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落到深夜,又從深夜到黎明。
寒風穿過竹籬,吹得木扉時開時闔,「呀呀」作響,荒涼的湖岸,浪濤之聲,如泣如訴-一
神手頭陀像一尊木橡,坐在席前不言不動,整整一夜,他竟然覺得這棟茅屋越來越大,越來越空敞,大得使人空虛,空敞得使人心寒。
他一再反覆地自問,韋松真會投放了萬毒教?魯家堡的事是真是假?東方異祖孫怎的不見了?我和尚當真成了廢物?
這些苦悶而零亂的問題,潮水般在他腦海裡忽隱忽視,掀騰不休。
天色乍亮的時候,當第一縷金黃色陽光穿透竹籬,射進前廳,他驀似從沉沉睡夢中驚醒,振臂一揮,滿桌盤盞,嘩啦一聲盡被掃落地上。
巍顫顫站起身來,他順手摘下肩後那隻硃紅酒葫蘆,揚手向牆角摜了過去。
「噗」地一聲,那葫蘆連滾帶跳,碰上牆角,又彈了回來,但區區一隻紅木葫蘆,竟沒有摔破。
神手頭陀長嘆一聲,心中一陣羞慚,落寞淒涼的英雄之淚,又沿著面頰簌簌而下。
數十年來,他從未落過一滴眼淚,但今夜不知怎的,一夜之間.竟連番墜淚,顯得從沒有過的脆弱。
是悲哀自己連一隻酒葫蘆也摔不破?還是感傷那多年苦修的所授匪人?
神手頭陀跨滿跚步出了茅屋,抬頭一望橫亙在面前的浩瀚洞庭,終於為自己下了個最大的決心一一先往魯家堡,再尋萬毒教。
他默默舉步,默默思付:生死雖小,但我總要在臨死之前,看看韋松是不是真如金豪所說-一
湖濱小徑,崎嶇而泥濘,這條路他走過何止千百遍,記得那一天揹負著奄奄一息的韋松,也是循著這條小徑,趕奔桐柏山的。
那時候,他懷著滿腔豪義,邁步如飛,何等朗健,而現在,孤獨的身影,踉蹌的步子,又何等淒涼和悲哀。
行行復行行,從晨至午,才不過走了四五里,可憐他一代武林宗匠,竟走得滿身大汗,氣喘咻咻。
路邊有間酒肆,屋角飄舞著酒帘,撲鼻盡是酒香,但他昂然不顧,疾步而過。
酒肆中忽然飛奔出三條人影,連聲叫道:「和尚伯伯,和尚伯伯一。」
神手頭陀聞聲一驚,霍地停步回頭,其中一個英壯少年已撲上前來,跪倒地上,放聲大哭。
頭陀一把挽起那少年,顫聲問;「小虎子,真的是你麼?」
少年滿面熱淚,悽聲道:「和尚伯伯,小虎以為這一輩子再見不到您老人家,不料竟會在這兒遇見,爺爺和姐姐死得好慘,您老人家要給小虎作主。」
神手頭陀猛然一驚,急問:」什麼?你,爺爺和鶯兒-一這是怎麼一回事?快說!快說!」
東方小虎哭著道:「說來話長,請伯伯到店裡小坐,小虎再詳細稟告您老人家。」
三人陪著神手頭陀同返酒肆,落座之後,另兩人上前拜見,經東方小虎引見,若是苗真和魯克昌。
神手頭陀聽說魯克昌便是魯家裡少堡主,益感驚駭,一疊聲追問原委,東方小虎才咽哽者將萬毒教夜襲茅屋,東方異墮湖,姐弟投奔魯家堡,以及後來韋松和田秀貞同人後堡竹樓,逼死魯伯廷一等等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神手頭陀聽罷,腦中如被重錘,愕然痴坐,半晌無法出聲。
東方小虎的話,正好證實了金豪所說的江湖傳言,他忍受無邊折辱,將一身功力傳給韋松,萬不料韋松果然變節喪志,投效了萬毒教。
這好像晴天一聲霹靂,剎時間,將他所有希望和苦心,全都震得粉碎。
東方小虎哭訴之後,又道:「我和苗魯二位欲圖拯救姐姐,邀約四川唐門少主人刺猥唐雁,和荊山雙秀馬氏兄妹,在途中截住韋松和田秀貞,才發現姐姐也遭了他們的毒手,大家激怒出手,又被韋松打敗,我們三人飄零南下,正想再回湖邊打聽爺爺生死下落,天幸竟在此遇見伯伯,那韋松一身功力,盡得伯伯真傳,我們實在不是他對手,伯伯務必要設法擒住他,替慘死的魯伯父和姐姐報仇!」
