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始平對他可不像凌雲那麼客氣,哼了一哼道:
「這一輩子你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宗儀搖搖頭,目中噙著淚水,悽苦一嘆道:
「是的!他生未卜此生休,我現在只能寄望於來生了……」
凌雲見他們又要纏到那個問題上去了,連忙岔開問道:
「前輩!您對於劍堡……」
宗儀等了一下,慢慢地消除了臉上的悲哀,換了一付神情道:
「老朽埋名湖上,原想靜靜地渡此殘生的,可偏偏命不由人,與司空皇甫做了鄰居。」
凌雲失聲急問道:
「您見過司空皇甫?」
宗儀點點頭道:
「豈只見過,而且還跟他比了幾手劍法……」
凌雲更急道:
「您與他比過劍?那勝負如何?」
宗儀感慨地搖搖頭道:
「司空皇甫不愧劍皇帝之尊,他的那手劍法的確無人能敵,第九招上,老朽棄劍認輸,不過他並沒有知道老朽是誰……」
凌雲臉色不禁微變。
宗儀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麼,笑了一下道:
「你放心好了!老朽並沒有成為劍皇帝門下家臣,當然他邀請過我,而且還給我一個很重要的職位,身分僅次於劍皇帝之下,可是經我婉言拒絕之後,他居然未加堅持,而且很客氣地將我送出劍堡,准許我自由自在地在湖上卜居……」
凌雲想了一下道:
「前輩似乎對司空皇甫的印象很不錯……」
宗儀點點頭道:
「不錯!他的確算得上一個人物,這不僅是武功的問題,最難得是他的氣度,令人見之心折,老朽若不是有著那一段傷心事,倒還真願意與他相處一些時日……」
凌雲與雷始平都不滿意地哼了一聲,可是宗儀笑笑又道:
「當然他並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他有野心,他驕狂不可一世,然而人家的確有值得驕傲的地方!」
凌雲更不滿意了,幾乎要發作出來。
宗儀卻比他的反應更快,馬上接下去道:
「你們放心好了,我雖是在說他的好話,對他這種目空一切的作風卻也同樣地看不順眼,因此我衷心希望有人能將他擊敗,這也是我願意送你們去劍堡的理由。」
凌雲這才對他的看法好了一點,淡淡問道:
「前輩認為我們有此希望嗎?」
宗儀想了一下道:
「這可很難說,以我那位故人的六招劍法而言,那是絕無可能的,可是我剛才見到小哥的出手,你們的路數雖然相同,卻似乎更具威力……」
雷始平笑了一下道:
「這是當然了,這套劍法實際只有四招,那個人只顯示了一半的威力,而且故意將後兩招分開來使,變成六招,自然不能一氣呵成……」
宗儀怔了一下才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說來你們似乎還有點希望,即使勝不了他,也不會敗得太慘。老朽恭祝二位勝利成功,只要能擊敗他,略挫他的傲氣,使他能與武林中人平易相處,那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凌雲沒作聲。
雷始平也不響了,宗儀卻興奮地重新操槳,使小舟在湖上如飛地行駛。
一會兒湖岸又在望了。
宗儀卻掉舟進入一條小港,港流頗急,小舟逆水而上。
若非宗儀這種功力與操舟的技術,船是根本無法行駛的。
因為那道港彎曲折多障,有時兩石突生,間隙僅容一舟擦過。
凌雲見兩岸頗為平坦,乃笑笑道:
「前輩!我們乾脆棄舟陸行。不是還快得多?」
宗儀搖搖頭道:
「行不通,通往劍堡只有這一條水路,在岸上永遠也進不到劍堡去。」
凌雲似乎不相信他的話,但也不便駁辯,聽任他操舟直前。
又走了一陣,宗儀忽然掉舟又駛入一道支流,較前更狹窄,不過水勢卻平緩多了,幾經轉折,一峰在望,河流由峰下一個巖洞中流出,沿高三尺許。
宗儀毫不考慮地駛舟入洞漸行漸寬,末後竟來到一處山腹之中,四處俱是通洞,僅有微光可辨,宗儀略加省視,才慎重地划向一個矮洞,那兒更低了。
他們必須伏下身子,才不至於碰到洞壁,走出半里許,眼前豁然開朗。
兩岸桑樹成林,青翠悅目,河流較寬,水勢更平,宗儀得意地微笑道:
「這才是劍堡唯一的通路,假如由旱路走,一定會被那紛汊的支流引到歧路上去……」
凌雲這時也相信他的話了,輕嘆一聲道:
「劍堡為什麼要設立在這麼一個隱蔽的地方呢?」
宗儀微笑道:
「自然是怕人找麻煩了,司空家已經引起天下武林道的公憤,不住得隱秘一點,只怕終日擾擾永無寧時了……」
凌雲冷笑道:
「他們還怕人找麻煩嗎?」
宗儀和緩地道:
「話不是這麼說,司空皇甫以劍帝自許,自然不怕人上門惹事,但是他們手下可用之人並不太多,他自己又不能一一親自應付,手下人萬一不慎,殺傷了人命那是他不願的事。」
凌雲又冷笑一聲道:
「他會不願傷人?」
宗儀莊容道:
「傷人或許不哆,司空皇甫父子稱雄武林迄今,卻從未殺害過一條人命,這就是我說他好話的原因,技挾天下,自不甘雌伏,能不視人命如兒戲,足證他並不是個壞人。」
凌雲這下子倒是無言可答了。
司空南宮挑選武當為第一站,嗣後遍挫天下各大劍派,可就沒聽說過有人被他殺死,最多也不過是割鼻削耳以示懲誡。
可是有幾個性情較烈的江湖高手,在受到侮辱後,氣憤自殺了。
論責任,司空難辭其咎,嚴格地說起來也只能怪那些人自己太想不開,技不如人,逞強狠鬥,遭辱乃意料中事。
練武的人應該先有接受失敗的胸襟,因挫而奮,重圖雪恥復仇,才是英雄本色,燥急輕生,不僅與事無補,反倒含恨泉下,貽笑世人……
在他的沉思中。
宗儀將舟劃得很快,不一會,穿過桑林,來到一處小小的泊舟處,已經先停著幾條小船,有兩個鄉農裝束的漢子在那兒守著。
見到宗儀之後,一個漢子立刻堆笑道:
「老爺子!您今天來得不巧,堡裡發生了急事,堡主恐怕抽不出空來招待您。」
宗儀笑笑道:
「我知道!我也是看見那訊號才趕來看看的,堡裡發生了什麼事?」
那漢子怔了一怔才道:
「好像是四個人來向堡主挑戰,堡主剛好不在家,到碧霞洞找老和尚下棋去了,由宇文先生負責接待的,那批人劍法很強,六七個照面就削斷宇文先生的兩根手指,小姐沒辦法,只得一面派人去請堡主回來,一面放訊號將公子召了回來,現在他們都剛到,大概還在客廳裡談話呢。」
宗儀不禁一怔道:
「哦!會有這種事,那批人是什麼來路?他們會找過來的?」
漢子陪笑道:
「這倒不清楚,他們為頭的那個人十分年青,與公子的歲數差不多,出手的也是他。其餘三個人年紀雖大一點,還沒有動過手,也不知道深淺,而且他對堡中的情形比您還熟,居然是由岸上闖進來的。」
宗儀神色又是一怔道:
「這就更奇怪了,我倒得去看看明白。」
那漢子遲疑地道:
「老爺子!您去是沒問題,這兩位朋友……」
宗儀一揮手道:
「他們是公子的朋友,公子自己來不及招呼,請我帶他們進來的。」
那漢子猶有難色。
宗儀卻微怒道:
「你放心好了!一切責任由我負。」
那漢子連忙陪笑道:
「老爺子,您這麼說還有什麼問題呢!請吧!恕我們不能送您了,因為我們奉命在此地把守著,連熱鬧也趕不上看。」
宗儀卻不跟他多嚕嗦,揮手招呼二人登岸,循著一條石板路向前進行,凌雲不住又道:
「前輩!看來你常上這兒來?」
宗儀點點頭道:
「不錯!兩三個月我總會來一次,有時是找那個宇文煥聊聊天,有時則是應司空皇甫之邀來喝酒下棋。不過這都是普通酬酢,並沒有其他意義和作用。」
凌雲一驚道:
「宇文煥,您是說青虛劍客宇文煥。」
宗儀輕輕一嘆道。
「不錯,現在他是劍堡中的西席先生,負責教導司空南宮與司空慕容的文課,他年輕曾是老朽的至交,現在面對故人,卻陌不相識……」
凌雲不關心他的感慨,卻對宇文煥這個名字感到莫大的驚異,輕籲一聲道:
「青虛劍客宇文煥,武林譽之為俠中之龍,卻想不到會屈身劍堡中來當私塾先生……」
宗儀笑笑道:
「這有什麼稀奇呢!劍皇帝之前,那有他論劍的餘地,除了文事之外,他有什麼可教人的,劍堡中無一庸手,剛才你見到的兩人是靈寶雙衛,人家在河洛地帶是首屈一指的名家,到此間只有看門的份兒。」
凌雲不做聲了。
雷始平卻有意無意地道:
「司空皇甫還有個女兒,多大了?」
宗儀一笑道:
「跟司空南宮一樣大,他們是雙生的,司空慕容早出世一步,姊弟兩模樣兒像極了,論劍法也許還勝一籌,因為是個女孩子,所以沒出去露面,讓乃弟出盡風頭!」
雷始平扁嘴冷笑道:
「那或許還不算醜,只希望她別像乃弟那樣地輕薄成性……」
宗儀笑笑道:
「司空南宮風流蘊藉,倒不能算為輕薄,他父親管得很嚴……」
雷始平冷笑道:
「載妓傲嘯湖上還不算輕薄?」
宗儀笑道:
「那是豪傑本色,別看他玩歸玩,卻絕不胡鬧。坐擁豔姬而一無所染,對一個年青人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雷始平生氣地道:
「他又不是你的兒子,要你這麼偏袒他幹嗎,我說他輕薄是有根據的,你要不要我說出來你聽聽……」
凌雲連忙道:
「始平!這是什麼時候了,你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