺臉色一怔,假裝正經道:
「你一齣‘風雲門’大門,整個洛陽都轟動了,你現在可是新聞人物哦。」
李木劍奇怪地問道:
「喂!你說清楚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賈渺擺出賣關子的腔調道:
「唉!你自己是當事人,怎麼倒問起我來啦。」
李木劍無可奈何地道:
「好了,賈哥,這桌酒就算是我請你的好了。」
賈渺頓時笑嘻嘻地道:
「這可是你說的,你請我,可不要後悔哦!」
說完,從懷裡拿出帳本,說道:
「是付現銀,還是賒帳?」
李木劍臉都氣白了,衝著賈渺大喊道:「賒帳!」
賈渺果真在帳本上又加了一筆:李木劍,總欠五十六兩。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木劍一把抓起賈渺,大眼瞪著賈渺的小眼大叫道:
「你他媽的來真格的啊!」
賈渺居然不好意思地一笑,道:
「不好意思啊,本來是我要請你的,可是現在你硬要請我,我知道你是大丈夫一言,駟馬難追的男子漢,所以,我也就沒辦法了。」
李木劍氣得把他重重地推在椅子上,後悔說出這句話,又被這小子騙吃了一頓。
交友不慎,夫復何言?
李木劍苦笑一下道:
「我真搞不懂,你這麼有錢,為什麼還那麼小氣呢?」
賈渺笑道:
「要不然怎麼說越有錢會越有錢,越窮的就越窮呢?」
李木劍拿他真沒辦法,說道:
「那你現在就快說了。」
賈渺這才幹咳了兩聲道:
「現在,全洛陽的人都知道,兩天前被抬進‘風雲門’
的腰間插木劍的小子沒有死。」
李木劍一聽,氣就來了:
「賈渺這小子真不是東西,這還叫名氣啊,簡直丟人之極。」
賈渺不贊同地道:
「這你就不懂了,那風雲秋的愛徒同樣也中了一指,他死了,你卻活了,這不是就是說,你比風雲秋的徒弟還強嗎?比風雲秋徒弟強的人,當然會出名了。」
李木劍氣道:
「你那來這麼多廢話,這樣出名,真是丟人現眼,唉!
還白花了五十兩銀子。」
賈渺卻道:
「人要出名,是擋也擋不住的,這可是你的幸運哦。」
李木劍突然笑道:
「你願意出名嗎?」
賈渺不語。
二人不覺相視一笑,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李木劍又恢復了自信的微笑,問道:
「那鏢車上到底是什麼?」
賈渺答道:
「四百萬兩銀子。」
李木劍的嘴一下張大了。
賈渺又道:
「這是洛陽各大世家門派捐贈受災地區地銀子。」
李木劍拍了下腦袋,心裡在怪自己太大意了,隨即,心裡又下了決心。
李木劍道:
「我想,你一定知道不少內情。」
賈渺笑道:
「全洛陽除了你之外,都知道情況,因為,這事兩天前就已轟動了洛陽城,現在恐怕已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了。」
李木劍笑道:
「我想你這位‘小小樓’主知道的一定更多。」
賈渺裝著無可奈何的樣子道:
「看在這酒的份上,在下有問必答就是了。」
李木劍問道:
「既然這麼大的一宗鏢,‘風雲門’怎麼會這樣疏忽大意呢?」
賈渺喝了一口酒,答道:
「表面上看是很疏忽,當你知道前有‘販棗客’開路,後有‘商販’斷路,你絕不會說它疏忽大意了,並且,找一個新開的鏢局,卻不找老字號鏢局,這也是有用意的。」
李木劍道:
「這大概是新鏢局不會像老字號鏢局那樣大張旗鼓,其用意在於掩人耳目,實際上真正護鏢的,卻是‘風雲門’的高手,這的確是好主意。」
賈渺一邊嚼著雞腿一邊道:
「好主意有什麼用,四百萬兩銀子還不是照樣去了。」
李木劍又問道:
「那在我倒下去以後,又怎麼樣了呢?」
賈渺吐出雞骨頭,說道:
「‘風雲門’斷後的高手發現屍體之後,立即打出訊號,招回了在前開路的同門,一起往另一條叉路直追,整整追出四十里地。」
李木劍嘆了口氣道:
「一定沒追到,要是我,應該找人打聽一下,這樣豈不有了判斷的時間。」
賈渺一口飲完杯中的酒,說道:
「他們當然不會這樣笨了,半路上,遇見了洛陽最大米行‘劉記米行’的糧隊,結果,他們說只看見四輛空馬車馳過,差點還撞他們的糧車,不過,‘風雲門’的高手不相信,仍往前追,結果,在四十里處,發現了四輛空的鏢車。」
李木劍又嘆了一口氣道:
「那糧隊說不定……」
賈渺倒酒邊打斷了他的話道:
「‘風雲門’的人,立即就想到了糧隊沒有檢查,就立即回頭追糧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