神手頭陀暗歎一聲,道:「伯伯也是不久之前,才得到訊息,如今別無他法,只有尋著韋松,讓伯伯當面問問他,看他還有一絲人心沒有?活命大恩,竟以仇報,唉!這真叫人不敢相信-一」
魯克昌躬身道:「晚輩們之意,正想前往衡山一行,韋松出身衡山百練羽士門下,難道他師父也不管這件事麼?」
神手頭陀心中一動,道:「此言極是,那老雜毛當初罵我錯收匪人,走!咱們也到衡山去問問他,看他有什麼話說!」
魯克昌又道:「韋松連遇奇緣,得老前輩活命大恩,身兼南北雙奇之長,武林中已少敵手,晚輩數次與他遭遇,見他並非全無人性,只不過被萬毒教主田秀貞美色所迷,才做出這種倒行逆施的事,除了老前輩和百練羽士一同出面,旁人絕無法制服得了。」
神手頭陀不願多談,揮手起身,東方小虎將坐騎讓給了神手頭陀,自己則和魯克昌同乘一騎,一行四人,徑奔南嶽衡山而去。
世上之事,往往一步之差,平憑許多紛攪,假如神手頭陀三騎馬,能在岳陽城中略住一住;極可能遇見一個完全出乎他們意料的人,見到這人,滿天謠言,不難立即澄清,衡山之行,也變得多餘了。
那人是誰?便是小虎子口口聲聲說被韋松害死的東方鶯兒。
原來東方鶯兒自得韋松灼穴解毒,「日醉」藥性消失,從昏睡中幽幽醒過來,徐文蘭便將前後經過,-一告訴了她,並且將韋松臨行前留下的那條銀鏈和小牌,一併轉交給她。
東方鶯兒這才恍然領悟,從前對韋松種種誤解,全是被萬毒教主田秀貞設計誣陷,自已竟錯怪韋松,使他百口莫辯,負冤難白。
她拿著那條銀鏈,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爺爺的慘死,弟弟的誤會尋仇,韋松的灼穴施救-一這許多事,使她既痛又悔,羞漸難抑。
調養了三數日,東方鶯兒由徐文蘭陪同,祭奠爺爺孤墳,又拜見了百忍師太。
百忍師太愛憐無限,說了許多安慰勸解的話,最後道;「女孩兒家,名節為重,你清白身子,由松兒親手灼穴,雖說勢非得已,此身已不能再嫁他人,松兒性用純厚,資質人品,也算得人中龍鳳了,要是你願意,就由我做主,為你們先訂一個名份,你看好不好?」
東方著兒羞得粉面如紅,垂首道:「晚輩家遭慘變.骨肉支離,不死之身,怎敢妄配韋少俠,寧願削髮剃度,求老前輩渡化,終生青燈木魚,修積來世-一」
百忍師太嘆了一口氣道:佛雖大,不渡無緣之人,你年紀正輕,紅塵未斷,怎能人得空門,一個慧心已經鬧得我頭昏腦脹了,你別又替我添麻煩吧!」
東方鶯兒墜淚道:「晚輩自忖佛緣淺薄,但向佛之心,卻沒有半點虛假,老前輩不肯渡化,晚輩自己也要削髮皈依。」
百忍師太沉吟一會,道:「這樣吧,你爹爹過世不久,心情正值哀傷,我也不急著逼你,三寶空門,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得的,好好收拾這些莫須有的雜念,明日一早,跟我往洞庭湖去一趟,等你報卻親仇,會見你弟弟之後,那時姐弟們仔細商議,再作決定吧!」
百忍師太略作摒擋,第二天一早,果然帶著鶯兒和徐文蘭,一同離開了雲崖。
一路南行,徐文蘭和東方鶯兒情治意合,片刻不分,要好得就像同胞姐妹一般,隨侍百忍師太,趕到岳陽時,恰好和神手頭陀一行差了半天,竟未遇見。
百忍師太是三寶弟子,徐文蘭和東方鶯兒又都是年輕少女,所以抵達岳陽的時候,並沒有投宿旅店,一徑到城外一座叫做「千佛庵」的尼庵,掛單借宿。
