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竟不躲閃,身形微退數尺,右臂緩緩舉起,玉腕一抖,柔荑下擊,拍出一股和風,恰將玄煞在視窗堵住。
兩種不同內功真力所化的掌風,在三寸方窗兩尺空擋中相遇,立即發出海嘯般的凜人巨響,隨著一聲震崩雷鳴,鐵塔裡層緊嵌密鑲著的尺厚木板,靠近方窗丈遠的那幾塊,俱皆崩碎若粉,木屑飛揚,威勢大得令人昨舌!
白髮怪人驀地甩臂拂散四周木屑,點指窗外說道:
「你是沈珏娘?」
蒙面人冷凜地一笑,聳聳玉肩,仍沒答話。
「我錯當是房家那個丫頭,只用五成力,卻沒想到是你,沈珏娘,你可敢再接老夫五指玄煞一式?」
蒙面人這才冷笑著說道:
「就你全力施展,也休想傷我,只是我急欲追趕沈劍南,沒空在此和你瞎纏,反正有朝一日,恩怨總要了斷,咱們無妨待諸異日,再說隔著這三寸大的小方窗,也顯不出真功夫來。
如今鐵塔外門,被你自己封死,通往拂雲閣的鋼門,由我暫時關閉,依你的聰慧,不難發現開啟的方法,但我卻要警告你,切莫妄動從前開啟門戶的機關,否則必受重傷,困你片刻,為了夢生和佩兒可以走遠一些,也為了使你無法接應索魂客沈劍南,言盡於此,咱們蓉城再會了。」
蒙面人話罷,已經閃離方窗,鐵塔之中不知何處傳來一聲異響,三寸方窗倏地關閉,塔外已無人聲。
白髮怪人羞怒至極,才待託動門框,開啟方窗,突然想起沈珏娘適才警告的言語,不禁猶豫起來。
他惱怒萬端,煩躁不安,一面在塔中十丈地方,彳亍不止,一面口中喃喃地辱罵對方「賤婢」「潑婦」不停。
半晌之後,終於壓平了氣火,靜下心來,趺坐地板之上,沉思脫身之策,忽地悟解一事,霍然站起,不再遲疑,立將門框上託,三寸方窗倏地開啟,他猛呸一聲,罵了句「這刁鑽的婆娘」,回身仍照往昔開啟鋼門的方法,按動壁間樞鈕,鋼門隨即悠悠自張,既無埋伏,又無阻攔。
怪人搖了搖頭,喟嘆一聲,他深自凜懼沈珏娘師徒的詭詐聰智和膽量,也對自己不如昔日思路的靈恬,倍感惆悵。
他悄悄地登上暗梯,由密門中踏進拂雲閣樓,關閉地室通路之後,靜靜地獨坐在閣內正中那把能夠旋轉的太師椅上,沉思前後,他料到此時追趕或接應沈劍南,已然無及,適才鐵塔之中,一內一外,和沈珏娘互較一式,已知對方功力極為深厚,沈劍南絕非敵手,幸有銀燕三奇相輔,和那拂雲九式的一招,若能應付恰當,或可全身而退,事已至此,雖悔方針失誤,一錯百失後果不堪,但空白懊悔已無用處,必須立即籌劃未來,然後全力與敵周旋,一爭最後勝負。
他獨目閃轉,隨即作了決定,站起身來,踱到正東的窗旁,手指摸到窗欞下面的一處機關,拂雲閣上,騰空疾射出一道赤紅火閃,接著又是一道火閃飛穿半空,連著兩聲霹雷震響,化為滿天火珠,冉冉飄墜!
剎時飛龍山莊中,四面八方飛縱出數十條人影,個個身手高超,自縱越的迅疾和矯捷上看來,無一不是出類拔萃的好手,眨眼光影,已經到達拂雲閣下那片玉蓮荷塘的邊沿,列隊肅立,鴉雀無聲。
拂雲閣的視窗外,此時亮起了兩盞明燈,白髮怪人靜立兩盞燈籠正中,在燈光射照下,怪人的模樣,越發顯得猙獰可怖!
荷塘旁邊人分五隊,衣色也有五種,虹、黃、青、白、黑,衣衫鮮明,每隊共有十六人,頭前三人,身後三步,十三人緊緊列靠成一條直線,可是白、黑兩隊,卻少了領隊的前三名,那是「銀燕三奇」和「黑燕三絕」。
原來白髮怪人手下,共有八十名男女,都是身懷絕學功力極高的人物,名為「八十靈燕」,怪人將他們分成五隊,每隊一十六人。
每隊選出功力最高的三人,稱之為「紅燕三女」、「黃燕三傑」、「青燕三煞」、「銀燕三奇」、「黑燕三絕」。
其餘每隊十三名高手,各按衣色,統稱為「十三騎」,如「紅燕十三騎」「銀燕十三騎」
等等。
八十靈燕非只各懷奇絕的功力,並且不論男女無不熟悉江湖行道,和武林中事,更有一件相同的習慣,遇事聽令,只聞不問,向不開口說話,尤令江湖武林中人震驚的是個個面目陌生,根本就投有人認識他們。
此時八十靈燕肅立聽令,怪人微然揮手,眾人久受訓練,立即各自退步,齊整無比,正中空出來丈餘地方。
怪人騰身自視窗縱出,輕靈從容至極,如一朵彩雲,飄飄自八十靈燕頭頂飄落,端地像只巨大神燕,毫無聲息。
他縱落之後,獨目掃射了眾人一遍,沉聲說道:
「你們可還記得昔日的諾言?」
八十靈燕,如今在場的七十四人,一齊點頭!
