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種平凡的招式,誰都可以擋得住,可是司空南宮居然神色異常凝重,雙目注視著對方臉,毫無其他反應與動作。
甄隱將劍遞到他胸前半尺許,隨即停手不前,兩人都像是木偶般呆立著。
良久之後,甄隱才沉聲問道:
「你是主意打定了?」
司空南宮正色道:
「打定了!這半尺的距離就是我們的生死之空間,看誰能搶到那毫髮之差的先機。」
甄隱道:
「我已經給了你一個逃生的機會,只要再退一步,最多弄溼一身衣服而已。」
司空南宮朗聲一笑道:
「你後面的空地更大,而且不會掉下河去,為什麼你不退呢?」
甄隱臉色一變,長劍直刺過去,快逾閃電。
司空南宮高擎的劍也以最快的速度砍了下來,雙方的動作間不容髮,直把個旁觀的四王子緊張得氣得透不過來。
叮噹!嘶嚓!卟通!
地下並躺著三柄長劍。
一柄是司空南宮的龍泉劍!
一柄是甄隱的巨闕劍!
另一柄則是司空慕容賭給凌雲的秋痕劍!
司空南宮人在河水中冒出一個頭,帶著一身水淋淋爬回到岸上來,他胸前的衣襟上有著一個劍縫的裂口。
甄隱則彎腰拾起被劍劈成兩截的儒冠,仍是扣回在他烏黑的頭髮上,然後朝橋洞中道:
「凌大俠!你這一手‘飛花碎錦’用得真夠火候,居然把我們兩邊煞著同時化開了,可是你知道這一下誤了我多少事?」
凌雲帶著嶽鎮江與陰海棠從橋肚下鑽了出來,對甄隱拱拱手道:
「甄兄!在下深感冒昧多事插手,可是二位都為一時劍中人傑,在下實在不忍心見到二俠喋血河畔。」
甄隱冷笑道:
「沒那個事,以我們雙方受劍的部位而論,若是大俠不出手,我最多削斷一蓬頭髮而已,可是他胸口那一劍至少要深入一寸多。」
凌雲仍是拱拱手道:
「在下出手之際,只知道二位用招都用到十分,卻不敢擔保是那一位先,因此在下只有採取兩全之策,萬望甄兄看在兄弟薄面上,中止了這場比鬥吧。」
甄隱頓了一頓才道:
「大局已定,我自然也不必再打下去了。司空南宮,你可以滾了!」
司空南宮好像是鬥敗的公雞一樣,低著頭,拾起了龍泉劍,一言不發就走了。
四王子還想說話,甄隱已冷冷地一擺手道:
「四殿下!你也請吧,比劍的高下已定,就憑這一線先機,也足夠他練兩年的,因此請你轉告司空南宮一聲,就說他連我都比不上,更別說是去找那個人了,兩年以後,可以叫他再找我一次。」
四王子點點頭,接著又無限希冀地道:
「甄兄!江湖雖好,究非歸宿。」
甄隱連忙搖手道:
「你不必說了,金絲玉籠雖為稀世奇珍,卻只有鸚鵡才能受那種鎖鋪,我與凌大俠都是無羈的野鷹,絕對不會為富貴而受約束了。」
四王子怔了一怔才失望地嘆道:
「是的,我知道二位都是神龍一般的人物,只要能使二位下顧,我任何東西都在所不惜,可是我拿出來的只是富貴,那是二位最不感興趣的東西,我只好自嘆緣慳了。」
甄隱笑了一笑道:
「不錯!你能抓住一個司空南宮,已經是很不容易了,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方法說服他的。」
四王子想想道:
「我沒有說服他,是另外一個人說服的,那是七弟手下的一個親信,叫卓少夫。」
甄隱失聲道:
「卓少夫?他不在宮中!」
四王子點點頭道:
「不錯!據我所得的訊息,卓少夫與七弟都已離開了皇宮,投身在司空家舊居劍堡,七弟並繼易嬌容之後為七海劍派的掌門人,司空南宮對和卓少夫懷恨深切,為了要與他作對,自動向我表示投靠之意。」
甄隱微笑道:
「你對於江湖上的事也很靈通嘛。」
四王子也笑了道:
「成大事業者全靠耳目聰明,對於一切應該知道的事,一點也不能遺漏。」
甄隱一笑道:
「成大事業者還須有自知之明,你七弟與你二哥都比你強多了,你爭不過他們的。」
四王子忽然微微一皺眉頭道:
「甄兄身在江湖,怎地對我們皇室中的家事也會如此熟悉?」
甄隱似乎發覺自己說得太多,連忙手指凌雲道:
「我只是道聽途說,凌大俠卻與你兩個兄弟都見過面,因此你不妨問問他,看我的說法是否正確?」
凌雲木訥言辭,尤其是遇到這種場合,要他當著人家的面說長短更是要他的命了,因此吃吃半天,仍未表示意見。
倒是四王子自己笑道:
「這一點無須人家告訴我,我自己比誰都明白,二哥與七弟都是一代霸才,他們倆才是一對旗鼓相當的對手,我跟他們比起來差太遠了。」
甄隱連忙道: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放棄算了。」
