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山道:「剛才小生所說這些地方,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不知三位老爺子可曾注意到?」
紅石堡主道:「咱們只知道這些都是冷門小吃店,價錢都貴得嚇死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柳寒山笑道:「這就叫做‘明察秋毫,而不見車薪’了。其實,三位老爺子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紅石堡主道:「哪一件?」
柳寒山低聲道:「這些小吃店裡,都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娃兒。」
三人不約而同「哦」了一聲,目光都不期然轉註到老闆娘寶蓮身上……
可不是嗎?
眼前就是一間冷門小吃店,價錢貴得嚇死人,櫃檯裡也正是一位風姿綽約的俏寡婦。
紅石堡主喃喃道:「咱們真是老糊塗了,竟沒注意到這些巧合。」
柳寒山得意地道:「小生已經仔細打聽過,‘竹林小館’的閨女名叫翠花,‘小云軒’的兩姊妹姓楊,都只有二十來歲,‘李麻子小吃店’的老闆娘叫小紅,才三十出頭,再加上今天這一位……只怕不能算是巧合了。」
紅石堡主道:「若非巧合,又表示什麼意義呢?」
0隙山道:「這證明了一件事!咱們的一切舉動,都是郭某人在暗中支配,而他卻不願出面跟咱們相見。」
紅石堡主道:「這樣說來,要找他豈非希望渺茫?」
柳寒山笑了笑,道:「小生卻認為恰好相反,正因有些發現,要找他反而更容易。」
紅石堡主道:「你有什麼打算?」
柳寒山道:「如何打算是小生的事,老爺子只須信任小生,五天之內,自當有佳音回報。」
紅石堡主想了想,道:「好吧!咱們就等你五天,希望你言而有信,不要耽誤了咱們的大事。」
柳寒山道:「但是,小生要預先申明,眼下欲找姓郭的人很多,難保沒有人在暗中阻擾搗亂,小生只負責探聽郭某的下落,無法保證他肯答應跟三位老爺子見面,到時候,或許要勞動老爺子們親自移樽就教也難說。」
紅石堡主道:「那是自然,只要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咱們願意親自去見他。」
柳寒山起身道:「既如此,小生告退了。」
紅石堡主也不挽留,揮揮手站了起來,叫道:「夥計,算賬。」
二楞子連忙應聲道:「三位老爺子,一共六十兩。」
紅石堡主擲下二百兩銀子,道:「連這位柳相公五位的賬一起算,多下的不用找零了。」
說完,三人離座出店,揚長而去。
二楞子捧著雪花花的銀子,連連鞠躬道:「小賬四十兩,謝啦!」
一碗麵賣二十兩銀子,已是駭人聽聞,小賬一賞四十兩,更是破天荒的豪舉,難怪滿店食客,個個目瞪口呆,卻把寶蓮和二楞子笑得嘴也合不攏來。
柳寒山倒好像受之無愧似的,領著四名綠衣少女,施施然走出店門,邊走邊吟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可惜這麼便宜的牛肉麵,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他一走,「金沙雙雄」也急忙起身,叫道:「夥計,這是面錢……」
丟下五十兩一錠大元寶,連十兩銀子找零也顧不得要,便緊跟著追了出去。
其餘客人一見,都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爭先恐後地大叫道:「夥計,收錢!收錢……」
一個個都將整塊銀子拋在桌上,匆匆奔出店去。
二楞子來不及收錢,急忙取來幾隻麻袋,大把銀子往袋子裡丟,轉眼竟裝了滿滿兩大麻袋。
客人全走了,只剩下那對喝麵湯的老夫妻倆,兀自張大嘴巴,望著那成袋的銀子發呆。
也難怪,鄉下人嘛,就算活一輩子,只怕也沒見過這許多銀子……
入夜收店以後,寶蓮和二楞子連拖帶推,才把整袋銀子搬進臥房,用不著點燈,單是那閃閃耀眼的銀光,已經把房間照得雪亮了。
這筆橫財,足夠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她可以把店頂出,給二楞子幾個錢,打發他另謀高就,或者索性發點銀子,替他討一房媳婦,就把麵店交給小兩口去經營,自己樂得好好享幾年清福。
可是,自己今年才二十多歲,難道就這樣孤孤單單守一輩子寡,不替以後的日子打算打算麼?
