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淨甫道:「但不知企求何事?」
龍元慶道「尋人。」
黃兆甫點點頭道:「如此,請公子移近一些。」挑亮了燈,凝目向海雲細看起來。
海雲趁他觀察自己的時候,也仔細打量他,只見他兩鬢俱已花白,身體瘦削,卻有一顆大得出奇的腦袋。前額突出,後腦斜拖,正面看不覺得,側面望去就像一條船,橫捆在細小頸脖上,搖搖幌幌,彷彿隨時都會翻轉似的。
心裡暗想:這不就是書上描寫的「漳頭」嗎?俗語說:「樟頭鼠目不可交」,此人相貌奸詐,不似正太君子,龍二叔為什麼反將他引為心腹知己?
再看黃兆甫的耳朵又小又圓,鬍鬚稀少黃色,尖下巴,高顴骨,鼠目陰森,鷹視狼顧,怎麼看,都是個險詐惹厭的小人。
海雲正由衷感到此人可厭,卻聽黃兆甫輕咳了一聲,正色問道:「請教公子要尋的人,是男?是女?」
龍元慶介面道:。‘是男的"
黃兆甫又問:「是舊識?還是初交?」
龍元慶道:「僅聞其名,尚未見過面。」
黃兆甫眉頭一坡,道:「咦!這就不對了。」
龍元慶道:「怎麼不對?」
黃兆甫連連搖頭道:「海公子頰泛春輝,目蘊喜色,眉尾疏散,主桃花當令。所訪之人若是女子,必能順利結識,一見生情,若是男的,應當是位舊友才對。」
龍元慶怔了徵,道:「這意思是說,如果尋訪的是位尚未晤面的男人,就不很順利了?」
黃兆甫凝容道:「非但不利,其中還有兇險。」
龍元慶吃驚道:「當真麼?」
黃兆甫拱手道:「老朽只是就相理論相,不敢隱瞞,老東家請多原諒。」
龍元慶道:「你儘管直說,倘有兇險,會兇險到什麼程度?應該如何化解?」
海雲淡淡一笑,道:「二叔何必太認真呢?人主際遇本難逆料,只要持正而行,縱有兇險,又何足畏懼?」
龍元慶道:「話不是這麼說的,醫卜之道相同,都是為了使人知道越吉避兇,能夠預作防範,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海雲道:「吉凶禍福,唯入自招。如果都能預卜,天下那還有走黴運的人?」
這話自然是對黃兆甫說的,語意中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其實,海雲並非全不相信你咎命運,而是覺得黃兆甫帶奸詐,從心裡憎厭這個人,連帶地也就感覺他「言語無味」了。
但黃兆甫卻毫未在意,微笑說道:「海公子說得很對,相隨心變,事在人為。所謂‘星卜之道’,也不過賊人逾份,勉其向善而已,信則有,不信則無。只要持正行事,順時應天,縱遇兇險,吉人自有天相,實在不須耿耿於懷。」
龍元慶聽了默默不語,向海雲注視了許久,神色間總有些揣惴不安。
黃兆甫起身道:「老東家和海公子旅途勞頓,想必餓了,老朽去吩咐廚下準備酒菜,為海公子洗塵接風。」
龍元慶頷首道:「你再派人去江邊準備一條船,明天一早要用,但須守秘,不可被外人知道。」
黃兆甫應諾而去,不多久,酒菜齊備,珍餚羅列,但席間氣氛卻顯得很沉悶,勉強喝了幾杯,便草草終席。
第二天一清早,龍元慶和海雲仍然輕騎簡裝,悄悄出城,直趕江畔。
岸邊早有錢莊夥計僱妥一艘烏篷船,駛船的是個大腳婦人,約莫三十來歲,梳著烏黑油光的長辮子,袖口挽到肘上,褲腳管卷至膝彎,健壯不遜男子。
龍元慶將馬匹交給夥計,領著海雲落船入艙,艙裡早已擺好整整齊齊一桌酒菜。
那部娘解纜離岸,伸過頭來問道:「客人要去那兒?」
龍元慶揮揮手道:「你只管向北駛,過了湖口再問去處。」
船孃不敢多問別,依命開船向北駛去。
海雲見龍元慶悶悶不樂,忙斟了兩杯酒,笑道:「二叔,何苦為了幾句巫卜惑人的話,便倍以為真呢?來!小侄敬二叔一杯。」
龍元慶舉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凝重的說道:「賢侄,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不要因為黃老夫於面貌可憎,就小覷了他。此人容貌雖然不佳,卻是個精通易理星象的奇才,絕非江湖上算命的可比。」
