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婆子聽得那呻吟之聲.來自洞中,只當祁連鬼叟行功遭遇困境,一急之下,雙臂下沉,扣住那塊封洞大石,低嘿一聲,用力向側一掀!
大石應手而開,這一看,韓婆子險些要雙目噴出火來。
原來洞中除了祁連鬼叟,竟多出一個面目陌生的少年。
這還不算,尤其那少年正一隻手掌抵在祁連鬼叟「丹田」死穴上,另一隻手,卻緊扣住鬼叟左胸「將臺」大穴,石桌之上,血痕斑斑,觸目驚心。
韓婆子大吃一驚,虎吼一聲,撞進了石洞大喝道:「何方鼠輩,還不放手!」
喝了一聲,那少年卻閉目端坐在石桌上,不聞不理,實相莊嚴,絲毫不為她呼喝所動。
韓婆子怒從心起,右掌一圈,便想迎胸劈出。
突然,身後人影一閃,馬玉龍手擎線香,氣咻咻奔了進來,駭然驚呼道:「師父,千萬不得,您老人家會害死了師祖-----」
韓婆子人在盛怒之中,也未細想何以會「害死了師祖」,只當馬玉龍的意思是,祁連鬼叟落在少年手中,投鼠忌器,喝叫住手。
她一念之差,滿腔怒火,就發在馬玉龍頭上。
身軀旋風似一轉,掌心一翻,排山倒海般掌力,直向馬玉龍迎頭劈落,叱道:「好個吃裡扒外的畜生,原來你三番兩次阻我人洞,竟是勾結外人,暗害師門尊長,我就先劈了你這畜生!」
馬玉龍倉促間無法分辯,洞口又窄,一個閃避不及,被韓婆子一掌撞中前胸,悶哼一聲,踉踉蹌蹌直倒退出洞外,一跤跌坐在草坪上。
韓婆子運力出掌,一招之後,自覺胸口一陣抽痛,喘息了兩聲,才第二次轉過身子,向石桌上的韋松撲去。
但她身形剛動馬玉龍卻已掙扎著爬了起來,從後面撲上前來,將她連臂一把抱住,哭叫道:「師父,師父,求您老人家聽徒兒說一句話-一」
韓婆子越加暴怒,叱道:「欺師滅祖的東西,還有什麼可說的!」肘尖向後一撞,正撞在馬玉龍心窩上。
馬玉龍就悶哼一聲,兩臂一鬆,踉蹌跌出四五尺外,「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韓婆子旋風一般衝上前去,一招「開山碎石」,右掌疾若奔雷,直向韋松胸前劈去。
韋松此時正當行動緊要關頭,倏見韓婆子瘋虎似揮掌劈到,迫不得已,深吸一口氣,上身向前一躬,整個身體貼著石桌,順勢一轉,平空橫挪數尺。
掌力漫湧而過,僅僅掃中韋松左邊肩頭,他身形一晃,立即沉氣定樁,居然並未跌離石桌,雙手仍然緊緊按在祁連鬼叟「將臺」、「丹田」二處穴道上。
韓婆子一擊不中,心下大駭,牛喘了兩聲,二次掄掌又撲了上來,掌心直按向韋松胸門。
韋松既不能收掌離地,又無法趨避,覷得她掌已臨身,突然擰頸向側一扭,避開了胸門要害,力貫左肩,硬換了一掌。
這一掌,只打得韋松兩眼金星亂閃,若非此時一身「玄門隱形罡氣」被逆天大法引導遍佈全身,只怕當時就去了半條性命。
饒是如此,左肩也覺奇痛欲折,一陣火辣辣灼熱難耐。
韓婆子每出一招,真氣便枯竭了一分,一連兩次未能傷得韋松,不禁又急又怒又怕,乃因她明知午刻將至,線香效力也快要失去了,假如不能很快從韋鬆手中搶救出祁連鬼叟,午刻一到,她又將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衰邁老婦了。
情急之下,雙目盡赤,沉樁定身不動,兩手緩緩一提起胸,暗地將全身功力,盡注雙手,毗目叱道:「鼠輩,你再不放手,老身只好拼了兩敗俱傷,用‘寒陰毒指’將你斃在此地!」
