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令的武林客,得到幕後人物的迴音之後,面上立現喜色,咬了咬牙,嘴角上掠過一絲獰笑,揚聲暴喝道:
「深夜擊鼓的朋友聽著,若是為老夫等而來,即請尊駕出面一會,否則再亂擊銅鼓,令人……」
他話聲未歇,鼓聲又起,這次一連三響,「咚!咚!咚!」只震得林木亂抖,宿鳥橫飛狂鳴不止!
這鼓聲似具極大威力,竟使發令之人全身緊縮於一處,顫慄不停,面色轉青,搖搖欲墜。
房佩姑娘這次卻若無其事,目睹那發令之人觳觫的樣子,甚覺奇怪,才待悄聲詳問恩師,卻見遠處一條瘦長的人影,帶著刺耳的長笑,如閃電般自半空投來,迅捷無儔,眨眼的光景已停落當場。
此人身著一件長可及地的玄色怪袍,閃閃發出星星光芒,不知何物製成,雙袖肥大得出奇,臂若平伸,大袖竟能垂及膝頭,
吊眉雙殘,面如蒼月,唇似吻血,目若狼獒,在深夜中,似兩點綠色寒星,望之令人凜懼。
飛落之後,立即倏伸左手,緊抓了那正觳觫顫慄搖搖欲墜發令人的左臂,那發令之人微哼了一聲,全身再次猛地暴抖一陣,
才緩慢地挺直了身子,狀極勉強,一望即知他已疲乏不堪。
血唇殘眉的怪叟,一邊施展絕頂陰功救助適才發令之人,一邊卻怨毒陰狠地用那對特異的綠眼,四下搜尋!
綠芒突然停在姑娘房佩的隱身地方,一眨,又-眨,怪人血口微微抖動,發出一串寒人心膽的梟鳴長笑,佩姑娘突覺神魄欲飛,不能自制,沈珏娘倏地平伸雙手,緊壓在愛徒的後心上,極輕地耳語道:
「速寧心神,毋為魔乘!」
佩姑娘聞聲恍悟,立即自閉無限元穴,方始漸覺暢適。
怪人長笑聲停,殘眉倒豎,綠睛含疑,血口緊抿,他正在驚凜暗中隱伏之人的堅毅定力,和功力的深奧。
他那每發必中的「飛魄玄陰笑煞」,適才雖只施展六成功力,但自信極目天下,已少有能夠抗衡的人物,至少對方也應該施展功力相抵,始能自保,如今暗中隱伏之人動都不動,怎不令他驚凜不安呢?
怪人沉思至此,驀地想起一件事來,殘眉不由重重深鎖,暗中自忖,怪呀?那銅鼓放不下呀?
原來怪人錯當佩姑娘是適才擊鼓的對頭,故而發出「飛魄玄陰笑煞」制敵,如今他才想到,佩姑娘隱身的地方,是絕對無法擺下那種銅鼓,他不禁既驚且疑,那擊鼓而透傳「迷魂五音」功力的人物,又藏身何處呢?
怪人心性雖然毒極狠絕,對敵卻向不暗鬥,只因自信本身功力獨步天下,曾揚言「三限」
之規。
所謂「三限」規矩,說來也不過是他自高自重的沽譽行徑而已,一限,名望功力不足和他相提並論者不戰,再限,若非深仇大恨者不殺!三限,對敵相搏,必於三日前通知,或偶而途遇,也寬限三天。
今宵他雖預料隱敵必是高手,但仍不改自大自傲的三限規矩,是故稍停之後,揚聲喝道:
「老夫,青海‘長笑魔叟’赫黑湖,差派門下至此代約一人相會,爾等竟敢妄施毒手暗算老夫使者,鼓傳五音迷魂,必是‘南荒老怪’銅鼓震天宮迂的門下,火速出頭答話,莫惹老夫生氣。」
赫黑湖此言方罷,連串的銅鼓暴響,自歸雲閣中傳來,這次鼓點密如急雨,卻無適才凜人肝膽的迷魂聲音。
乍聽音韻如一,其實卻自分昂低,尤使人覺得怪異的是,鼓聲未停,但卻已自歸雲閣中緩緩移出,聲聲祥和,如慶祥瑞,其音時如春雷,倏化蚊哼,驀成開籟,突轉牛鳴,在空間飄來傳去,若遠時近,令人無法捉摸。
赫黑湖凝目不動,靜聽鼓聲,蒼面紅唇,倍加陰森。
鼓韻陡地轉變,頓成妙響,久之竟然令人忘記此乃鼓聲,使你沉醉在這幽雅美妙無與倫比的天仙樂中,不覺薰然。
沈珏娘此時心頭沉重,雙手始終不敢離開愛徒的後心,她惦記著隱藏在另一個地方的假夢生,後悔彼此相隔,使自己無法照
應,赫黑湖也已顯露出沉重的樣子,身旁門下,早已如痴如呆,傻愣本立而不覺。
鼓韻再轉,略地一聲,天崩地裂,木立無覺的赫黑湖門下諸人,頓被奇響震到地上,狀如待死之囚。
赫黑湖吊眉暴插,雙目綠芒閃射若寒夜鬥星,蒼臉上掠過一絲極端懍人的殘酷冷狂的陰笑,血唇一張怒叱道:
「我道是何人這般狂妄大膽,原來是你,宮迂!你既然至此,就該現身和老夫一會,這套鬼把戲也奈何不了我,不如趁早收起它來,免得貽笑大方,順便也請你埋伏在一旁的朋友,出來見見。」
