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子道:
「這是家姊夫歸時的御賜宅弟,多半用來朝臣集宴的場合。」
凌雲連忙道:
「我們似乎不夠資格進去吧。」
二王子微笑道:
「凌大俠不夠資格就沒有人夠資格了,家姊夫為人雖然略嫌拘謹,但是在性格上猶不失為性情中人,尤其是對於大俠這種江湖奇士,必會另眼相待,我相信他一定在樓中作了準備了。」
雷始平冷笑道:
「你在外面說得那麼嚴重。」
二王子連忙道:
「他一心想見大俠,所以才用那種方法來逼我,大俠真肯光降,他的態度自然就不同了。」
雷始平不滿地道:
「他在大街上見過我們了。」
二王子苦笑一聲道:
「那時他不願表明真正身份,自然不能與二位多作交談。」
雷始平道:
「他見我們的目的只是為了交談嗎?」
二王子道:
「自然不是,家姊夫頗喜歡擊劍,可能是想向大俠討教一番,不過中間又參雜了一個卓少夫,我就不知他另有什麼居心了,反正各位是由我帶來,我負責各位一定能安然離去就是……」
雷始平靜思片刻才道:
「我們是江湖人,對於本身的安全用不著誰來負責,倒是等一下鬧出什麼事來,恐怕會牽涉到殿下,你還是想個法子把自己撇清吧!」
二王子微笑道:
「邀請各位前來,仍出於家姊夫自己的意思,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總賴不到我身上來。」
雷始平望了他一眼,心中暗自驚惕,她雖然自負機智過人,卻無法弄清二王子真正的用意,只好在暗裡防著。
幾個人一直走到樓前,白石為隔,共有八級,這是僅次於天子的庭墀,約等於公候的身分,由此可見這位駙馬在朝臣中,的確是炙手可熱的人物。
他們還沒有上階,重門已呀然而開,走出一個滿身錦裝的中年人,正是他們在長街鬧市中所見的那個人,由於換了衣服,顯得氣度更是不凡。
他的左手牽著一個粉裝玉琢的女孩兒,遍體羅綺,也正是差一點為凌雲坐騎衝倒的女孩兒。
那中年人先打了一個哈哈,朝二王子道:
「老二!你真有辦法,果然將凌大俠伉儷請到了。其實你也是多餘,我早已準備在鳳儀樓設宴款待,只因為忙著準備,來不及通知門上一聲,被你先說了出來,倒顯得我的誠意不夠了!凌大俠,凌夫人!在大街上兄弟不知是二位俠駕,乃致多有冒犯,得罪之處,尚祈垂諒。」
說著拱拱手,語氣態度都十分謙沖。
凌雲倒感到很不好意思,忙也拱拱手道:
「無知草民,冒犯了駙馬及郡主,凌某特來領罪。」
那人哈哈一笑道:
「不敢當!不敢當!大俠乃江湖奇土,草野豪傑,屈駕辱臨,幸何如之,我們都哆了那些俗套吧。大俠請!夫人請。」
說著伸手作了個邀請的姿勢。
二王子微笑道:
「凌大俠放心了吧,我說了家姊夫也是個性情中人……」
那人笑笑道:
「老二!現在也別來那一套,兄弟趙霆,賤字元輝,凌大俠儘管直呼賤名好了。」
凌雲連忙道:
「這個草民怎敢。」
趙霆微笑道:
「老二在大俠面前都不敢擺王子的架子,我這駙馬又算得了什麼。」
二王子笑道:
「元輝!你這話可是口不由心,連大哥正宗太子的身份都高不過你這個駙馬爺,兄弟這個空心王子的身份又怎敢與你相比,不過接待凌大俠這種江湖豪傑,我們撇開那些虛銜吧。」
趙霆微笑道:
「正是!正是!凌大俠若是不願直呼賤名,兄弟託大一點,叨在長歲月的份上,就稱我一聲趙兄吧,駙馬本不是官,大俠駙馬長,駙馬短的叫下去,只有使兄弟徒增汗顏!」
二王子一笑道:
「凌大俠!我看你恭敬不如從命吧,元輝在父王面前紅得發紫,都不是為了家姊的關係,因此他最討厭別人叫他駙馬。」
這時那小女孩已叫起來道:
「二舅舅,你們大人最討厭了,為一個稱呼也要爭個半天,爸爸也是的,客人來了,也不快點請人家到裡面去坐,盡站在門口嚕嗦。」
趙霆哈哈一笑道:
「我家的小魔王不耐煩了,各位還是進去吧,我這個做老子的也惹不起她!」
那小女孩一笑道:
「爸爸不替我介紹,我只好自己介紹了,我叫趙小慧,後學末進,請凌叔叔凌嬸嬸多指教。」
說時彎腰行了一個很好看的宮禮,神氣十足,眾人都被她逗笑了。
雷始平含笑牽起她一隻手道:
「小妹妹,我也託大不叫你郡主了,你今年幾歲?」
趙小慧笑道:
「十一歲。」
雷始平將手捏得緊一點。
趙小慧若無所覺,微微一笑道:
「凌嬸嬸,你是不是在考較我的功夫,你別看我年紀小,從五歲開始,我就跟爸爸學易筋正篇,要是比手以功的話,你可能還會輸給我。」
說時將手輕輕一振,已經掙脫了雷始平的掌握,二王子神色微動,面上卻帶著笑意道:
「小慧!你這小鬼不聲不響的,已經把武功練得這麼純了。」
趙小慧一甩頭,跳著一對小酒渦笑道:
「二舅舅!你還不是一樣,以前你斯斯文文的,誰都不知道你揹著練成了一身好劍法,要不是爸爸攔著,我早就想找你比一下高低,看看你是否揸得過我?」
二王子故意一伸舌頭道:
「那我可不行,誰不知道你爸爸是宮廷裡的第一名劍手!強將手下無弱兵。」
趙小慧扁著嘴道:
「爸爸的劍法還不如我,要是跟他學,一輩子也練不出個玩意兒來。」
二王子神色又是一動道:
「那你是跟誰學的?」
趙霆連忙打岔道:
「小慧別胡鬧了,你要討教的話,二舅舅,凌大俠夫婦,都是當今的一流高手,有的是機會,現在可不許打擾我們大人說話。」
趙小慧頑皮地笑道:
「你們大人就會站在露天底下說空話,裡面的菜都涼了,是不是還要叫媽媽重燒一遍?」
二王子見趙霆故意打貧,阻止她說出師承,心中暗作計較,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
「今天是大姊親自下廚?這倒是我們的口福不淺了,凌大俠,別的不敢吹,家姊的烹飪手藝的確是天下無雙,我們快進去一飽口福吧。」
幾個人相偕登階入廳,步上重樓,這座鳳儀樓的確是別具匠心,一欄一柱,都是用大理石精鏤而成,連樓上都以大理石鋪地為磚,寬敞可容數十人的巨廳,卻只在正中安了一張大圓桌,圍放了一團檀木椅。
四周還有許多長方形的雙人坐席,都已靠牆而列,空出一大片地方來。
凌雲心中一動,知道今天這一場宴會不太容易下嚥,從主人安排的居心看來,那片空曠的地方定然是留作比劍之用。
趙霆伸手招呼大家入席,目光流掃到陰海棠身上,神情微微一動道:
「這位姑娘面熟得很,不知在那兒見過?」
陰海棠微笑道:
「趙大人是貴人多忘事,小女子的海棠書寓設立第三天,即蒙大人柱駕下顧。」
趙霆臉上一紅道:
「你就是秋海棠?」
陰海棠微笑道:
「是的!小女子一曲琵琶‘昭君出塞’,曾蒙大人譽為絕響,脫手萬金作纏頭,小女子受寵若驚,天天盼望你這位豪客再度蒞臨……」
趙小慧哈哈大笑道:
「爸爸!這下子可給我抓到把柄了,原來前幾天媽媽跟你吵架就是為了這件事,不過這位姑娘的確很漂亮,難怪你念念不忘,我要去把媽媽請出來見見這位姑姑。」
趙霆的臉色更紅了,連忙沉聲喝道:
「小鬼!不許胡說八道……秋姑娘:你怎麼會跟凌大俠在一起的?」
二王子笑道:
「元輝!這下你可走眼了,這位陰海棠姑娘是丐幫的九結長老,側身書寓,不過是為了隱蔽行跡,你這個老實得出了名的人……」
趙霆的臉色漲得紅中發紫,訕訕地道:
「老二!你別亂講,我是聽老四講起京師來了一位秋海棠姑娘,琵琶精絕,歌喉尤佳,所以才去拜會一下,誰知……陰姑娘究是真人不露相……」
陰海棠輕笑一聲道:
「趙大人過獎了,那天您化名柳三老爺下顧,出口均是絕妙好辭,小女子還以為那位風流詞人柳三變再世了呢,誰知您竟是駙馬爺呢。」
趙霆的臉色更形尷尬。
二王子本來想說幾句開玩笑的話。
但是陰海棠對他一示眼色,叫他不要再說下去了,他心中雖然一動,卻已會意,乃笑著將話頭岔開道:
「元輝!客人都坐下來了,你遲不上菜,難道是存心叫我們空著肚子聊天的?」
趙霆趁著這個機會轉場,連忙道:
「對了!這是兄弟粗心了。小慧!去叫你娘快一點把菜送上來。」
趙小慧笑著去了。
趙霆才訕然笑道:
「兄弟唯恐凌大俠不肯惠然下顧,所以才對老二把話說得那麼嚴重,其實兄弟絕對沒有那種意思,只是想請各位前來談談,而且兄弟為了表示敬意,特令拙荊親自下廚整治薄餚。」
凌雲不安地道:
「駙馬不以冒犯之罪見責,凌某已感激莫名,怎敢再勞動公主。」
趙霆笑著道:
「凌大俠不要客氣,只看兄弟所安的席次,已經可以明白兄弟的誠意。」
凌雲對他的話聽不懂。
雷始平也不懂,是以二人都不敢隨便介面,以免落下笑柄。
陰海棠卻是明白,指著周圍的條桌道:
「鳳儀樓是官宴的場所,在那些官席上,賓主尊卑之分,分得明明白白,談起話來就不能隨便了,趙大人今天是採用我們江湖上便宴的方式,大家不分賓主,坐在一起,談話自然方便些。」
趙霆笑道:
「陰姑娘的話只對了一半,兄弟如此設席的用意,不僅為了談話方便,而且也可以脫略形式,與各位套近一點,希望各位把兄弟也當個江湖人,尤其是那些殿下駙馬等庸俗稱呼,一律俱免,犯者罰一大杯。」
二王子鼓掌大笑道:
「我第一個贊成,這樣大家才可以推誠相見,不拘形式,使這場緊會愉快一點,實不相瞞,兄弟對於家姊的烹凋手藝,心儀已久,可是以前偶而有機會得淺嘗一二,都是陪著父王母后在一起,戰戰兢兢弄得食不知味,今天可得一飽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