想到將來歲月,就想到「六郎」。
心裡不覺就煩躁起來……
自從死鬼洪去世以後,這些年來,自己一縷芳心,早巳系在他身上,偏偏冤家竟裝痴扮傻,總沒有半句實心話兒。
相識多年,自己對他可算得溫存體貼,千依百順,誰知道冤家卻總是半真半假,若即若離,看似有情又無情。
寶蓮也知道,「六郎」是個風流種子,相好的不止自己一個……
這些,她都不抱怨,她只怨自己不能以萬丈柔情,使頑石融化,浪子回頭。
一念痴迷由衷起,面對這雪花般的銀子,也覺得索然無味了。
錢!
錢有什麼用?
再多金錢,也買不到情人的心。
寶蓮長嘆了一口氣,順手將麻袋推去床底,懶洋洋拴上房門,決心不再去想那些惱人的事,忙累了一整天,該舒舒服服洗個澡,洗淨滿身汗汙,也滌去心中煩悶。
她解卸羅衫,讓自己浸沉在溫暖的浴盆裡,正閉上眼睛,準備享受這片刻的舒暢……
突然,窗上一聲輕響,一股冷風吹了進來。
寶蓮急忙扯過一條浴巾,匆匆裹住身子,低喝道:「是誰?」
窗外無人回應。
寶蓮心裡狂跳,嬌嗔道:「六郎,不許胡鬧,當心二楞子還沒睡熟……」
話未畢,「刷」的一聲,一束繩圈忽然穿窗而人,套住了她的身體。
接著,繩圈一緊,已將她拖離浴盆。
寶蓮急了,沉聲道:「六郎,快放開我,不然,我可要叫啦……」
沒等她叫出來,一縷勁風飛至,眼一黑,便昏迷了過去。
寶蓮清醒時,發現自己睡在一張柔軟舒適的大床上。
這是一間佈置華麗的臥房,繡榻錦褥,幽瞢撲鼻,臨窗漆桌上,陳設著木梳、銅鏡和許多花粉胭脂。
奇怪的是,那些梳妝用品,竟然無一不是寶蓮常用的東西。
更奇怪的是,連她準備沐搭後更換的睡衣,以及一套收藏在箱底的繡花錦緞衫裙,居然也整整齊齊折放在床頭邊。
陌生的房間裡,觸目盡是自己熟悉的物品。
寶蓮暗想:這準是六郎在惡作劇,除了他,決不會有別人。
連忙穿好衣服,略作梳洗,徑自推門走了出去。
一腳踏出房門,卻不禁呆了。
原來外面是間大廳,已經先坐著好幾位花朵般的美人兒。
這些女孩子,寶蓮幾乎全都認識,其中有「竹林小館」的翠花,「小云軒」楊家姊妹倆,以及「李麻子小吃店」那位標緻的老闆娘小虹……
寶蓮驚訝地望著她們,她們也驚訝地望著寶蓮,大家臉上都疑雲遍佈。
這時候,珠簾掀處,進來兩個人
然竟是那一對姓何的鄉下老夫妻。
老婆婆先向寶蓮微笑點頭,道:「老闆娘,實在對不起,沒害你著涼吧?」
寶蓮紅著臉道:「你們是什麼人?」
何老頭笑道:「老闆娘何其健忘?咱們雖然只喝麵湯沒付銀子,卻也一樣是主顧呀!」
寶蓮道:「我跟你們無怨無仇,你們把我擄來,究竟想幹什麼?」
何老頭道:「老闆娘,千萬別誤會,咱們請諸位到這兒來,絕無絲毫惡意。」
老婆婆介面道:「不但沒有惡意,咱們還擔心諸位在這兒住不慣,特地把諸位常用的衣物都取來了,務求各位過得舒舒服服,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寶蓮道:「你的意思,是要把咱們囚禁在這兒?」
伺老頭忙道:「不!不!不!咱們天膽也不敢囚禁諸位姑娘,只是求諸位在此地小住數日,幫咱們一個忙。」
寶蓮道:「我們能幫你什麼忙?」
何老頭道:「不瞞諸位說,咱們為要見一個人,可是沒有辦法找到他,迫不得已,才想向姑娘們求助。」
寶蓮詫異道:「你們要見誰呢?」★大鼻鬼ocr★何老頭笑道:「提起此人,姑娘們都很熟悉,不僅熟,彼此還有很深厚的感情,咱們要見他很難,諸位姑娘卻跟他常有往來……」
寶蓮不覺「哦」了一聲,脫口道:「你是說六郎?」
何老頭連連點頭,道:「不錯,正是名滿江湖的郭六郎,人稱‘魔手’郭長風,郭大俠。」
寶蓮忽然發覺事情不單純了,忙道:「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何老頭道:「咱們是誠心誠意求見郭大俠一面,有幾句很重要的話,想當面轉告他。」
