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兩人尚未開口,那老婆婆又接著說道:
「兩位請先去看看那雲中三鶴的老大,‘沖天鶴’留下的字吧,看完了莫忘記毀掉它,免留禍患。」
兩人看那老婆婆不似敵者,遂走到適才黑衣人留字的所在,此時天光將現,已能看清字跡,只見地上寫著「感君等盛情,拼死洩機,火速繞道而行,或可免禍!此身不死,他年再見,雲中三鶴卞氏兄弟字。」
大方禪師袍袖微拂,已將土灰掃清,韋長虹卻頻頻搖頭,長嘆一聲,旁邊那位白髮的老婆婆卻開口說道:
「沖天鶴卞老大,必然是指示兩位速速逃生,不過我卻敢預測一言,你們已是危機四伏,怕難脫身了!」
韋長虹眉頭一皺,才待開口,老婆婆又接著說道:
「兩位若不是疑,請隨老婆婆來,或能平安。」
大方禪師看了韋長虹一眼,合十說道:
「女施主尊姓,怎地對飛龍山莊這樣清楚?」
老婆婆聞言悽然一笑道:
「天光已現,附近都是飛龍山莊勢力所達之地,不便詳談,老婆婆有善意無惡念,兩位何不請至舍間一述?」
韋長虹慨然應諾道:
「如此,老人家請恕我等冒昧之罪。」
老婆婆一笑,驀地發出一聲奇異的怪嘯,東西南北四方,相距千里之外,如飛般隨聲各有一條怪影馳來?
大方禪師和韋長虹互望一眼,各自暗中小心戒備。
只有眨個眼兒的工夫,四條怪影已飛馳來到,他倆看清黑影之後,不禁暗裡皺眉,原來是四條高有小驢般大的純黑怪狗,毛長三寸,閃閃發光,目若巨燈,撩牙林森,紅舌外吐,狺狺之聲,聞之令人凜驚。
大方禪師久行江湖,遍歷山川,一望即知這是西藏雪山特有的一種兇猛如虎豹,矯捷若猿猴,名叫「龍形豹耳獒」的異犬,性靈而狡獪,縱馳如飛,暴性發時,雖獅豹之屬,亦皆聞聲蟄伏,端地兇狠至極。
四條怪獒,早已望見禪師和韋長虹了,八盞明燈似的眼睛,閃灼著碧綠的異芒,虎踞丈外似要撲上。
老婆婆輕聲叱道:
「小黑,這是我的好朋友,別作出這種討厭的樣子。」
東面那條稍微大些的獒犬,聞聲站起,慢慢地走向禪師和韋長虹的身前,其餘三條也相繼走近。
大方禪師誠恐韋長虹不解獒犬的性情,立刻說道:
「韋大俠別動,讓小黑它們嗅嗅,別怕。」
韋長虹笑著點點頭,心中卻覺得禪師有些小題大作,這四條黑犬,看來雖然兇猛,但憑自己這身功夫,卻還談不上怕字,此時四條獒犬果然圍著他倆,打了幾個轉兒,嗅嗅這個,再聞聞那個,最後歡蹦到老婆婆身前。
老婆婆撫摸著它們的頭頂,親切地像對自己的子女一般,然後才揚聲說道:
「小黑,帶它們先回去,準備接迎客人。」
那隻叫小黑的靈獒,聞言全身一抖,對著其餘的三條黑獒悶吼低叫數聲,撥尾搖頭轉身飛馳而去。
餘下的那三條獒犬,卻突然分開,一左一右一在後面,相距老婆婆約有丈遠,臥伏地上動也不動。
老婆婆目睹斯情,笑罵著說道:
「小黑搗鬼,它們這三個狗東西的膽子也不小,竟敢不聽吩咐,別惹我生氣,快給我滾回去。」
三條黑獒搖頭擺尾,就是不動,韋長虹嘆息著說道:
「犬知護主,令人敬氟,看來人不如犬了。」
老婆婆含笑介面說道:
「韋大俠肝膽義氣,老婆婆親眼目睹……」
韋長虹突然接話道:
「莫非適才林中謬讚在下的就是你老人家?」
老婆婆點頭說道:
「我為故人深慶,此非善地,還是到舍間詳談吧。」
韋長虹聽出老婆婆那句「我為故人深慶」的話,必有所指,只因老婆婆說過,稍停到她府中詳談,故而並未追問。大方禪師自看出黑犬是雪山異種之後,即在暗中搜尋生平記憶中事,老婆婆早已看出,此時笑對禪師說道:
「禪師佛門高僧,或許已從‘黑兒’們的身上,想出老婆婆的出身來了,不過天色已亮,何不暫止所思?」
禪師本來尚未想起這老婆婆是誰,聞言才恍然大悟,再仔細地盯了左旁那隻黑獒一跟,介面說道:
「女施主,獒頸之上,似乎少了點什麼?」
老婆婆霍然大笑道:
「禪師果然老辣,可願隨我前去一觀獒頸所缺之物?」
禪師合十鄭重地說道:
「劫後餘生已無所懼,女施主敬請先行。」
老婆婆笑吟吟地說:
「離此三十里。路不算近,恕我僭越。」
說罷一聲異嘯,身形騰起,如一縷炊煙,冉飄半空,略以停頓,似流矢若閃電,疾射遠去!