岳陽城瀕臨洞庭湖,百忍師太的來意,自然是要會一會舊仇花月娘。
但她們在岳陽一住三日,四出尋找,卻沒有發現韋松趕來。
百忍師大等得不耐煩,將二女喚到跟前道:「我原意欲等松兒趕來,問問慧心下落,再作人湖的打算,現在他們人影俱無,蘭兒又跟他們照過面,住久了,難免不被萬毒教查覺,那時反顯得咱們藏頭露尾,我想,不必再等他們了,明日一早,咱們就僱船直往萬毒教總壇,會一會花月娘那賤人,一去一返,最多半日,已經足夠-一」
說到這裡,突然停頓,揚眉向門外道:「什麼人?進來!」
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一個千佛庵老尼畏怯地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書柬,恭恭敬敬送到案前。
百忍師太舉手一招,那書柬從三尺外破空飛起,直落在她手中,略一掃顧,問道:「這封信從何而來?」
老尼道;「方才一個白髮老施主,領著四名大漢,送到庵門外,囑咐須呈給師太親覽。」
百忍師太冷笑道:「歐陽琰那老匹夫的訊息倒很快。」
舉信就唇蘸溼封口,輕輕拆開,取出信紙抖開一看,忽然臉色大變,雙手左右疾揮,「蓬」地一聲,將徐文蘭和東方鶯兒各推跌出半丈以外。
同時沉聲叱道:「閉住呼吸,不準靠近來!」
徐文蘭和東方鶯兒莫名其妙捱了一掌,掙扎著爬起來,都不知什麼原因,慌忙依言向後疾退,一面閉住呼吸,卻見百忍師太緊緊捏著那封信柬,雙目緊閉,滿面血紅,正運功深深吸氣,一吐一吸,悠長而沉重!
大約過了半頓飯之久,她的瞼色才漸漸恢復原狀,霍地睜開眼來,一聲不響,重又展開信紙,細讀起來。
徐文蘭和東方鶯兒驚詫地張望著,不敢出聲,也不敢走近,直等到百忍師太把信看完,向她們點點頭,道:「好了,現在可以過來了。」
徐文蘭和東方鶯兒走了過去,偶一回目觸及那送信來的老尼,不約而同都失聲驚叫了起來
原來那老尼雖然僵立未動,實則早已氣絕身死,滿面呈現出斑紅糜爛的瘡孔,散佈著膿黃腥臭毒水。
東方鶯兒駭呼道:「她-一她怎麼了-一」
百忍師太冷冷說道:「歐陽琰這封信中,藏有劇毒,她已經被毒末感染,五官內腑,糜爛而死!」
東方鶯兒聽得機伶伶打個寒噤;這才恍然明白百忍師太突然劈了她們一掌,原來是怕她們感染毒末,於是切齒說道;「那老匹夫專用卑鄙無恥的手段,連無辜的人也不放過,真是該殺!」
徐文蘭問道:「姑姑,他信裡說些什麼?」
百忍師太冷笑不已,道:「你們自己看吧!」
徐文蘭尚膽怯不敢去接,百忍師太道:「信上劇毒,已被姑姑用‘鬥口吞牛’內家氣功,吸取乾淨,你們可以放心著,不要拍。」
二女壯著膽,一同看那封信,只見信紙上寫道:「百忍師太徐氏雪珠吾妹妝次:
念我闊別,馳思良多,關山隔阻,少奉音訊,未料吾妹隱晦深山,潛心佛事,皈依空門,紅塵千丈,斷于慧劍一轉之間,此大智大勇,常人難及,愚姐敬之慕之,恨無福以隨之。
愚姐自愧走南荒,朝山暮水,遍嘗難辛,雲天翹首,無刻不以賢妹為念,致今兄結締之情,猶在夢中,今得歐陽護法歸報,賢妹健朗如昔,武技神韻,歷歷在目,承允蒞止敝教,一述別情,數十載無波心井,遂不禁怦然而動,當即傳令屬婢,掃榻焚香,日夕引頸,以街俠駕,惶惑之情,馨竹難書,雖仍處千里之外,賢妹音容,已如在眼前。推悉賢妹鶴駕南遊,蒞止湖濱,將已三日,何疏遠之甚,竟未蒙隻字片語,以示迎候之期焉?