老婆婆接著道:「是的,咱們只想當面轉告郭大俠幾句話,對他非僅無害,反而有莫大的好處。」
寶蓮沉吟道:「是幾句什麼話?能不能先告訴我們?」
何老頭笑了笑,道:「這要請姑娘們多多包涵,咱們只是受人之託,必須見到郭大俠,才能說出來。」
寶蓮道:「如果你們見不到他,又怎麼辦?」
何老頭道:「咱們想見郭大俠固然困難,他若要找咱們,卻容易得很。我想,郭太俠發現諸位姑娘同時失蹤,一定會找到這兒來的。」
室蓮道:「萬一他不肯來,你們是不是打算永遠把咱們關在這兒?」
何老頭笑道:「不會的,郭大挾是最重情意的人,他得到訊息,必定會來,只要郭大俠一到,咱們立刻恭送諸位姑娘回家。」
寶蓮道:「我是說,萬一他不顧咱們的死活……」
何老頭搖手道:「姑娘只管放心,咱們對郭大俠的為人很瞭解,他決不是那種人。」
忽然有人輕笑介面道:「這話可難說呀!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話聲入耳,廳裡女孩子都驚喜地叫了起來:「六郎,六郎」
這位郭六郎,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白淨的面孔,修長的身材,眉目清秀,滿臉笑容,看上去,只是個和和氣氣的大孩子,並無出奇之處。
如果一定要說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那就是一雙大手,十指細長有力,張開來,足可以抓起兩個大西瓜。
此外,就是他臉上的笑容了。
他一隻手橫抱在胸前,另一隻手正悠閒地撥弄著門簾上的珠串,身子倚著門框,嘴角綻著微笑。
那笑容,顯得放藹不羈,蠻不在乎,豪爽中又有幾分調皮的意味。
那老夫妻倆就站在門口,竟未發覺他是什麼時候來到身後的,兩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流露出驚詫之色。
何老頭抱拳道:「請問閣下莫非就是郭長風大俠?」
郭長風歪著頭道:「你看像不像?」
何老頭急忙欠身施禮,道:「郭大俠好似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總算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終子讓咱們見到郭大俠。」
郭長風笑笑道:「那是因為龍尾巴被踩住了,只好自己送上門來,老天爺才不管這些閒事哩。」
何老頭賠笑道:「咱們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還望郭大俠多原諒。」
郭長風聳聳肩,道:「事情已經這樣了,不原諒也不行啦,我只想請問一聲,剛才兩位的承諾,還算數不算數?」
何老頭道:「當然算數,郭大俠請放心,咱們這就派人分送各位姑娘回府。」
郭長風一擺手,道:「好!請先履踐諾言,其他的話,咱們等一會再談。」
老婆婆立即側身讓路,道:「姑娘們,請!」
可是,女孩子們卻痴痴望著郭長風,竟然誰也沒有離去的意思。
郭長風笑道:「沒事啦!你們還不回家,等什麼?」
寶蓮移步近前,悄問道:「六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嘛?你不說明白,叫人家如何能放心得下?」
沒等他回答,翠花已經跟了過來,低聲道:「這兩人都是幹什麼的?他們會不會為難你?」
小紅也焦急地問道:「你是不是欠了他們的賭債?到底欠了多少?我這兒還有點私房錢……」
接著,「小云軒」的楊家姊妹也搶著道:「六郎,咱們等你一塊兒走,要死也死在一起……」
大家爭著剖情示愛,都有「與郎連心,難捨難分」之意。
郭長風舉手搖了搖,道:「你們都不願意回去,是嗎?」
