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起處,劍氣襲人。
「錚錚」兩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人影乍合立分,霍劍飛飄然抽劍躍退,劍尖上,已染上一絲絲殷紅的鮮血。
李二仍然怒目挺刀而立,但前胸臨近「幽門」死穴三分之處,衣襟碎裂,露出一個血肉模糊的深洞。
另三名大漢尚未發覺李二已經身中劍傷,兀自低聲讚道:「李二哥,好刀法,姓霍的小雜種險些中了一刀!」
李二面上肌肉一陣牽動,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緩緩道:「真的!我-一我差一點就砍中那小畜生了?」
那人道:「可不是麼!我看得清清楚楚,二哥左手刀掠過小畜生腦側,只差一分,就砍中了,虧他烏龜頸縮得快-一」「咦!李二哥,你怎麼了?」
隨著詫訝驚問之聲,李二身形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栽倒,三名大漢渾忘了己身傷得不比他輕,慌忙伸手將他扶持住。
李二嗆咳了幾聲,嘴角緩緩滲出一縷鮮血,喟然嘆息道:「可惜!可惜!唉!可惜差了這一分----」
語半日漸低,一顆頭,已緩緩搭垂下去。
那三名大漢見此情景,心中大亂,七手八腳便想將李二扶入宮中,一時竟忘了宮門前尚有許多虎視眈眈的叛賊!
李二突然又揚起頭來,雙目圓睜,大喝道:「放下我,兄弟們,還-一有一個半時辰,絕-一絕對不能讓叛賊衝進丹室!」
話完,挺身一掙,身軀彈射而起,「蓬」地滾落宮門石階前.手腳一陣抽動,眼見已經斷了氣。
霍劍飛目注李二死去,「嗆」然一聲,長劍還鞘,揮手道:「衝!」
數十賊眾如夢初醒,大喝一聲,蜂擁直撲宮門。
宮門前只有三個遍體鱗傷的大漢,雖然奮力死戰,哪裡抵擋得住數十人猛撲,不多一會,三個人又死去兩人,剩下的一個,全身密密麻麻盡是刀削劍痕,幾乎變成一個血人,兀自揮刀力戰不退。
正當危急,驀聞一聲震耳大喝:「誰敢踏進三聖宮門一步,叫他試試我的虎頭刀!」
那大漢循聲望去.但見一簇約有十餘人飛步而至,為首一個虯髯彪形大漢,手持一柄厚背虎頭刀,撲到宮門前,虎頭刀一陣揮掃,登時砍傷了三四個賊眾,另外十餘人也同時動手,眼看即將衝進宮門的叛賊們,立被迫退!
大漢力竭氣盡,一個踉蹌退坐在宮門側,喘息道:「李-一管事,來得正好-一島主有令,一個半時辰內,務必死守宮門-一」話說完,兩腿一伸,閉目逝去。
虯髯大漢一按刀柄,搶上一步,伸手探探李二鼻息,眼中熱淚湧現,哽咽道:「老二,死得好慘!死得好慘!」
霍劍飛約束賊眾,挺身越出,厲叱道:「李勇,你不在浮寨把守,誰的命令,叫你回島的?」
虯髯大漢緩緩轉過身子來,目注霍劍飛,切齒作聲道:「霍劍飛,你再敢叫我一聲李勇?」
霍劍飛一怔,曬然道:「你的名字,本來就叫李勇」
虹髯大漢突然雙目暴睜,厲叱道:「霍劍飛!你忘了是誰從小把你抱大的了?二十餘年來,你敢叫過我一聲李勇?」
霍劍飛竟然被他叱喝得瞼上一紅,但隨即倔強地道:「你以前待我不錯,但我爹爹也沒有虧待你,要不然,怎會派你把守浮寨-一」