韋松無法開口,心裡雖急,卻苦於無法出聲。
韓婆子越加怒不可遏,十指連搓,雙掌已變得一片漆黑。
她自從將內功轉註給馬玉龍,從前所學過的奇絕功力,實際已不能發揮十成威力,但她對這位既是師父,又是丈夫的祁連鬼叟,四十年抱憾之情,自是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所為「情急拼命」,雖然明白一擊之後,自己僅有的一點內力也將耗盡枯竭,這時也顧不得許多了。
只見她十指不住屈伸,那漆黑之色一忽兒濃,一忽兒談,顯見已有些力不從心。
韋松目光炯炯注視著她,為了自保性命,不得不把注入祁連鬼叟體內的真氣,漸漸收斂了部分。
正在這時候,韓婆子突然雙睛怒突,一聲大喝,十指交揮,一片略帶腐味的陰寒之氣,緩緩向韋松漫湧而到。
那寒氣出勢既緩,又無破空之聲,韋松就知道難以硬接。
乃因世間武功,往往越是剛猛,越易化解,如果掌出有聲,勁風怒卷,其威勢雖如排山倒海,反不難卸力或趨避,唯獨這種出手無聲,不見勁風流漩的至柔掌力,才是既難趨避,又難化解的功夫。
韋松苦於雙手無法離開祁連隨鬼叟身體,見韓婆子竟發出毒功,這時如果再不撤掌自保,性命即在須臾之間。
他胸中意念電轉.一剎時,已將「撒手」?「不撤手」?這兩個念頭,在腦子裡反覆變幻了千百遍。
然而,事實上未待他作出決斷,那浪湧的陰寒之力,已到近身。
韋松突然一橫心,雙掌微登,竟在這危機一瞬的當兒,將體內真氣,源源如潮,一齊循掌心通送進祁連鬼叟內腑
真力剛剛透體而過,「寒陰毒指」暗勁,也適時湧到。
韋松機伶伶打個寒噤,悶哼一聲,鬆手仰面倒飛離開了石桌,背背撞在洞壁上,發出「蓬’地一聲沉重的聲響,當時昏死了過去。
韓婆子發出‘寒陰毒指’,臉色也變得慘無血色,緩步走到石桌邊,伸出巍顫顫的手,試探祁連鬼叟氣息。
這一試,她幾乎跳了起來。
原來她觸手之處,熱氣微動,祁連鬼叟雖然仍舊倒懸在洞頂,但呼吸顯然比從前更為平靜均勻,同時,臉色也恢復了紅潤。
這是五十年來,她第一次感到丈夫有了一點生氣韓婆子渾身一震,右手疾伸,雙搭上祁連鬼叟倒垂的腕脈穴上。
脈息蓬勃,沉穩有力,正是閉災已通的象徵。
韓婆子只覺一股寒意,由腳下升起,痴呆的目光,遙遙投注在洞裡角落,昏死在地的韋松身上,兩行愧柞的淚水,沿腮而落。
她嘴唇煽動,用一種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聲音,自語道:「原來他竟是一番美意-一」
語聲未畢,雙目反插,已經癱倒在石桌邊。
石洞中剎時淪入一片死寂,倒臥和懸掛著四個人。但都已昏死了過去,只有洞外驕陽,悄悄探進一絲絲一縷縷光輝,似在窺望這些又聰明又愚蠢的人類。
一陣淡淡的清香,隨風同進石洞,那是韓婆子棄在洞口的「返魂香」所發-一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第一個悠悠醒來的,是倒懸洞頂的祁連鬼叟周永泰。
他睜開眼簾,首先發覺自己體內真氣已能暢行無阻,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雙腿一屈,雙掌斜揮,劃斷了繩索,飄落地面之後,一眼卻見韓婆子正昏死在石桌邊,馬玉龍卻倒臥洞口。
他忽地掠過一陣訝詫,記得昨夜自己強運真氣,引發傷勢,分明昏死過去,如今怎的反覺閉穴暢通,毫無隔阻了呢?