眾女異口同聲道:「六郎,我們要跟你在一起。」
郭長風微笑道:「大家都留在這兒,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希望你們先聽我說一句話,然後再作決定……」
子是,先向寶蓮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接著,又對小紅,翠花,和楊家姊妹……
每人都同樣耳語了一句。
眾女聽了,都現出驚喜之色,不約而同道:「真的?你沒有騙人?」
郭長風只點了點頭,眾女頓時發出一聲歡呼,爭先恐後,奪門而去……
這情形,直看得老夫妻倆瞠目咋舌,如墜五里霧中。
好一會,老婆婆才驚歎道:「郭大俠,你這是用的什麼法術?竟能使美女受命,如臂御指?」
郭長風笑道:「那不是法術,只不過一句真言而已。」
老婆婆道:「哪一句真言?」
郭長風道:「我只告訴她們:‘誰先回家,明天我就先去誰家’。」
老夫妻倆怔了怔,不覺大笑起來。
何老頭拱手道:「佩服!佩服!除了郭大俠,別人也難以消受如此豔福。」
郭長風搖搖頭,低聲道:「她們若互不見面,固然是豔福,像這樣鼻子對眼睛,不是福氣,倒變成嘔氣了。」
何老頭惶恐地道:「這麼說來,竟是咱們替郭大俠添了麻煩啦!」
郭長風仰面笑道:「一窩鵪鶉,總免不了打架,只要不耽誤生蛋就行。」
緩步走到廳中,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大刺刺坐了下來,揚眉道:「說吧!二位如此煞費苦心要找我,究竟為什麼事?」
何老頭連忙肅容道:「不瞞郭大俠,老奴夫婦,是奉了主人之命,特地前來拜謁。」
郭長風道:「二位的主人懸誰?找我有何賜教?」
何老頭道:「敝主人久仰郭大俠盛名,渴欲一見,特命老奴夫婦專程前來相請,至子敝主人的姓名,老奴不便奉告,等見面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郭長風詫道;「連個姓名都投有,叫我跟誰去見面呢?」
伺老頭道:「敝主人吩咐過,只要郭大快應允相見,明日午夜,敝主人將在南門外張家大院內親自恭候。」
郭長風輕哦道:「南門外張家大院,就是那棟無人居住的廢宅麼?」
何老頭道:「正是。敝主人將掃徑張燈,親候俠駕光臨。」
郭長風聳聳肩,笑道:「這倒挺有意思,既不相識,也不知道名姓,偏偏又約在一座空屋廢宅裡見面你那主人好像料定我一定會去似的?」
何老頭道:「敝主人對郭大俠仰慕已久,此次掬誠肅請,實固有一樁大事,欲求郭大俠鼎力相助。」
郭長風道:「噢?是什麼大事?」
何老頭道:「此事關係太大,內中詳情,只能留待敝主人親自與郭大俠面談,老奴不敢預洩。」
郭長風笑道:「可是,我除了醇酒美女之外,別無所長,你家主人找我幫忙,只怕是找惜人了。」
何老頭道:「敝主人卻認為,舉目當世,除了郭大俠,再無第二個人有這份能力,正因為如此才命老奴夫婦專程懇邀,務必求郭大快屈駕一晤。」
郭長風道:「他既然這樣瞧得起我,為什麼不肯親自來一道,反而要我去見他?」
何老頭忙道:「這一點,郭大俠千萬別誤會,只因近月來,金陵城中高人云集,都是為了要見郭大俠,敝主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未便在城中露面。」
郭長風聳聳肩,道:「看來你家主人竟是位神秘人物嘛,衝著這份好奇心,我倒真想見見他……」
何老頭介面道:「郭大俠若應允相見,非僅敝主人深感榮幸,老奴夫婦也同領盛情。」
郭長風道:「不過,咱們話可說在前頭,見面歸見面,這並不表示我能幫他什麼忙。」
何老頭說道:「這是自然。老奴僅代敝主人先致謝意,明日午夜,潔樽敬候俠駕。」
郭長風抖抖衣衫,站起身來,笑道:「潔樽倒不必,酒最好多準備些。」