虯髯大漢怒發戟張,宏聲喝道:「虧你還敢巧言爭辯,試問島主待你父子又有什麼虧負之處?你今天率眾叛亂。圍攻三聖宮,劍斃我幼弟,這些,就是你報答我姓李的恩情?」
霍劍飛默然半晌,才道:「島主昏庸,自應由我爹取代,你弟弟不識時務,抗拒義軍,依律當死-一」
虯髯大漢虎吼一聲,厲叱道:「住口!今日但有我李某人三寸氣在,必不容你父子逞狂肆虐,十八年來,你們也橫強得夠了,你若尚有一分良心,立即跪在三聖宮前俯首認罪,李某念在從小親眼看你長大的情份,自當向島主求赦你父子叛門重罪,否則,往日情誼,盡止於此,你如有這膽量,也照樣給李某人一劍。」
霍劍飛低聲對一名手下吩咐了幾句,那人匆匆而去,然後動一動腰中長劍,面帶詭笑答道:「看在多年情份,我不跟你動手,但是,姓朱的氣數已盡,你一定上要逆天而行,少時禍生肘腋,那是咎由自取。」
李勇冷哼一聲,虎頭刀一振,便想出手,身邊一個少年低聲道:「管事別上他的當,那廝已譴人飛報霍守義,血戰將臨,管事何苦徒費真力。」
李勇點點頭,於是冷冷一笑,道:「大約是‘逆天大法’把你父子弄顛倒了,竟然將叛師滅祖,當作順應天命,將上報師恩,看作了逆天行徑了,任你花言巧語,今日終要報應臨頭。」
他拿定主意蓄勢養力,以備應戰霍守義,是以只動口,不動手,雙方都在虛耗時間,但這樣一來,對李勇來說,只能說利害參半。
因為,以他所率十餘人的力量,擋住宮門,能拖延一刻,固對三聖有利,然而,霍守義武功修為,不在三聖之下,等到他親自趕來,那將是一場吉少兇多的死戰!
但明知是死,李勇等十餘人卻毫無畏懼之色,只默默搬開散倒在宮門內外的屍體,十餘人分作四層,並肩立在三聖宮門口。
鋼刀出鞘,長劍離鞘,霍劍飛和李勇四目對視,其餘手下,也遙遙相對,血戰之前,竟顯得出奇地安靜。
李勇橫刀屹立,心裡默然算計著時刻,遙望天宇,滿目黑沉沉一片,他暗暗告誡著自己。
「半個時辰!十條性命,無論如何也要換取這最後半個時辰-一」
思忖未已,突然身後一名大漢低聲叫道:‘霍守義來了!」
李勇霍然一震,手中刀陡地一緊,揚目前望,對面叛賊人群疾分為二,果然,霍守義親自帶著三十餘人,大步而至。
霍劍飛迎著父親,低低說了幾句,霍守義僅只哼了一聲,便舉步直向宮門走來。
李勇沉聲吩咐道:「我死之後,不可自亂陣腳,務必要死守宮門-一」
只說了這兩句,霍守義已經挺立在宮門前,閃著兩道攝人心的鷹目,冷冷叱道;「李勇,你想死嗎?」
李勇昂然應道:「不錯,大丈夫但求死得其所,老當家如要入宮,請先殺了李勇。」
霍守義臉色瞬息數變,突然嘿嘿笑道:「李勇,咱們霍家待你甚厚,竟不料值此關頭,連你也敢叛離老夫。」
李勇介面道:「忘思負義之事,是李勇拜受老當家薰陶所致。」
霍守義哼道:「老夫最念故舊之情,你若願從老夫,事成之後,你就是本島總管,豈不強似橫屍宮門,抱恨以終?」
李勇朗聲笑道;「李某但知上報師恩,不知借命苟全,老當家不必多費唇舌了。」
霍守義沉吟了一下,點頭道:「既然你冥頑不悟,休怨老夫掌下無情。」
回頭向賊黨們招招手,道:「隨老夫進宮,抗阻者格殺無赦!」聲落時,腳下一抬,欺身直向宮門闖來,群賊吶喊一聲,一湧而上。
李勇不再出聲,掄刀疾揮,當先擋住了霍守義!