四王子笑笑道:
「假如只有一個人,我根本不作爭取之想,唯其他們有兩個人,我才覺得自己的希望比他們都大。」
甄隱笑笑道:
「你是說他們相爭的結果,卻使你坐收漁人之利?」
四王子點頭道:
「不錯!甄兄的確高明。」
甄隱道:
「我倒覺得你想得太如意了,他們兩人相爭固然會互有所傷,但是你不見得穩能到便宜,老得快掉牙齒仍是可以咬舌頭……」
四王子笑笑道:
「甄兄比喻雖切,卻忘了一件事,滿口牙齒掉光了,舌頭仍然存在,老二是上顎一排牙,老七是下顎一排牙,他們互相磨擦,等到牙根鬆動了,我只能用舌尖輕輕一抵,就可以把他們都推出嘴外,剛易折,柔實強,這是最簡單的真理。」
他說得十分得意。
甄隱雖然明知道他的話相當有理,卻不知怎的心中對他十分討厭,總想潑他一點冷水,因此想想又道:
「你別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人,你弟弟早就看穿你的用心了,他親口告訴你二哥說要注意你。」
四王子仍是笑笑道:
「我也知道,可是我從不擔心這一點,在大局未定之前,他們不敢自己對付我,要是叫別人下手,未必能是司空南宮的對手,所以我對二位有一個最懇切的請求,二位縱然不顧意幫助我,千萬也讓司空南宮留我身邊……」
甄隱搖頭道:
「不行!我跟他另有過節,本來我今天就不放他過去,就因為凌大俠及時救了他一下,才容他多活兩年,兩年後我必須再找他算帳。」
四王子笑著道:
「兩年的時間足夠了,我們的事不到兩年必會解決,到那個時候甄兄怎麼辦都行。」
甄隱怔了一怔,道:
「你怎麼有把握?」
四王子笑著道:
「我不過是說說而已,人事可料,天心莫測,明日事今日尚未可預知,何況是兩年以後呢?反正甄兄自定的限期也是兩年,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呢?」
甄隱沉思片刻才道:
「好吧!我在兩年之內絕不再找他,可是到了限期,我可顧不得了。」
四王子一拱手道:
「自然,其實甄兄是多慮了,兩年之後,即使我們的事情仍未解決,甄兄要來我也擋不住。倒是我真該謝謝甄兄賞上這個薄面,使我在兩年內可以安枕無憂。」
說完,在連聲的道謝中告辭走了。
甄隱等他走遠了,才彎腰在地上拾起自己與凌雲的兩柄劍,他的巨闕劍仍是絲毫無損,凌雲的秋痕劍卻兩面的鋒刃上各有米粒大的一個小兒口,顯然是劍器不如,致為巨闕與龍泉所傷。
甄隱臉色微變,撫著劍上的缺口嘆道:
「落一葉而知秋,現在它倒是名符其實的秋痕劍了。」
凌雲見劍器受損,心中十分難過,正在發愁日後見到司空慕容後要如何告訴他。
甄隱忽的一笑道:
「凌大俠不必為此耽心,司空慕容知道你是為了救她的兄弟才使寶劍受損,一定不會怪你的。」
凌雲聞言一怔道:
「甄兄對兄弟的事怎麼會如此熟悉?我們當真沒有見過面嗎?」
甄隱搖頭道:
「沒有,凌大俠的事我都是聽別人說的。」
凌雲也搖頭道:
「不可能!司空慕容贈劍之時,只有三四個人知道,一個是司空皇甫,一個是拙荊,還有三人是卓少夫與二王子,七王子兄弟,這些人不會告訴你的。」
甄隱頓了一頓才道:
「凌大還忘了提起一個人。」
凌雲搖頭道:
「沒有了……」
甄隱一笑道:
「司空慕容自己不算是人嗎?」
凌雲失聲道:
「是司空小姐告訴你的?」
甄隱點頭道:
「不錯,我們相見雖暫,卻十分談得來,她把一切都告訴給我聽了。」
凌雲欣然道:
「那太好了!太好了……」
甄隱臉色泛異色道:
「凌兄說什麼太好了?」
凌雲臉上一紅,他是因為雷始平說司空慕容對他暗生情愫,心中十分不安,現在她能交上這樣一個俊美的男子為友,雷始平的猜忌就不攻自破了。
可是這種話萬不能說出口來,因此訥然片刻才道:
「我是說甄兄這一表人才,配上司空小姐,真是天造地設的佳偶。」
甄隱輕輕一哼道:
「那是她的事,凌兄何以會如此關心,又何以替她如此高興呢?」
凌雲紅著臉道:
「在下受司空小姐嘉惠良多,又無法報答她.只好為她終身幸福多作祈禱,祝她有個美滿的歸宿。」
甄隱臉色又是一動,接著嘆了一口氣道:
「我倒是頗有求凰之心,可是司空慕容的心別有所屬,我只好自嘆命薄,此生只能作她的朋友,不敢多存奢望。」
凌雲一怔道:
「這……不可能吧!像甄兄這等人才,天下無人能及,她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