愚姐困居孤島,浩瀚煙波,路途非便,明日清晨,當遣畫肪彩舟,候於岳陽樓下,潔徑浣花,薄酒陋席,恭侍蒞臨,賢妹女中英傑,巾幗丈夫,一言九鼎,當不負我。
函中「冰蠶粉」,曠世之異物也,為表渴思,特以密呈,賢妹聰慧,敢情笑納,愚姐創教既名‘萬毒’,區區微敬,不過聊供一傑而已。造此上達,敬頌綏棋。
愚姐
花月娘謹具」
徐文蘭讀完,驚詫地問。
「‘冰蠶粉’是什麼毒物?姑姑有沒有被它感染到呢?」
百忍師太冷冷道;「那東西無色無味,迎風即化,中人之後,瞬即循血脈人浸內腑,然後上衝天庭五官,毒至之處,骨肉糜爛,片刻即死,可以說得是世上最歹毒的毒物,是姑姑一時粗心,竟被那賤人所乘-一」
徐文蘭失聲道;「姑姑也染了粉毒?」
百忍師太微微頷首,道:「我已經將全部毒粉吸入內腑,用‘鬥口吞牛’內家功力,逼錮於‘腹哀穴’以下,諒它區區一點毒粉,還不致害得死我。」
徐文蘭和東方鶯兒同聲道:「姑姑已中毒粉,明天要是運動真氣,豈不糟糕?」
百忍師太仰面冷道;「姑姑若連這點粉毒也剋制不住,數十年苦修,還有什麼用處?」
東方鶯兒道:「逼毒於身,總不是良法,老前輩何不趁今夜之內,設法先將毒性逼出體外來。」
百忍師太搖頭道:「來不及了,冰蠶粉遇血即溶,實際等於滲合在血脈中,要逼它出來,最少也需三天三夜不休不止.才能成功。」
徐文蘭介面道:「那麼,我們明天可以不去,等到姑姑逼除毒粉以後-一」
百忍師冷傲地哼了一聲,道:「你們要姑姑向那賤人低頭,讓她譏笑我連區區粉毒也剋制不住麼?」
徐文蘭和東方鶯兒不敢再說,默默收拾好老尼的屍體,叫庵中女尼來收斂安葬。
這「千佛庵」本是小庵堂,總共才四五女尼.如今一見老尼姑暴斃慘死,其餘女尼早嚇得躲在後庵禪房中,簌簌顫抖,任她們怎麼叫,再也不敢出來。
二女無奈,只好自己動手,合力抬著屍體,將老尼掩埋在院子裡。
剛剛掩埋完畢,準備回房休息,庵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門環聲。
徐文蘭移步上前,拉開庵門,門外赫然立著一個混身裹著黑布的怪人。
那人身材矮小,從頭到腳,用一幅黑布密密裹住,只露出兩隻精光閃閃的眼睛,低聲問道:「少華山茹恨庵百忍師太.可在庵中?」
徐文蘭微微一驚,連忙蓄勢戒備,沉聲道:「你是什麼人?要找百忍師太何事?」
那人道:「煩你傳報,就說化外之人,有要事拜謁。」
徐文蘭聽了一怔,道:「化外之人,你沒有姓名麼?」
那人笑道:「雖有薄名,不敢在師大面前揚露。」
徐文蘭沉吟一下,暗暗向東方鶯兒遞個眼色,道;「請你稍候,容我去稟問一聲。」
於是,留下東方鶯兒守住庵門,自己急急奔回庵裡,一腳踏進房中,卻見百忍師太正垂目運功,面上又呈現出一片血紅之色。
她不敢驚動,屏息等了足有盞榮光景,百忍師太臉上紅色才慢慢用去,睜開眼來,間道:「有什麼事嗎?」
徐文蘭輕聲道:「庵外來了一個矮小怪人,全身用黑布包裹,自稱化外之人,說是有要事求見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