詎料梅三豐別後即直撲峨嵋,被司徒老賊以假物騙進不歸谷,至今渺無音信,但彼時我與其妻,卻不知此事,尚在靜待一年約期之時相會,哪知珏娘早已身懷六甲,未等一年期屆,即生下一子,取名夢生。
轉瞬一年限滿,沈珏娘毅然拋棄愛子,天涯尋夫,那乳娃兒梅夢生,自此就被我收留撫養……」
歐陽子規霍地連聲冷笑,沉聲介面問道:
「沈珏娘為何自願拋下愛子而去?」
歐陽易立即答道:
「適才我已說明,她為了天涯尋夫才……」
「哼,是誰限她兩個條件?除下嫁你那不是東西的徒弟沈劍南外,就只有棄子殘目毀容始能自由?」
歐陽易聞言大出意外,驚詫對面這位武林怪叟,怎會知曉當年之事,不由呆愣愣地答不上話來。
這自稱是天下獨一叟的歐陽子規,搖了搖頭,似是有所感懷,他長喟了一聲,又盯了歐陽易一跟,低聲說道:
「歐陽易,這些惡因,遲早一日你要收回其果!」
歐陽易臉上顯露出剛毅的神色,慨然說道:
「只要歐陽易得能手刃司徒老賦,為屈死的愛妻復仇之後,甘願束手任人宰割,千刀萬剮而不辭。」
歐陽子規突地厲聲問道:
「真真她配你如此為她犧牲?」
「配得!」
歐陽易果斷地答出此言,歐陽子規雙目倏地暴射奇光,逼視歐陽易不瞬,歐陽易心中一動,驚詫地問道:「老丈怎知拙荊名字?」
「你不必多問,我老頭子還有話問你,歐陽易,當真你若復仇之後,甘願任人宰割而萬死不辭?」
歐陽易獨目微闔,哀怨地說道:
「自真真死後,我已失生趣,三十九年來,無時無刻不被愛恨所糾擾,苦不堪言,早存死志。」
「歐陽易,你沒有子女?」
歐陽易瞭然對方言中之意,苦笑著答道:
「真真死後,至今孤獨,又何來子女?」
「兄弟呢?」
「歐陽易也許是生成苦命,幼失父母,無兄無弟,孑然一身,先叔父生有三子,歐陽一脈……」
「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
「老丈,歐陽易不願再談此事。」
歐陽子規長嘆一聲,自語說道:
「錯了,錯了!大錯已成,悔之已晚。」
歐陽易不明白他自語的用意,是故並未接話。
沉靜了剎那,歐陽子規才再次說道:
「歐陽易,接著說梅夢生的事吧。」
「我因終日四出追索司徒老賊的下落,遂將夢生交託手下及東風夫婦代我撫養,不料及東風竟是東川犬叟及哮天逐出家門待罪的孩兒,及哮天昔日曾受梅浩然活命之恩,故而及東風夫婦巧將梅夢生換出,送至東川。
替換梅夢生的那個娃兒,卻不知及東風是由何處得來,故而至今不曉得他的真實名姓和家鄉住處。
而真的梅夢生,卻在及哮天端木雲夫婦調理之下,學成驚人絕技到達峨嵋,蠢徒沈劍南已經慘死此子的手中。
適才老丈在熊狒洞中,見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提聚真氣自療巨毒,傷我之人,也正是那真的梅夢生。」
歐陽子規心頭大凜,沉聲問道:
「如此說來,代你在熊狒洞中,排出巨毒的那個少年,就是假夢生了?」
歐陽易聞言,一面暗中驚詫禿胖怪叟怎地無事不知?一面卻點頭作答,歐陽子規霍地站起,自言自語道:
「上天忒煞弄人,這待如何是好?」
說著瞥了歐陽易一眼,恨聲說道:
「你曾施展五雲真氣,截傷梅夢生的左臂對嗎?」
歐陽易俯首說道:
「不錯,彼時我若未聆悟一切,如今卻已……」
歐陽子規厲聲攔住了他的話鋒,正色說道:
「如今你雖深自愧悔,可惜惡因已種,歐陽易,你可願意聽我老頭子幾句話,也許對所有的錯誤有些補益。」
「願聞高教。」
「司徒雷果然還活在世上,你猜測的不假,他正在峨嵋,你若肯由僻靜之處,立即前往神鴉崖下的那座古剎,必能見到此人,但你卻要答應我老頭子一件事情,就是不論對哪方仇家,在我沒到古剎以前,你發誓不和他們動手較量,自然司徒雷也不例外,此事對你利害極大,願否回我一言?」
歐陽易沉思有頃,慨然說道:
「僅遵所命,誓不背信。」
歐陽子規聞言之後,臉上方始有了笑容,此時天已大亮,晨光閃射在歐陽易那張醜臉之上,傷痕,殘目,望之令人油然生憐,但卻仍然能從這醜陋的表面,看到他昔日英俊絕秀的輪廓。
歐陽子規瞥望了一眼,長吁一聲自語說道:
「是過分了一些,下手忒煞狠毒……」
歐陽易知道這位武林奇異的怪叟,言下何指,他悽然一笑,那神色,竟使人不再覺得這醜陋猙獰的面目可憎,卻越發對下這毒手的人物不諒,因此歐陽子規停下話鋒,並再次發出一聲嘆息。
歐陽易獨目射閃感激神色,手撫著斑斑傷痕說道:
「老丈不必替我惋惜,下這毒手的人,當時卻是一番好意,可惜我覺悟已遲,可憐的是那無辜的真真!」
歐陽易說到此處話鋒一頓,恨聲轉問歐陽子規道:
「老丈可知道他等怎樣對她?」
歐陽子規面如寒月,淡淡地說道:
「肢解!」
歐陽易聞言悚然退步,殘眉揚飛,試探地問道:
「老丈怎地一猜就中?」
歐陽子規並不回答所問,反而冷冷地說道:
「那‘無影神叟’,非只一身內外功力天下無敵,醫術和改容的絕技,更是獨步人寰,你既是他的弟子,並已得他所懷三大神功之一的‘雲漫中天’經傳,自應也是醫道高手,怎不將臉上疤痕改……」
歐陽易苦笑一聲,搖頭介面道:
「士為知己者死!歐陽易知己已逝,本份當死。復仇詩死之人,客貌的俊醜已是不關緊要的事了。」說罷一聲喟嘆,接著說道:
「老丈每語必中,含意深奧,歐陽易自愧蠢笨,難解玄機,但卻知道老丈必系我恩師知友,否則……」
歐陽子規擺手攔住了他的話鋒,正色問道:
「你開口閉口仍然稱我為‘老丈’,似乎還有些不信我是‘長壽老人’歐陽子規之意,對不?」
歐陽易微笑俯首,略停之後答道:
「歐陽易年雖已過花甲,但卻未曾目睹昔日‘子午嶺’頭,長壽老人的丰神威儀,雖願相信,卻不敢深信。」
歐陽子規並不著惱,聞言點頭說道:
「設若我老頭子尚未因年老而失去記憶,無影神叟似乎是在你十八歲的那一年,師徒初次分手的當夜,他曾對你很詳細地說過,當代武林和江湖上幾位絕奇人物的名姓功力暨名望等等。有關我老頭子的事蹟,你也是那夜才第一次聽說,無影神叟當時曾譽我為天下第一奇絕的高手,並說出了我老頭子在子午峙頭的那點懲制魔崽子們所施展的小手法,這些事你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