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夢生一面點頭表示遵諭,一面卻解釋說道:
「孩兒本來也不準備聞問此事的,只因法華和尚忒煞狂妄,使人不耐,又因為他曾提到‘不歸谷’三字……」
沈珏娘聽到「不歸谷」這個名字,突然擺手止住了假夢生的話鋒,她愛這三個字,因為她最最親近的人的最後的訊息止於這三個字上,她也恨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帶去了她半生的幸福。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說著
「不歸谷!不歸谷!不歸谷……」
室外夜行人的飛縱風聲,使她頓然住口,室門響處,姑娘房佩滿身汗溼,喘息不止地闖了進來。
沈珏娘心疼愛徒,立即上前扶她坐下,並追問房佩姑娘因何不聽嚴囑,離開伏虎禪林?
姑娘喘息稍定,才說出離寺經過,果然正如假夢生所料,在沈珏娘接應假夢生去後不久,突然有人在暗中發話,聲言沈珏娘母子,必然中人暗算,除非另有接應,或能脫身,姑娘雖然明知此人說話未必真實,但卻不能不去,於是離開伏虎寺,誰知竟被引向「解脫坡」,走了相反的路線,直到「聖水閣」前,突然失去引路人的形蹤,姑娘方知中計,急急趕回。
說來說去,房佩姑娘竟連引路之人的貌相都沒看清,白白地奔波了半個更次,真令人又氣又惱。
越是這樣,沈珏娘也越發瞭解,法華和尚堅欲身當伏虎寺的監院職位,必然暗中隱藏著極大的圖謀。
她已有打算,卻故意對假夢生及姑娘房佩道:
「這就是多管閒事的結果,伏虎禪林確實是有些詭奇的事故,但卻與我等無關,天亮我們就要登程前行,趁著時間還早,正好略事休歇,你們兩個聽著,這裡不論再發生何事,都不準過問,違必重責。」
佩姑娘和假夢生,自是迭聲應諾,各去安歇不提。
次日清晨,沈珏娘佈施過香火銀兩,辭別監院承因,順山徑左上,登上「龍風輝堂」
(即今改名之羅峰庵)。
假夢生丰儀蓋世,腰懸武當八宿之一、靈虛道長遺物,武當鎮山八劍的「金星劍」先行,佩姑娘秀美絕倫,步步生蓮,居於正中,沈珏娘玄衣蒙面壓後,一路惹得往來遊客頻頻注目而低論不休。
「羅峰晴雲」,為峨嵋聖景之一,雲,在峨嵋群山中,似乎也格外地不同,尤其是羅峰晴雲,美妙無雙。
當天氣晴朗的時候,雲岫絲絲縷縷,切切絮絮,悠悠然自山間吐出,或如匹鏈長帶,圍繞峰戀,或化千百怪獸,翱翔遊動,或聚結峰顛成山,卻又倏忽傾瀉而下,成一百丈無聲雲瀑,令人歎為觀止。
此時旁襯翠林嚴壑,靜、峙、肅、穆和含蘊的先天自然的柔暢,任你是智生靈府的一等好筆,也休想畫出這端莊的晴雲姿態,和那山嶽雄峙剛柔和濟的無畏氣概,置身此時此地,令人超然忘塵。
沈珏娘等一行三人,行足峰腰,觀雲久久不忍驟別。
突然在假夢生的身伴,有人喟籲一聲道:
「原來雲也有‘形’有‘相’!」
另有一人介面說道:
「何只有形相,師兄仔細注目,你看它有時飛舞,有時盪漾,亭立時如同玉女,獻媚時似飛燕新妝,難怪迷人。」
先前發話的那人,聞言驀地仰天大笑道:
「姑不論雲形雲相,你已入迷卻是真的,若非我知你偶感而發,還認為師弟已生塵念,要脫去雲衫呢。」
另外那人也聞言大笑,聲如春雷,半晌方止。
他兩個旁若無人的說笑,不由引得遊客們紛紛注意,假夢生適巧在這兩人右旁,回顧一眼,原來是兩位古稀年齡的道長,沈珏娘早已注意這兩位道人,看出是武林中的高手,峨嵋藏龍臥虎,僧道更多奇士,並未放在心上,她因夜間別有事務,急欲找到寄居之地,遂率兩人離去。
哪知就在沈珏娘師徒等三人行未丈遠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佛號,隨即有人說道:
「前面的施主請留貴步。」
沈珏娘師徒三人,聞聲停步轉身,適才羅峰觀雲,豪語大笑的那兩位古稀齡高的道長,這時已站在對面。
沈珏娘紗巾蒙面,暗皺眉頭,她冷眼看出面前的兩個道人,目射驚詫和極怒的神光,盯住身旁的假夢生,似臨大敵,不由深覺奇怪,再次暗中注意道人的神色,恍然大悟,已知這場爭搏無法避免了。
此時左旁的道長,目注假夢生冷冷地說道:
「施主腰懸的這柄寶劍,可能容貧道一觀?」
沈珏娘不容假夢生接話,當先說道:
「道長不覺得尊言冒失嗎?」
右邊的道人冷哼一聲道:
「貧道願負這‘冒失’的後果!」
沈珏娘氣這道人話語太狂,冷笑一聲道:
「道長,你憑仗著什麼,敢發如此狂言?」
那道人哈哈一笑說道:
「女施主要些什麼憑仗,貧道就有什麼憑仗!」
假夢生此時已然知曉道人的來路和用意,本欲將寶劍解下借道人一觀,設若所料不假,正好了斷一件心事。
不料母親罰問道人,道人狂妄忒煞,他遂冷笑說道:
「在下不知哪座仙山,哪處道觀,哪家的‘三清’教規中,容許道長們對施主這般狂妄放肆?」
右邊的道人還要接話,左邊的那位卻正色說道:
「師弟,還不退下?」
說罷又稽首轉對假夢生道:
「施主多擔帶些,只因施主所佩寶劍……」
假夢生立即含笑介面問道:
「道長們在哪座仙觀修真?」
這位道人非常謙和地答道:
「貧道靈境,這是敝師弟靈涵,出家武當,雲遊至此,敢問施主尊姓?腰懸古劍是由何處得來,」
假夢生聞言看了母親一眼,極坦誠地說道:
「在下何幸,秀山靈境得會當代武林奇客,武當八宿名滿天下,不期相逢今朝,適才不知之罪,尚望原宥。
此劍並非在下所有,內情複雜,說來話長,不知兩位道長可能信任在下否?若能,在下始可簡述大概,否則……」
靈境道長稽首接話道;
「貧道今以武當八宿名位為證,施主但言無妨。」
假夢生點點頭,當先將劍解下,握於左手說道:
「請恕在下斗膽,要先索借道長的‘玉牒’一觀。」
靈境道長並未著惱,卻也沒有取出玉牒,僅將背後長劍撤下,橫在身前請假夢生觀看,並低聲說道:
「施主當識武當鎮山八劍,以劍為憑可否?」
假夢生含笑點頭,表示對方果系八宿之一的靈境道長,隨即上步將手持之劍交與靈境,然後沉重地說道:
「此劍是貴振鎮山八劍之一的‘金星’劍,在下受靈虛道長之託,承諾在一年之內,將其遺體和這柄寶劍,送上武當……」
靈境靈涵聞言失色,才待開口,假夢生揮手止住了他們,語調悲慨,似懷無限悔愧地接著說:
「靈虛道長體尚在他處,在下保證並無毀傷,此劍恐落他人之手,故而攜帶身畔,今遇道長正好璧還。靈虛道長之不幸,在下實覺悔愧,但彼時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預謀,自然在下深知仇讎環報之理……」
靈境道長忍不住介面問道:「聽施主之言,敝師兄靈虛莫非死在施主手中?」
假夢生長嘆一聲道:「不錯。」
靈涵道長陡地一聲怒吼、龍吟聲傳,一道匹練寒閃,帶著疾厲嘯響,已劃破空際削到假夢生的肩臂!
靈境道長未防師弟這般莽撞,相隔又近,攔已無及,阻擋不能,對面的少年,似乎並未想到躲避,不由急聲喝止,但已慢了一步,匹鏈長虹已劃到假夢生的肩頭,一旁的沈珏娘突然笑道:
「果然使的好劍法!」說著並未見她揮動,微探左臂,竟自迎上靈涵道長的「玉霞」寶劍,一拂一抓,五指恰巧捏住了劍身,停在那裡!
靈涵既驚且惱,奮力暴喝一聲,猛然奪劍,不料竟如蜻蜒撼柱,紋絲不動,至此始知蒙面女子乃一絕奇人物。
沈珏娘不願使靈涵太覺難堪,立即鬆手說道:
「道長忒煞性急了些,何不容蠢子說完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