刀光乍起,霍守義一聲冷笑,錯步橫移三尺,身上藍袍無風自動,反手一抖,袍角「唰」地一聲卷向李勇虎頭刀刀口。
李勇不敢硬接,健腕疾翻,刀鋒向下一沉,一式「雲拂掃花」,貼地攻向下盤。
他隨招變式已可稱得應變神速,哪知霍守義竟然比他更快,虎頭刀才遞出一半,猛聽霍守義一聲斷喝:「撒手!」飛起左腳,正踢在刀柄之上。
李勇悶哼了一聲,手背腕骨盡被踢碎,虎頭刀脫手飛出一丈以外,「嗆啷」墜落地上。
他死志早決,驀地發一聲大吼,人如瘋虎,雙臂論動,呼呼兩掌震倒了三名衝近宮門的叛黨,突然躬腰俯身,一頭向霍守義撞了過去。
霍守義旋身出掌,「蓬」地一聲響,掌力正迎著李勇頭顱,剎那間,血光崩現,骨肉腦漿,散流了一地,可憐一條鐵錚錚漢子,竟連哼也沒有哼一聲,便斷了氣。
霍守義怒目揚聲道:「誰還敢阻擋老夫?」
喝聲方落,第二列五名大漢一齊並肩邁進一步,幾乎同一個聲音應道:「還有咱們五個。」
聲出招發,五柄鋼刀捲起一片雪亮光芒,攻向霍守義上中下三處要害。
霍守義嘿地一聲暴喝,雙掌有如彩蝶飛舞,但聞一連串‘錚錚錚’脆響,一招之下,五名大漢又已橫屍當場。
他正要舉步邁進宮門,忽見第二列又是五名大漢各擎鋼刀,疾湧而上,揚刀就是一陣亂砍亂剁!
霍守義飛掌又斃了五人,目光過處,卻見宮門前還有五名大漢,正昂首挺立在「三聖宮」的金匾之下。
頃刻之間,連殺十一人,霍守義雖然兇殘,也不禁有些手軟,冷冷掃了那最後五人一眼,口氣竟變得出奇地溫和,道:「你們真的不怕死麼?」
那五人怒目而立,並不答話,但,從他們堅毅不屈的目光中,已經表露出許許多多無聲的回答了。
霍守義聳聳肩頭,笑道:「老夫何在乎多殺五個人,但你們分明知道無法阻攔得住老夫,縱然如願而死,又有何益?你等一腔愚忠,頗令老夫喜愛,只要你們願意棄刀投順,從此就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何樂而不為?」
那五人既不回答,也不棄刀,只是個個屹立擋在宮門前,對這番利誘之詞,充耳不聞。
霍守義忍不住輕嘆一聲,道:「憨不畏風,令人可敬可嘆,這是老夫教化不及,竟未能早些收羅了這些人。好吧!今天就成全了你們吧!」
說著袍袖一拂,一股巨大無形勁力,當胸飛撞而出。
那五人明知難以抗拒霍守義如山內力,卻又不甘退離宮門,竟然不約而同,各自將手中刀脫手向賊黨群中飛擲過去,五人手挽著手,不避不讓,硬受了霍守義一拂之力。
鋼刀飛擲,刺傷了三數人,但霍守義的內力拂過,五人雖然挽臂連手,也各自悶哼了一聲,一齊張口,噴出了五道殷紅的血箭。
鮮血,灑落在夥伴們倒臥的屍體上,五人搖搖晃晃,復又前衝數步,方才撲倒地面.在他們身下,是先死的夥伴屍體,上面,正是那塊鏤著‘三聖宮’三個金字的匾額。
他們總算死得其所,也算沒有辜負李勇臨終時的叮囑。
三聖宮前,除了一片死屍,已經見不到活人,霍守義仰天一聲狂笑,袍袖揮動,當先闖進了宮門。
叛黨們低頭疾步緊隨而人,但各人心中,宛如重鉛沉壓,已不復有先前跋扈猖狂的神態了。
轉過三聖宮正殿,是一條長長的迴廊,穿過四重月牙洞門,才是後宮禁園。
霍守義率眾奔入迴廊,揚目遙望,已可瞥見後園中扶疏茂蔥的花木,但廊下靜悄悄無一人影,園中也不見有人扼守。
他乃是老奸巨猾之人,眉頭微皺,低聲道:「劍飛,觀此情景,三個老東西功力喪失的傳言,也許有幾分可信了。」
霍劍飛道:「爹爹安知不是老賊們誘敵之計?」
霍守義傲然笑道:「倘是誘敵,怎會令人死守宮門?依爹爹看,他們必是已求得復功的方法,只因咱們發動太快,使他們不能從容練功,才有宮門口這場死戰。」