韓永泰困居石洞幾達五十年,一朝得解倒懸之苦,喜極志昏,竟忘了再看看洞中還有些什麼異狀,當下一陣風似地衝出洞外,仰著望天,發出一聲舒暢無比的長嘯。
這嘯音震撼山谷,乃是他積壓了數十年之久的一股悶氣.迴音激盪,足足有半盞熱茶之久,猶未沉寂。
長嘯之後,拿拳弄掌,左掌一揮,直向洞側大石拂去。
勁力過處,石屑紛飛,半塊大石,竟在一拂之下,化成飛粉隨風而逝。
韓永泰哈哈大笑,道:「韓永泰啊韓永泰,你還有今天?」
笑過之後,才發現那盆「返魂香」放在洞口。
他心中微微一動,暗道:「是了!是了!必是龍兒見我岔氣昏死,才去弄了這株奇珍來,在危急之中,救了我性命。這孩子與我投緣,十餘年來,也虧他送食探望,倒不能虧待了他。」
於是,捧了「返魂香」,大步轉向石洞。
他先將「返魂香」花瓣及嫩葉各摘下兩片,投人馬玉龍口中,手掌起落,連拍他渾身七十二處大災,每次掌落,馬玉龍身體都是輕輕一震,七十二穴拍完,只聽馬玉龍腹中雷鳴,面上漸漸泛起一片紅潮。
韓永泰收掌頷首,駢指在洞壁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捧了那盆「返魂香」,掠身而起,一縷輕煙,消失在竹橋盡頭
他這一去,險些為正道武林帶來橫禍。
又過了半盞熱茶光景,馬玉龍也悠悠醒轉。
當他擦擦眼睛,從地上爬起來,第一眼,就看見洞頂倒懸著的祁連鬼叟不見了。
馬玉龍駭然一驚,霍地躍起身來,掃目一望,暗叫一聲「苦!」非但祁連鬼叟不知去向,韋松和韓婆子一個倒在洞底,一個伏在石桌邊,滿地血跡,洞口那盤「返魂香」也不見了。
他初時驚駭之下,還以為另有強敵撞了進來,劫走了「返魂香」和祁連鬼叟,及至站步上前,伸手一探韓婆子鼻息,更是失驚出聲,原來韓婆子意已氣息衰竭,萎頓而死。
馬玉龍忍住淚水,飛步奔到洞底,扶起韋松,見他呼吸尚存,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急忙從懷中取出線香,燃點放在韋松鼻邊。
線香乃是韓婆子採集百餘種奇花異草,配以千年何首烏,特製的提神聚力之藥,點燃之後,煙霧凝而不散,飄送人韋松鼻中,一盤香才燒了一半,韋松已緩緩甦醒。
馬玉龍含淚問道:「韋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師祖怎會不見了?」
韋松四顧一眼,茫然道:「小弟正當行功緊要關頭,令師闖進洞來,不由分說,連出絕毒陰功,將小弟打傷,小弟只記得在她‘寒陰毒指’發出之前,拼了全身內力.一齊注入令師祖體內,以後就被毒指擊傷昏倒,其餘的事,就不知道了。」
馬玉龍尋思片刻,點點頭道:「這麼說來,師父一定是力已不能從心,勉強發出毒指,自己卻力竭衰枯而死,但是,師祖卻又怎的不見?還有那盆‘返魂香’.也一起失了蹤影。」
韋松調息了一下,內腑仍有隱痛,但卻支撐著站起身來,道:「令師祖被小弟傾力衝注體內,或許已能使真氣凝聚,咱們仔細找找看,是否留有線索?據小弟看,若被外人撞入,豈有不傷害你我之理,八成是他自己離開的多。」
兩人在洞中略一尋覓,果然發現石壁上的留字,只見壁上寫道:「龍兒知悉:得汝珍藥之助,老夫已練復失去功力,此去天涯海角,前雪舊恥,為免汝醒後諫阻,僅以返魂香花葉各二辮相酬,此物天下奇珍,既由汝手而來,我不忍獨得,聊以分潤,好自為之,將大有神益。
「汝師罔顧情義,對老夫痛下煞手,五十年石洞歲月,此仇本當不赦,念汝一片愚孝,暫存彼一命,侯老夫大仇得報,當重返此地,助汝成武林第一人,勉之!勉之!」
馬玉龍看罷,淚水不由籟簌而落,道:「原來他老人家尚不知功力得復,全由韋兄所賜,倒歸功於小弟一人了。」
韋松吃驚道:「從令師祖留字看起來,所謂‘前雪舊恥’.難道是去尋劍聖後人報復黃山一劍之仇?」
馬玉龍道:「只怕正是如此。」
韋松頓時惶急起來,急道:「劍聖早已作古,小弟姑姑百忍師太,便是徐家傳人,如今姑姑也去世了,他去報仇,豈不是危及雲崖上各位正道武林前輩麼?」
