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無懼一面點頭答應,一面苦笑道:「這是咱們兄弟重入江湖的第一仗,沒想到計謀落空,而且敗得如此悽慘,訊息傳到潘倫老頭耳中,不被他笑死才怪哩!」
海一帆唱然嘆了一口氣,道:「被人恥笑猶是小事,可惜一番心血付諸流水,死傷如此慘重,毫無一點收穫。」
海雲道:「並非全無收穫,譬如咱們已經知道禍水雙侶和黃衣人都來自‘金蚯蚓宮’,而且知道還有一柄‘秘室金鑰’和一個姓顏的書生,也是聶開泰奉命追查的物件……」
海一帆喝道:「幾十條性命,只換來這點無關痛癢的訊息,這就是你的妙計?你有臉自鳴得意?」
龍元慶道:「事出意外,這不能責任雲賢侄,何況今夜之敗,並不是敗在計謀疏失,而是敗在對方的武功太過玄妙,‘金蚯蚓宮’的辛辣劃招和詭異武功,放眼天下,實在沒有幾人能夠解破。矣」
一聲長嘆之後,忽然詫異的道:「那位枯禪和尚什麼時候走了?」
眾人遊目四顧,這才發現枯禪和尚果已人蹤棋沓。
常無懼冷笑道:「那禿驢滿口仁義,一肚子鬼胎,如今形跡敗露,無臉再留,不走還等咱們送他不成?」
海一帆點點頭道:「讓他去吧,經過今夜這次教訓,他也該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從此收斂狂態了。」
大家感慨了一陣,開始清理戰場,清點傷亡,除了「三妖」和章冰岩、胡一帖不計,鐵門莊弟子死傷過半,道旁林邊,遍地死屍,慘不忍睹。
治傷葬死,少不了又是一番忙碌,待諸事妥當,回到莊中,天色已經大亮。
眾人雖然都很疲乏,但心情沉重,難以入睡,常無懼更捶著桌子嚷道:「取酒來!取酒來!」
借酒澆愁愁更愁。
半罈老酒落肚,常無懼忽然放聲大哭起來,獨臂緊緊抱著海一帆,顫聲道:「大哥,我好恨啊!若有四弟在場,咱們怎會落得如此狼狽?」
這句話,正是港一帆和龍元慶內心的隱痛,被他一語道出,忍不住都闇然垂首,熱淚盈眶。
「神州四傑」的老四王克爽,外號「八臂哪叱」,乃是劍道中的罕見高手,「四傑」武功各有專長,只有王克爽是用劍的。如果他在場,或許有破解「追風快斬,連環七式」劍招的方法,這場惡戰,就不致敗得如此之慘了。
三人痛定思痛,越發惦念這位下落不明的義弟,相對呼唬,悲不可抑。
這時,海雲正好踏進大廳,一見廳中情景,再想退出去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默默立在門旁。
海上帆礙於做父親的尊嚴,急忙拭淚擺擺手道:「坐下來吧.你表妹的傷勢怎麼樣了?」
海雲垂手答道:「已經敷過藥,上了夾板,在密室休養,看情形,傷勢並不太重。」
海一帆嘆道:「這就好了,女孩兒家身子單薄,最忌內腑受傷.早知道會遭此挫敗,咱們真不該讓她去冒這份風險。」
海雲強笑道:「表妹精神倒是很好,剛才還問起那一劍有沒有刺中娃聶的呢!」
海一帆眉峰微皺,道:「提起這件事,實在使人費解,蘋兒那一劍分明已經刺中了聶開泰,居然被他帶劍逃走,毫無負傷的正象,難道姓聶的竟練成金剛不壞之身了麼?」
龍元慶搖頭道:「金剛不壞之身,豈是容易練成的?依小弟看.姓聶的所施展的功夫,和那位自稱‘天涯飄萍生’的所用‘血焰刀’掌力,倒有些近似。」
海一帆驚問道:「何以見得?」
龍元慶凝容道:「血焰刀掌力,乃是將全身精血貫注掌上,作孤注一擲,故能無堅不摧,掌發有如烈火;而聶開泰卻是將體內精血集中在半個身軀,拚著另一半中劍受傷,故能不畏穴道被制,帶劍脫身。」
海一帆道:「你的意思是說,那聶開泰竟能將自己分成兩半?」
龍元慶凝重地點了點頭,道:「雖然不是將身體分成兩半。但體內機能和氣血執行,事實上只在半個身內活動,換句話說,當他臉上顏色變成一半紅一半育的時候,紅的一半是活人,青的一半卻是死的。」
海一帆和常無懼都駭然道:「這是什麼武功?」
龍元慶道:「小弟雖然不知道這種武功的名稱,但想必是一種‘分血化神’的玄功,‘血焰刀’既能將全身血氣集於一掌,聶開泰自然也能將全身血氣移於半邊,這話聽來很玄妙,卻並非不可能的。」
海雲奮然介面道:「二叔說得對,小便也有同感。」
海一帆沉聲道:「你又知道什麼了?」
海雲道:「孩兒扣住聶開泰的左臂穴道,本來以為他無論如何脫不了身了,誰知就在二叔發覺他的呼吸聲音有異,喝令點燃火炬的剎那,孩兒突然感到他左臂變得又軟又冷,好像血氣已經完全停止執行,再想加力對閉他的穴道,業已無濟於事了。」
海一帆聽了,臉色一片陰沉,默然許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十年闊別江湖,想不到就出了這麼多奇士異人,看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咱們這點功夫。,實在膚淺得很。」
常無懼道:「其實那聶開泰也沒有什麼難鬥,咱們如果先下手砍斷他的兩條腿,難道他還能把血氣運集到背上,生出兩隻翅膀不成?」