霍劍飛忙道:「既然如此,咱們下手須快,千萬別讓三個老東西-一」
正說著,忽然一個持刀大漢從宮外飛奔而入,喘息著向霍守義屈腿一禮,急道:「稟總管,藍姑娘回來了!」
霍氏父子同時一驚,駭然問道:「什麼?哪一個藍姑娘?」
「就是藍如冰姑娘!」
霍劍飛連聲又問:「現在在什麼地方?有沒有人同來?」
那大漢定了定神,才-一答道:「藍姑娘獨自僱船趕回,先到浮寨,因寨上李管事率眾擅離,所有快艇都駛回本島,藍姑娘親自放出號箭,守衛下塘碼頭的弟兄不敢發船去接,特來請老當家的示下。」
霍守義沉聲道:「既然尚未發船去接,你們怎知道是她獨自一個人回來?又怎知道是她親自施放號箭?」
那大漢答道:「這是下塘了樓上弟兄,用千里鏡看見的,藍姑娘不但獨自一人,而且,神情十分虛弱,好像身上負了很重的傷-一」
霍守義‘悟’了一聲,道;「劍飛,你快帶幾個人迎上浮寨去,如果那丫頭果然孤身一人,井且身負重傷,這倒是個絕好的機會」
霍劍飛未等父親說完,早已拉步便跑,才奔了幾步,霍守義又將他喚住,叮囑道:「只要她落在咱們手中,再不怕插翅飛上天去,來日方長,此時不許憐香惜玉,知道了嗎?」
霍劍飛應諾,臉上不禁浮現出無比欣喜之色,領著五六名親信,疾步如飛而去。
霍守義望著愛子那迫不及待的神情,也不覺展現出一抹猙獰的笑容,揮揮手,親自率領叛黨,直人後園。
經迴廊,穿後園,沿途死寂沉沉,不見人影,但是,當他們蜂湧著撲向三聖丹室,卻被兩個手執長劍的少女迎面攔住。
不用說,那兩名少女,正是楊紫英和侍女珠兒。
珠兒一見霍守義親領叛黨直撲後宮,芳心登時一陣黯然,因為,這等於明白地告訴她們一一李二等人,已經殉難捐軀了。
珠兒眼眶中充滿激憤的淚水,當先橫劍搶出一步,站在紫英面前,冷冷地叱道:「霍守義,你想幹什麼?」
留守義冷目電掃,已瞥見那兩扇緊緊閉著的丹室門扉,心下暗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於是,傲然一笑道:「島主昏庸,群情沸騰,霍某順應民情,詣宮求見,三位島主可在丹室中?」
珠兒冷笑道:「好一個群情沸騰,總管如欲晉謁島主,何不按島規在正殿擊鼓請駕,竟敢率領叛黨直闖後宮,這是什麼原故?」
霍守義不屑地聳聳肩頭,道;「繁文俗禮,難應急需,你不必多問,只替老夫通報,請三位島主即出相見,或許有轉回之地,否則,哼!嘿-一」
珠兒厲聲道:「否則你又敢怎麼樣?」
霍守義吃吃笑道:「血洗後宮,群情難抑,那時就怪不得老夫了。」
這話一齣口,楊紫英首先忍耐不住,挺劍喝道:「霍守義,你迭承島主厚恩,才有今日,不思報償,反謀叛逆,畜牲不如的東西,還敢在聖地狂言猖獗,你以為三聖島主制服不了你嗎?」
霍守義卻不生氣,反而冷冷笑道:「要說負義忘本,你這丫頭吃裡扒外,受老夫眷養,反助外人,就該凌遲處死才對,你們以為拿島主兩個字,就能嚇唬得住老夫?很好!你們就請他們出來試試?」
珠兒道:「島主正值閉關,不願見你」
霍守義哈哈大笑道:「閉什麼關?不過是躲在房中,妄想修復失去的功力罷了。」說著,笑聲突然一斂,雙目兇光閃射,厲叱道;「來人,替老夫破門進去,捉那三個老廢物出來。」
賊黨們鬨然答應,刀劍紛舉,一湧而上。
珠兒掄動長劍,匹練盤空繞的,虹芒過處,悶時連響,舉手之間,劈翻了三四人,嬌聲斷喝道:「還有哪一個不怕死的,只管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