馬玉龍毅然道;「師祖若非韋兄,焉能留得性命,似此恩將仇報,小弟捨命也要阻攔於他。」
韋松失措的道:「事不宜遲,小弟必須立刻趕返少華,否則,定將引起鉅變,再見了。」
說完,轉身便走。
但甫一舉步,內腑突又一陣抽痛,輕哼一聲,迫得扶住石壁,咬牙強忍。
馬玉龍緊行兩步,伸手將他擒住,虔誠地道:「韋兄,你被師父寒陰毒指所傷,應當先服本門解藥,調息三日,然後才能執行真氣。小弟欲挽留韋兄暫留數日,一則韋尼可調息內傷,二則小弟也可趁此料理師父身後之事,待兩事妥當,小弟再陪韋兄同往少華,你看如何?」
韋松嘆道:「馬兄盛情,小弟心領,但事經突變,恐怕不能再耽誤三天寶貴時光了。」
馬玉龍道:「不妨,小弟預料師祖此去,未必能立刻打聽出少華山雲崖與劍聖徐昌的關係,他老人家一定會先往滇境哀牢山,邀約獨腳鬼王尚志,短時之內,雲崖還不致發生事故,而韋兄內傷如不即時治療,寒毒侵人內腑,以後更難治癒。」
一面說著,一面取出本門解藥,給韋松服下三粒。
韋松感激地說道:「小弟心急如焚.實難久留,療祛寒毒,可以在途中籍逆天大法治癒。
唉!可惜小弟尚有一盒‘返魂丹’失落在令師兄手中,否則,服用一粒,內毒也就不足畏了。’
馬玉龍想了一會,道:「那麼,韋兄請在此地略侯片刻,待小弟去向二師兄素取返魂凡,然後一同上路,師父的後事,有兩位師兄,儘可照料。」
韋松道。「似此使馬兄連師父亡禮也不能兼顧,豈不更令小弟不安。」
馬玉龍悽然笑道:「韋兄傷在家師之手,小弟這樣做,也算代家師表示一分歉疚之意,盡禮事小,盡義事大,有何不可。」於是,匆匆離洞而去。
韋松見他一片誠意,倒不便拒絕,想了想,只好坐在石洞中,一邊等候馬玉龍,一邊閉目默運真氣,法除寒毒。
過了頓飯時刻,內腑寒毒已驅去大半,韋松微微鬆了一口氣,睜開眼來,卻見馬玉龍早已返來.正滿含憂慮在洞外搓手相待。
韋鬆起身問道:「馬兄,有什麼事嗎?」
馬玉龍頓頓腳,恨聲道:「唉!師門不幸,竟會有這等不顧父母的兒子,父傷母危,兩位師兄竟會離家遠行,連話也不留下一句。」
韋松微笑道:「既然他們都不在家,馬兄還是暫時留在這兒料理令師後事要緊,小弟自覺傷勢已好了大半,沒有返魂丹,一時也無妨礙的。」
馬玉龍目中閃著異樣光芒,道:「韋兄知道他們去了哪兒?說出來,徒增小弟愧疚。」
韋松訝道:「他們去了哪兒?」
馬玉龍長嘆一聲,道:「昨日萬毒教護法歐陽雙煞,將一盆返魂香送來九華山,求得師父一塊‘鬼頭令’,兩位師兄,竟會領他們趕往滇境-一」
韋松駭然一驚,道:「鬼頭令是什麼?」
馬玉龍道:「那是當年祖師和獨腳鬼王尚志巫山追魂婆顏青娥,三人合設信物,見令如見本人,歐陽雙煞如果用那塊鬼頭令搬清二鬼出山,江湖中轉眼便是一場腥風血雨。」
韋松心頭一震,脫口道:「這怎麼辦?」
馬玉龍道:「小弟已經囑令莊中人暫存家師遺體,事勢已急,咱們只有立即動身,追往滇境哀牢山,如能及時趕到,或可化解一場巨禍。」
韋松點點頭,忽然心中一動,忙道:「歐陽雙煞和令師祖都已先後前往滇境哀牢山,咱們腳程再快,也無法在他們之前趕到,小弟倒想到一個方法,或可事半而功倍。」
馬玉龍問道:「韋兄有何妙計,快說出來聽聽。」
韋松道:「依小弟猜測,無論雙煞或令師祖,誰到了滇境,邀得獨腳鬼王出山,仍將轉赴巫山,去邀約巫山追魂婆顏青娥,對不對?」
馬玉龍連連點頭道:「那是自然。」
韋松道:「如此,咱們何必捨近求遠,假如馬兄知道顏青娥在巫山隱居之地,咱們索性先趕到巫山去,以逸待勞,豈不更好?」
馬玉龍沉吟片刻,道:「此計雖妙,但卻有一點須要顧慮的事。」
韋松道:「馬兄但說無妨。」
馬玉龍揚目道:「小弟雖然聽說過追魂婆顏青娥的居所,但只是耳聞家師述及,那已經是多年之前的事了。何況,自從黃山一戰,師祖敗後,他們三人使再沒有見過面,五十年來音訊不通,誰知她現在是不是仍在巫山?如果她也跟師租一樣,離開巫山另尋了隱居之處,咱們豈不耍撲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