話落,舉步跨出了大廳。
何老頭一面欠身相送,一面叮嚀道:「郭大俠別忘了,明日午夜,南門外張家大院……」
郭長風沒有回答,身影已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許久,老婆婆才輕籲一口氣,說道:「皇天不負苦心人,咱們總算把他迫出來了。」
伺老頭卻搖搖頭道:「先別高興得太早,咱們能想到這個主意,人家也會想到,尤其是‘花蜂’柳寒山,更不能不肪。」
老婆婆道:「你以為柳寒山真會替紅石堡出力嗎?」
何老頭道:「那廝為了貪圖‘子母金丹’,很可能跟紅石堡合作。」
老婆婆哼道:「他若真敢跟咱們作對,那就是自尋死路了,咱們就算不敢對付紅石堡,難道還不敢對付他姓柳的?」
何老頭道:「話雖不錯,但在大局未定之前,最好不要打草驚蛇,咱們只須設法絆住他,不讓他在明日午夜前跟郭長風見面,以後就不必擔心了。」
老婆婆道:「好!你去向主人報訊,城裡的事交給我,老婆子自有對付柳寒山的辦法。」
何老頭道:「不僅是柳寒山,其他各路來意不明的人,都需嚴密防備,這地方已經不能再留,必須立刻撤走,把力量佈置在城南一帶……」
老婆婆揮手道:「我知道,誤不了事的,你只管辦你的去吧!」
張家大院就在南門外鄰近雨花臺不遠處,滿院蒼松,繞著一座百年古屋。
古屋共有五進,都是紅磚砌成的瓦房,如今,房屋已有部分倒塌,那雕花漆彩的門窗,更是破爛不堪,滿目蛛絲鼠糞,庭前野草叢生,顯得既荒涼,又陰森。
這地方,別說夜晚無人敢去,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寥寂,人跡罕至。
可是,今夜卻不同了。
石階上的青苔,已經洗刷得乾乾淨淨,由大門通往前院正屋的小徑,也鋪上了一層層的細沙,兩側野草全部鏟去,連沿路的樹枝,都已修剪整齊。
整座前院,打掃一新,門窗都經過修補,而且重新糊了窗紙,配上簷幃。
離午夜還有大半個時辰,何老頭已經掌著燈籠,在大院門口等著了。
他還是那身裝束,還是那副蠻不在乎的神情,還是滿臉和善的微笑。
何老頭舉燈相迎,低問道:「郭大俠只有一個人來?」
郭長風道:「難道你家主人還約了別人?」
何老頭忙道:「不!敞主人只邀請了郭大俠一位客人,因為今夜之會,事關重大,實在不願再有外人窺探,老奴恐郭大俠帶著朋友同來,所以問一問。」
郭長風笑道:「你是怕我約朋友來白吃?」
何老頭道:「老奴擔心發生誤會。」
郭長風笑著拍拍他的肩,低聲道:「放心吧!我只有身上帶錢的時候,才有朋友,今夜正好囊空如洗,朋友們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何老頭似乎仍不放心,舉起燈籠向四周照了一遍,才掩上大門,領著郭長風向前院走去。
前院正量簷幃低垂,門窗緊閉,看不見燈光,也不聞人聲。
何老頭在屋簷前停了下來,側身肅容道:「郭大俠請進。」
郭長風道:「你家主人呢?」
何老頭道:「正在屋中恭候。」
郭長風微微皺眉,道:「這種待客的方法,不嫌太冷淡些嗎?」
何老頭欠身道:「荒宅簡陋,人手欠缺,請郭大俠多原諒。」
郭長風笑了笑,道:「話倒是實話,既來之,則安之。主人不克分身,客人只好自己進去了。」
口裡說著,人已拾級而上,推開屋門,跨了進去。
門開處,眼前頓時一亮。
原來屋裡不僅點著燈,而且有七八名黑衣人正肅立而待。
這些人全都穿著同樣的黑袍,戴著同樣的黑色頭罩,分列左右兩側,不言不動,只用冷峻的目光,凝視著郭長風。
房屋正中,擺著一張長桌案,桌前只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別無陳設。
郭長風聳聳肩,道:「這倒好,一個客人,卻有八位主人,敢情今天是準備‘羅漢請觀音’啦!」
八個黑衣人默然不答,身後房門卻「砰」的一聲掩閉起來。