赫黑湖此言方罷,「咚」地一聲鼓響,他面前丈餘以外,隨聲突現一人,身法之快,端地出人想象。
這人身材矮胖,禿頭白髯,穿著一襲古銅長衫,腰繫一條黝色絲帶,正中鑲飾著三塊碧玉,俱皆雕作佛手形狀。
眉長過目,下垂及耳,鼻直準平,方耳厚唇,不類武中人,卻絕似一位道學宿儒,或山隱逸士。
他身背後揹著一隻銅鼓,長僅尺半,粗不過尺,黝色絲帶上,垂掛著一對三尺鼓錘,錘頭大如嬰兒小拳,此外再無什物。
此人露面之後,竟從從容容自背後摘下來那隻銅鼓,放置身後,當作石墩,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坐定之後,面對著長笑魔叟赫黑湖說道:
「我禿老頭子耳朵裡面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不過你卻配不上那‘長笑魔叟’這四個字。」
「不錯,你很會笑,學夜貓子(梟烏)哭尤其像,只可惜‘魔’力還不夠,首先我禿頭子聽來就不夠勁,不過癮,別人那就更甭說了。」
「至於最後你那個‘叟’字,更不通了。叟者是老人或長者的意思,你也許自以為年紀不小,很可以‘老’了,但在我禿老頭子的面前,你最多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罷了,怎配稱‘叟’?」
「叟字多添個‘病’字頭是‘瘦’,你不如改名叫‘瘦小子’,倒很適合你這副骨架子。」
長笑魔叟赫黑湖,明知禿老頭有心調侃自己,惱在心中卻笑在面上,才待介面,禿胖的老頭兒卻擺擺手又說道:
「瘦小子學點兒規矩,跟長者說話,別中途插嘴。」
赫黑湖沉聲冷叱道:
「閣下難道只會講這些孩子話?」
禿胖老者正色說道:
「對個毛頭孩子,說大人話他能聽得懂嗎?」
赫黑湖冷哼一聲道:
「裝瘋賣傻的匹夫,你先報個名子老夫聽聽。」
禿胖老者,聞言仰天哈哈大笑道:
「你不是曾經叫我作‘宮迂’來著嗎?現在面對面了,你卻又怎地反問起我禿老頭子來了呢?
赫黑湖,宮迂是宮迂,我是我,把我老人家當成宮迂,是瞎了你的狗眼,宮迂來過是不錯,他確比你聰明,眼力也高得多,再三向我老人家賠罪,最後自願留下他這仗以成名天下的‘迷魂銅鼓’,和一副‘奇章雙錘’,做為我老人家的隨身座位及玩物,才得恩釋逃去!
我老人家和你們這種毛頭小子動手,也有個小規矩,若能像宮迂一樣,不敢抗命,留下點紀念之物,我放爾逃生,否則只要開始進招,那就不能中途停止,結果是活活累死方休,赫黑湖,你走哪條路,快說!」
長笑魔叟一聲奇特的怪笑,手指著禿胖老者說道:
「山風不小,老匹夫仔細閃了你的舌頭!」
赫黑湖明著是點指喝叱,其實他早將「飛魄玄陰」,煞功提貫指上,藉點指之便,暴然彈下!
豈料八成功力的飛魄玄陰,聚結成一點直襲到這禿胖老者前胸,非但未見老者挪閃,連那古銅的長衫都毫未飄動!
赫黑湖既驚且懼,禿胖老者冷哼一聲!
這聲冷凜的嗤哼,勾起長笑魔叟的兇狠毒性,暴喝一聲道:
「老匹夫笑些什麼,坐穩了再吃老夫一掌。」
話罷赫黑湖右掌凌虛劈下,十成功力,十成煞功,捲起一陣寒冽狂風,直襲禿胖老者的「七坎」重穴。
禿胖老者仍然是穩坐不動,面含微笑,看著對方。
飛魄玄陰功力,未遇阻礙,十成實地擊中了這禿胖老者,老者若無所覺,只是面上的笑意,又濃厚了許多。
赫黑湖目睹斯情,心碎膽破,幾疑面坐的老者是仙非人,飛魄玄陰功力,當者無不喪亡,既使這禿胖老者,是武林奇異人物,至少也須提聚本身功力相抗,或可倖免陰煞搜魂蝕骨飛魄之打擊!
如今這禿胖老者,身中十成玄陰煞功,竟然若無其事?赫黑湖又怎能不驚,怎得不懼,他忖料對方必然將以殺手回敬,明知恐非敵手,但卻無法退卻,不由暗中提集全身功力,準備拼死相搏。
一面綠晴盯注著禿胖老者,不敢移動,哪知怪事突生,目光盯注下的那禿胖老者,竟然就在瞬息之間消瘦了下去,
赫黑湖幾疑雙目生花,揉揉雙晴,再次注視,禿胖老者就這霎眼的光景,變成一個乾枯瘦小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