「老夫如今有件事情要分派你們,每一個人都有份,也就是說,你們八十靈燕都有機會,選擇你們今後的去處。」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頓,再掃視了眾人一眼,聲調轉入嚴峻,接著說道:
「老夫當年出生入死,在危險萬端之下,強敵環伺爾等之時,拯救你們脫困得生,事後也曾互訴過原由,我所以施展本門奇絕的手法,使爾等皆被點中一處要穴,當時也曾言明。
並且任隨爾等之意,願則今後生死禍福相共,否則各奔西東互不相干,彼時皆出自願,想來至今爾等仍無怨言,當日老夫曾說,有朝一日,老夫深信爾等已經不再為惡江湖之時,必將穴道解開,並有足供安居過活的金銀賞賜你們,如今,這個日子到了。昨日因司徒雷的一卷密件,武林中的高手,到達山莊赴約,一爭強弱勝負的朋友來了不少,你們早經密囑,想來對這些人必已認識清楚,內中有一蒙面女子,竟是昔日老夫的冤家,可惜等老夫發覺之時,彼已逃之夭夭。這潑婦詭計多端,不知用何方法,竟然騙得老夫獨子,隨她而去,沈劍南已率銀燕三奇追躡而下,老夫誠恐劍南失慎,中她暗算,自身又有要務,即將遠行,是故召集大家,聽我分派。黃燕三傑率本隊十三騎,代老夫坐鎮飛龍山莊,有人夜闖山莊之時,不論男女,必須生擒,殘其肢體,候我歸來親自審問!銀燕十三騎立即動身,追上劍南,聽候吩咐!黑燕十三騎前往接應領隊的三絕,然後立刻趕到蓉城南門外的‘十里香’,老夫自會前往相見。青燕十三煞率十三騎離莊之後,專司探索少莊主及那蒙面女子的下落,發現彼等之後,立即飛騎稟報老夫!紅燕十三騎由紅燕三女率領,和老夫同行,老夫先到蓉城,預計逗留旬日,然後直上峨嵋,宿於九老仙洞。是故爾等不論何隊,發現老夫欲覓之人時,可沿昆蓉大道和進山的正路,飛騎前往特訊息報知老夫。除黃燕一隊永守山莊不得擅離外,其餘眾人,不論有無訊息,從今天算起,第一百八十天正,皆須齊集峨嵋九老仙洞,聽候命令,哪一個誤限誤事,休怪老夫無情,定按莊規處治,你們聽清楚了嗎?」
七十四人,再次點頭表示,卻仍然無人開口應諾。
白髮怪人這才露出笑容,緩緩說道:
「峨嵋有件大事,老夫要和大家齊心合力去幹,事了之後,老夫立將你們穴道解開,彼時你們和老夫的信約,就此解除,去留任便,計算你我互釋重責的日子,為時已近,多則不足一年,少僅七月而已,是故老夫甚望你們此行盡心盡力,達成所命,勿使為出九仞,功虧一簣,而令老夫徒呼奈何!」
眾人聞言,面上閃過不同的神色,但卻仍然一齊點頭,可是依然無人出聲,白髮怪人接著說道:
「各自備馬,每人取赤金五十和白銀百兩立刻動身,莫忘所囑,勿須辭行,紅燕三女率本隊之人莊門候我。」
七十四靈燕聞言各退半步,躬身為禮,隨即散去,各備坐騎,攜帶兵刃暗器及銀兩,紛紛離莊。
白髮怪人緩緩踱出莊門,黃燕一隊人馬,恭送於後,怪人坐騎適才返莊之時,早已有人照料,如今也牽到莊外,紅燕一隊,皆系女子,紅衫紅馬,一片腥紅,已經駐足恭候多時,怪人上馬之後,對黃燕三傑一揮手,三傑立將莊門緊閉,怪人又向紅燕三女一頷首,紅燕一隊才紛紛上馬,然後立有四騎頭前馳下,約隔裡許,又四騎相繼馳去,三女緊隨怪人身後,最後五燕再隔著三里許路,望去頗似鏢行中人,夜晚護鏢疾行,前探後守嚴謹至極,撲奔蓉城而去。
如今且說最早奉諭離開飛龍山莊,追殺赴約眾俠的黑燕三絕,和幸逃死約分途而去的大方禪師、董太古及韋長虹。韋長虹自拂雲閣上,毀劍陳辭,已存捨生之意,詎料事出奇變,竟然逃得大劫,但他既嘆武林之詭譎險詐,復悲自己生平精力之虛耗,說不出的哀傷,道不盡的惆帳,矢志不再論武,決心迴轉故鄉,樂守田園。
韋長虹世居河南,是離嵩山十里的「雙橋鎮」,他已有多年役回去了。董太古居於陝西終南山畔,大方禪師是嵩山少林中的高手,按說三個人大可走在一起,但卻互不相顧,各奔前程。
遠處村落,傳來了雄雞曉鳴之聲,天際卻還沒有一絲曙光,此時韋長虹正彳于于黑暗的幽靜小道之上。
驀地身後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他不由駐足回顧,三騎烏駒,風馳電掣般由大路上拐進自己所行的小道而來,馬上人一式的玄色衣衫,玄色半截的披風,背後露出劍柄,一望即知是江湖中人。
韋長虹不禁暗中蹙眉,馬如歡龍,騰飛疾馳,小道僅客三人並行,一馬一人已經擁擠到必須小心錯落的地步,自己看得到對方,馬上人自然也已看清前有行人,理應拉韁緩乘才是,誰知他們卻又猛加了三鞭。
韋長虹心中一凜,立即注意四周形勢,左右皆系阡陌小徑,盡頭處正是一片密林,略加盤算,暗提真力,腳下輕登,看上去仍似一步步前進,其實卻施展開「平沙落鷹」的功力,冉飄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