海雲臉上不覺一紅,強笑道:「二叔和他相識很久了麼?」
龍元慶點點頭道:「如非久識其人,我不會把偌大一份事業託付給他,這些年來,咱們名是賓主,實是朋友,每遇疑難與之就商,莫不奇驗。說句老實話,我對易卜之學也算略窺門徑了。承武林朋友謬譽,贈號‘鬼谷子’,但若與黃老夫子相較,此人之才,勝我十倍,可惜他不是武林中人,以致默默無聞。」
海雲漸漸有些驚訝了,忙道:「二叔對他如此推重,想必確有事實根據,能為小怪例舉一二麼?」
龍元慶道:「最確明的例子,就是你們父子重返中原這件事。」
海雲詫道:「怎麼?他早已算定我爹會回來?」
龍元慶道:「三年之前,他就預卜你們父子會重回中原,這次江湖風傳你們父子業已入關,當時我未敢深信,黃老夫子卻肯定斷言必是真的,而且預卜行蹤已抵燕京,我聽了他的話,星夜兼程北上,果然應驗了。」
海雲好奇的道:「他是怎樣預卜的呢?」
龍元慶道:「由八卦干支排演,得到四句渴語,說的是:‘花豹鬧海,螺屋兒沓。遊鳥歸巢,應在京兆’。」
海雲聽得心頭大震,駭然變色。
渴語中,後兩句無足為奇,但那‘花豹鬧海,螺屋人沓’兩句,卻令人震驚。
所謂「花豹」,顯然是指佩戴著豹皮革囊的黃衣劍手,「螺屋」則是琵琶島獨有的秘密,父親之所以決心重返中原,正是為了黃衣劍手出現琵琶島,「螺屋」中的麻瘋老人神秘失蹤之故。
這「八卦卜」委實太玄,玄得近乎神奇,玄得使人不敢置信,嚴格說來,這已經超逾了「卜佔」的範疇,簡直就是「未卜先知」,果真如此,黃兆甫根本不是「人」,而是「神仙」了。
海雲自然不信世上真有「活神仙」,因而對那黃兆甫的來歷,生出無限懷疑。他幾乎疑心黃兆甫可能就是那位由「螺屋」中神秘失蹤的麻瘋老人,但黃兆甫既是龍元慶的多年知己,一向在徐州任職.這懷疑又似乎絕無可能,然則,那「神奇玄妙」的八卦竟是真功夫了?
正自驚疑末已,忽覺船行速度緩慢下來,船孃在後悄叫道:「二位客人,已經過了湖口啦!」
龍元慶隔窗望去,果見江而遼闊,船隻業已進入微山湖中,於是揚手指著西北方一簇小島,吩咐道:「再往北去,越過那些小島以後,便靠左岸停泊,咱們就在那兒上岸。」
那船孃道:「客人是說的‘鷺鷺灣’?」
龍元慶道:「正是。」
船孃道:「那地方荒涼得很,到處是淺灘淤泥,除了蘆草和鷺鷺,什麼也沒有,客人要去那地方做什麼?」
龍元慶道:「咱們正是要去觀賞蘆葦和鷺鷺。」
那船孃愕然道:「客人在說笑話吧?」
龍元慶道:「你別管笑話不笑話,照我的吩咐做就行了。」
船孃見他口氣不象玩笑,只得應諾一聲,划動雙漿,加速駛去。
海雲凝目遠眺,但見那簇小島星羅棋市,怕不有百數十個,荒草悽迷,音無人煙,偶有白簿起落其間,點綴著叢叢蘆草,越證明附近無人居住。
他暗暗皺了皺眉;低問道:「二叔確知那位陰司秀才冷老前輩住在鷺鷺灣?」
龍元慶造:「這裡是他唯一居所,不會錯的。」
海雲道:「但是,這地方看來很荒涼,不象有人居住。」
龍元慶微笑道:「如非看來荒涼,他也不會住在此地了。」
忽又收斂了笑容,輕籲道:「只是他常年在外,行蹤無定,現在是否恰在家中?卻很難說。」
海雲道:「如果他不在怎麼辦?」
龍元慶聳聳肩道:「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他有個記名徒弟,可能在家,若能遇見他的徒弟,也算不虛此行。」
海雲心中一動.道:「他那徒弟是男?是女?」
龍元慶道:「是男的。」
海雲輕笑道:「這一次,黃老夫子只怕要料錯了。咱們要尋的全是男人,且非舊識,他卻偏偏預言小侄會遇見女子,豈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