海一帆苦笑著搖搖頭道:「可惜時機已逝,只怕再難有昨夜這種機會了。」
常無懼道:「他不是從什麼蚯蚓宮來的麼?咱們就不能找到他蚯蚓窩去麼?」
海一帆道:「金蚯蚓宮只是一個名稱,誰也不知道它在什麼所在,咱們縱然想去,也無法尋到那地方。」
海雲突然應聲道:「孩兒倒有一個辦法,或許能查出金蛆蚓宮的所在。」
海一帆臉色一沉,冷叱道:「不許再逞能多嘴,你的主意害人還不夠嗎?」
海雲受了責罵,默默垂首,不敢再開口。
龍元慶沉吟了一下,說道:「此次雖然受了些挫折,總算保持住秦河的秘密尚未洩露。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些許挫折,其家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他口裡在勸慰海一帆,暗中卻由桌下伸過手去,輕輕握住了海雲的手,並且向他使了個眼色。
那眼神中,包含著撫慰、鼓勵和深深的關懷,海雲緩緩抬起頭來.當他接觸到龍元慶那親切的目光,感受到龍元慶手上傳來的溫暖,滿腹委屈頓時煙消雲散。
這一剎那間,他忽然覺得這位盟叔對自己的瞭解,竟較相依為命的父親還要深切得多。
海一帆慨然道:「不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愚死並非為了遭受挫折耿耿於懷,而是覺得以往太過自負,經歷這次教訓,才知道自己實在膚淺得很。咱們兄弟都已年逾半百,來日無多,空有雄心壯志,怎奈力不從心……」
常無懼截口道:「大哥何必這樣氣餒?太公八旬始遇文王,咱們才多大年紀,就算老邁了?」
海一帆苦笑道:「三弟,江湖武林,讓的全是真才實學。技遜一分,萬難相爭,不服輸是不行的。就拿昨夜的事來說吧!金蚯蚓宮的追風劍招迅快絕倫,那書生的‘血焰刀’掌力更是霸道絕頂,這兩種功夫,愚兄自問都無能破解,其他就不用提了。」
常無懼大聲道:「那書生武功雖高,卻是金蚯蚓宮的對頭,至於‘追風快斬’劍把,只要」
說到這裡,語聲忽變低啞,獨眼中淚光閃了閃,竟沒有再說下去。
海一帆頷首道:「是的,如果四弟也在,或許能夠想出破解追風劍招的方法,可惜他已經退隱多年,不知如今還在不在世上?」
常無懼硬聲道:「一定在的。他若知道大哥重返中原,也一定會尋來。他雖然出家當了和尚,一定不會忘記咱們結義的情份。」
說著,淚水又已奪眶而出。
他本是鐵鑄的漢子,但每當提到這位盟弟,便忍不住熱淚泉湧。那每一滴淚水,都是至情發洩。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龍元慶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禍水雙侶的紛爭暫時平息,短期內想必不會再發生事故,小弟意欲趁此機會,向大哥告別數日,回徐州去一趟。」
海一帆訝問道:「有什麼緊要的事嗎?」
龍元慶道:「一則設法尋訪四弟下落,二則抽調一部分入手來,以補莊中傷亡。」
常無懼急道:「你準備怎樣尋訪四弟?」
龍元慶道:「既然傳聞他已經削髮出家,多半奇蹟在名山大廟之中,江淮一帶最多佛寺,愚兄又在大江南北設有分號,倘若傳訊名地就近查訪或許能獲得一些線索。」
常無懼道:「可是咱們並。廣知道他出家以後的法名,天下寺廟何讓千萬,卻到那兒去尋呢?」
龍元慶道:「名號可以改變.容貌總是改不了的,何況練武功的和尚雖然很多,但劍術精湛的和尚卻很少,四弟決不會投身少林、峨嵋門下,據此,查訪的範圍就不太大了。」
海一帆輕籲道:「話雖如此,要從天下寺廟中尋訪一個人,希望畢竟太渺茫,不過,能聊盡人力,總比坐著不動的好。」
龍元慶道:「小弟也知道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但僧侶生活,大都深居簡出,萬一四弟根本沒有聽到大哥的訊息,豈非憾事?即使尋不到他,至少可以把大哥返回中原的訊息傳進寺廟中去,這總是有益無害的。」
海一帆點點頭遺:「你打算離去多久?」
龍元慶道:「多則半月,少則十日,就可以回來,如果大哥俯允,小弟還想帶雲侄同去。」
海一帆道:「要他去做什麼?」
龍元慶道:「他在莊裡閒著也是閒著,一同出去走走,小弟路上有伴,他也可以增加點閱歷。」
海一帆想了想,道:「好吧!就讓他跟去看看世面,以後也好收斂些鋒芒,少逞些聰明。」
龍元慶起身道:「那麼小弟就告退了。」
常無懼詫道:「現在就要動身?」
龍元慶道:「不,大哥整夜辛勞,也該休息了,咱們略作拾掇。明天一早啟程。」
常無懼道:「既如此,今晚再替二哥餞行。」
龍元慶搖手道:「自己弟兄,不須這些俗套,咱們天明之前就走,最好不要讓訊息傳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