大方禪師匆忙間對韋長虹道:
「乍出龍潭,又人虎穴,人不能丟,必須前往,韋施主到達目的之時,萬事少開口,看老枘眼色行事。」
韋長虹點點頭,禪師說了一聲「追!」他倆隨後飛縱趕上,那三條雪山黑獒,卻又緊緊跟隨著他倆的身後。
他倆此番跟隨那老婆婆前去,是福是禍,後文自當詳細交待,如今請容作者,調轉禿筆,描寫一下那身率「銀燕三奇」,
追殺姑娘房佩和梅夢生的索魂客沈劍南。
晌午時候,由嵩明奔「尋甸」地官塘道上,緩緩馳來四騎,黃驃在前,三騎雪駒隨後,正是沈劍南等四人。
路旁古樹之下歇馬,索魂客皺眉說道:
「自離山莊就分道探索,三十里周圍地區已經走遍,大小二十處明樁暗卡,竟然沒有一人發現過少莊主的行蹤,實在令人惱恨。怪的是黑燕三絕奉老莊主之命出莊,竟也沒有在卡子上取用‘符牌’,他們是何居心?」
銀燕三奇聞言只翻了翻眼皮,並無一人回答。
沈劍南冷哼一聲又道:
「飛龍山莊的莊規,絕不容任何人怠忽,三絕歸來若無明確的交待,沈某必然依莊規要他們個公道!」
銀燕三奇面無表情,若痴如傻,仍然沒人開口。
沈劍南陰笑數聲,才待發話,右前方小道遠處,驀地傳來蹄聲,四人不由一齊注目,三騎空鞍的烏騮,已絕塵馳來,索魂客乍睹三匹黑馬,心頭不禁一凜,立即飛身而起,飄落第一騎之上,勒住了韁繩。
另外兩匹黑馬,也相繼停蹄,沈劍南一言不發飄身而下,伸手將三匹黑馬的韁繩,各捲了一個花結,然後猛拍了第一騎的後腿兩掌,目睹三匹黑馬疾馳奔向回莊的道路之後,隨即揚聲對銀燕三奇道:
「黑馬空鞍自回,三絕必已出事,馬由此路而來,人也定然不遠,火速上馬追查,沿途要注意蹄痕!」
銀燕三奇自見黑馬空鞍而回,皆已色變,不待沈劍南話罷,早已飛騎疾馳而下,沈劍南對著三人的背影,陰鷙狠毒地飄了一眼,嘴角眉梢間,露出了冷酷殘辣惡童的笑容,緩緩上馬追去。
他對黑燕三絕的生死,根本不放在心上,但他卻不能不追查此事的始末,因為他判斷這可能是和少莊主有關。
行未數里,小道左右分途,兩旁樹木甚盛,他因思索遲行,此時已然失去三奇的蹤影,不禁暗皺眉頭。
注目蹄痕,發現似奔右方,他遂撥馬疾馳追上。
又數里,前面一片矮叢,露出高高的一道石牆,沈劍南不由勒住馬韁,暗自皺眉沉思不已。
計算方向,地當飛龍山莊西南,約計路程,不出四十里外;他陡生疑念,倏地冷笑數聲,恍有所悟。
緩騎前行,拐出小道,不見三奇下落,轉過矮叢,豁然迎面的是那道石牆,牆高三丈,巨石為基,沈劍南暗中點頭,小心戒備著撥馬順石牆走下,這道牆竟然長有百丈,他再次地冷笑了幾聲。
拐轉石牆,行又數十丈,才是這石牆的正門,沈劍南抬頭觀望,也不由暗暗悚凜!這座約有百丈正方形的莊子,非但全部牆基是巨石堆建,裡面的房舍,竟也全部都是石屋,巨石莊門的正中,高鑿著一個丈大的「狗頭」,長舌垂倒,撩牙森立,巨睛若盆,望之令人觳觫。
沈劍南久行江湖,早已發覺這座石莊兇險無比,若非莊門口那一排粗圓的拴馬樁上,正栓著銀燕三奇的三匹雪駒,他真有心要等到深更半夜,再潛進一窺,如今他卻不能不冒險而入了。
他飄身下馬,剛剛牽馬到石樁旁邊,背後突然有人走來,沈劍南雖然暗凜這好俊的功夫,直到自己背後丈遠地方,才發覺聲響,但他老經世故,故作不知,有心藏拙,決不輕易顯露自己那一身絕技。
誰知背後那人,卻也不再前進,更不開口說話,簡直連點滴聲響都不出,沈劍南只好裝假裝到底,慢吞吞地自顧拴緊馬韁,然後略松黃驃馬的肚帶,用衣袖拂了拂身前及鞋褲上的塵土,才轉過身來。
他已認定背後這人,必然是個狡獪難纏的武林高手,也許此人就是這古怪兇險石莊的主人。
詎料當他轉過身來之後,腦海中若受棒攪,驀地昏沉,心田凜跳,冷汗突出,原來身後竟無人蹤!
沈劍南自出道扛湖以來,今朝還是第一遭由心底深處暴泛懼怕,明明有人,絕對瞞不過自己,但卻又明明沒人,是自己親眼所見,他對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毫不懷疑,因此他才凜懼至極。
青天白日,豈有鬼魅?是人,有人,這人是由石莊之中走出,但卻不知由何方隱去,背後?對,沈劍南憑自己的經驗中,認定這人用極快的身法,趁自己緩緩轉身之時,飄閃到了背後。
他轉念至此,霍地又轉身回去,誰知他剛剛才轉到一半的時候,就在適才那人停步的地方,有人說道:
「阿爺說又有客人到了我們狗莊,可是你?」
沈劍南大驚失色,倏地再次轉回,丈外地方多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