郭長風回顧了一跟,笑道:「諸位,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何必還玩捉迷藏遊戲呢?」
左首第一個黑衣人冷冷道:「咱們並不想跟閣下捉迷藏。」
郭長風拱手笑道:「閣下最先開口,大約就是此地的主人了?」
那人不答,站在他身邊第二個黑衣人卻介面道:「你猜錯了,咱們都是主人。」
郭長風道:「但總有一位主持的,不然,我這客人究竟該對誰說話呢?」
左首第三名黑衣人應道:「無論對誰說話,全都是一樣。」
郭長風笑笑道:「諸位這樣輪流發言,是否怕被人聽出了口音,識破身分?」
第四個黑衣人道:「你只須知道咱們是主人身分便夠,其他何須多問。」
說到這兒,左邊四個黑衣人都已經輪流說過一次話,剩下右邊四人,尚未開過口。
郭長風對右首第一個黑衣人笑了笑,道:「這一次,大約該輪到老兄發言了。請問,咱們可以坐下來再談嗎?」
那人一指桌前椅子,道:「請坐。」
郭長風道:「可是,這兒只有一把椅子,我若坐了,諸位豈不都得站著?」
左首第二人答道:「這是咱們的事,不勞閣下操心。」
郭長風道:「大家都沒有座位,卻讓我一個人坐,這樣有些不好意思。」
第三名黑衣人道:「閣下遠來是客,自然該讓客人坐。」
郭長風露齒一笑,道:「既然諸位如此謙讓,我就不客氣啦!」
說著,走到那僅有的椅子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剛坐下,他就發覺上當了。
敢情那椅子又冷又硬,竟是精鋼鑄造的。
而且,就在他身子坐落時,突然「錚!錚!」連響,腳踝和腰部,已被三隻鋼環緊緊扣住……
換句話說,除了雙手以外,他整個身體,已被機關鎖在鋼椅上,再也動彈不得了。
郭長風心裡雖然吃驚,臉上仍帶著微笑,攤開雙手,說道:「諸位,這算什麼意思?」
右首最後一個黑衣人沉聲道:「說實話,你究竟是不是‘魔手’郭長風?」
郭長風道:「難道你們認為我是假冒的?」
那人冷哼道:「如果你是假冒的,現在承認還來得及,再遲就後悔莫及了。」
郭長風道:「我是道道地地的郭長風,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那人道:「好!」
聲落,腳下疾退三步,同時解開黑袍前襟,露出一排革制刀囊。
革囊中,整整齊齊插著二十四支柳葉飛刀。
其餘黑衣人也迅速散開,退到不同的方位,紛紛解開衣襟,露出隨身革囊。
八個人各站一方,囊中暗器也無一相同,有柳葉飛刀,連環弩,三稜鏢,甩手箭,黃蜂針,毒蒺藜,鐵蓮子……
左首第一個黑衣人的暗器最特別,表面看,那只是十二枚如意金錢鏢,大小形式都和普通金錢鏢投有什麼不同,然而,其中有兩枚,竟是純金打造的。
兩枚小小金鏢,雖然說不上多珍貴,但他在十二枚暗器中雜入兩枚純金製品,卻不知用心何在?
郭長風大聲道:「各位,可不能謀財害命呀!我身上一文錢也沒有……」
話猶未完,桌上油燈突然熄滅。
只聽「颼颼」連響,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一連串強勁的破空之聲……
勁風縱橫飛掠,充斥全屋,也截斷了郭長風的話聲。
好半響,破空之聲靜止,房內一片沉寂。
黑暗中有人輕喝道:「亮燈!」
「刷」!
火光一閃,油燈復明,八個黑衣人都不約而同發出驚呼。
只見郭長風仍然好好坐在鋼椅上,神態自若,毫無異狀,椅前長桌上面,卻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四把柳葉飛刀,十二隻三稜鏢和甩手箭,以及成堆的連環弩,黃蜂針,毒蒺藜,鐵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