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方丈沉聲說道:
「老衲深知你‘心願可對天日’的這句話是實話,不過你存的是什麼心?許的是什麼願?
卻大成問題了,熊式文你說對嗎?」
熊式文暗中驚凜不已,雙目失明的忘我方丈,竟然如生神目,能夠洞察肺腑,叫他怎不驚懼!
但他不能不立即接話,於是熊式文故作無可奈何,喟嘆一聲道:
「方丈不信熊某兄弟,熊某兄弟又能奈何,所幸是熊某兄弟有求於方丈,否則……」
忘我方丈不待熊式文把話說完,冷笑一聲厲色介面道:
「熊式文住口,老衲已然不耐煩聽你這種口蜜腹劍的話語了,設若你真的存心良善,熊式武身懷與敵偕亡的奇毒藥物,你怎會不知?
「你們兄弟打定了極端如意的算盤,既已知曉老衲所習並非‘三陽三絕正撣神功’,只能勝過爾等半籌並不足以置爾兄弟死命,因此暗起不良之心!
一方面因需老衲替熊式武療傷,不能不暫忍一時,另一方面則由熊式武身懷爾兄弟絕不懼怕的奇毒藥物,待機而行,候老衲已將熊式武醫治無礙之時,暗下毒手將藥物或塗或撒置於老衲師徒必然撫摸之處,彼時爾兄弟則可兵不刃血置老衲師徒於死地。
熊式文!熊式武!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兄弟也忒煞輕蔑老衲了。
如今,老衲仍本慈悲之旨,不究既往,熊式文火速將爾弟身攜毒藥取去,遠離此間七日之後五更時分,來此探視爾弟,快!」
忘我方丈這番言語,只說得熊氏兄弟驚心動魄,互望良久,木愣無言。
忘我方丈卻又轉對明覺大師說道:
「明覺再取一條棉被來。」
說著,忘我方丈一字字有力而威嚴地,再次對熊式文道:
「熊式文,爾弟衣衫等物,放置此間無用,其所受內傷,須溫水淨體之後醫治,因此爾弟所穿所著,不論內外衣褲及襪履等,爾立即攜歸!」
熊式文和熊式武交換了一個眼色,由熊式文相助乃弟,立將衣履盡去,脫得渾身無條線掛,再用明覺大師取來的第二床棉被,緊緊裹著熊式武的身體,一切束齊之後,忘我方丈立下逐客之令,熊式文僅囑乃弟一切聽憑方丈之命後,攜乃弟衣履等物而去。
有頃之後,忘我方丈對明覺大師說道:
「爐水滾否?」
「開了!」
「用條子淨布帶,卷緊之後浸入滾水之中拿來備用!」
明覺應聲辦理,剎那將極熱而水溼淋淋的布卷交給了忘我方丈。
忘我方丈對熊式武說道:
「把你那隻好手伸將出來,手心向上,平放在木墩上面,」
熊式武依言辦理,忘我方丈等布卷稍冷之後,緩緩擦抹著熊式武左臂手腕的脈門。
布卷全被水溼,因此熊式武的手腕在忘我方丈擦抹之下,如被水浸。
忘我方丈突然束手對一旁侍立衛護而不解的明覺大師說道:
「明覺注意,仔細看看熊式武被擦之處是什麼顏色,快告訴我。」
熊式武只當此乃療治必經的手續,因之毫未挪動。
明覺大師在注目之下,立即答道:
「方丈,熊式武被擦之處,皮肉顯示出了灰黑顏色!」
忘我方丈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熊式武已覺勞累,但他為求話命卻不敢抽手回來,又過了一會兒,水痕已下,忘我方丈又對明覺說道:
「現在是什麼顏色?」
「方丈,顏色變得很怪,被擦抹的地方,現在是淡灰顏色,不過在幹、溼相接的地方,皮膚呈現淡紅而夾雜少許綠色。」
忘我方丈嘿嘿一笑,並沒再說什麼,卻鄭重地對熊式武道:
「熊式武,老衲問你句話,你到底是願意不願意活下去呀?」
「天下願意死的人不多!」
「熊式武你不必賭氣說話,老衲問你願不願意活下去,你只須回答我願否就好。」
「我當然願意活下去嘍!」
忘我方丈聞言頻頻搖頭,繼之冷笑一聲,淡然指著熊式武說道:
「老衲認為你是不想活了!」
「禿……你是胡說八道!」
「老衲句句肺腑之言,一字也未曾胡說,天下有你這種想活下去的病人嗎?」
熊式武實在聽不懂忘我方丈這句話的用意,不由恨聲說道:
「你別繞彎子說活好嗎?」
忘我方丈沉哼一聲道:
「好,老衲就開門見山地和你談談,熊式武,你的內傷很重……」
「這一點請不必多說,我的內傷重否,下手暗算我的那個人應該明白!」
忘我方丈一笑說道:
「老衲承認這一件事,不過彼時是你先有了以老衲風燭殘軀試手的狠毒心腸,老衲為保師徒四人的性命,對已然成敵的仇家,自然是沒有辦法不施展制敵而傷敵的策謀和功力。」
熊式武諷譏地說道:
「我佛慈悲,出家人悲天憫人,所以方丈你才又應諾有條件地再給我醫療內傷對嗎?」
忘我方丈淡然說道:
「你說得並不太錯,不過往往是慈悲生禍患,如今依然!」
「熊式武不懂此言怎生解釋。」
忘我方丈陡地厲聲叱道:
「熊式武,你當真不懂?」
「不懂!」
「好,老衲告訴你明白就是!」
「你內傷雖重,卻不致於困頓至此,你六分內傷,四分矯作,休想瞞過老衲。
既來求醫,又懼老衲,你已存了不願再活的心意,故而與爾兄準備妥善之後才來此處。
你們兄弟所定計謀狠毒而周全,面面俱到,設若對手並非老衲,必將落爾兄弟算中無疑!」
「你說了半天,字字句句罰我兄弟不仁不義,但卻空洞無據,何異無的放矢?」
忘我方丈毫不氣惱,聞言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歇止之後,方始說道:
「老衲料到爾兄熊式文,此時必然隱身暗處窺聽動靜,老衲很願意請他也聽聽我這空洞無據的話語,然後論斷一下是否老衲無的放矢。」
說到這裡,忘我方丈突然聲調高揚而轉厲,沉聲對熊式武叱道:
「病家求醫,絕少有像爾兄弟一樣必欲置救命之人乾死地的匹夫!
爾兄弟被逐出此室,事先無法料到有此鉅變,老衲斷定爾兄弟緊要物件及歹毒藥物,必然未曾攜走,事實上也無法攜去,對嗎?
爾兄與老衲相談過後,深知欲教爾之活命,非老衲不可,歸後商諸與爾,才定下奧妙狠毒的殺人計謀,妄想令老衲師徒死於不知不覺之間。
老衲承認爾兄弟心思細密而聰慧,可惜是碰上老衲作為對手,就有些相形見絀,小巫大巫之別了。
老衲故意心疑你身攜毒藥等物,堅令爾兄攜去爾之衣履一切,究其實乃試探爾兄弟毒謀所在罷了!
爾兄弟認為早已經料到老衲此著,也故意矯作一番之後,脫盡衣履以示無他。
不錯,爾兄弟此計太妙,妙得不現絲毫破綻,但是哪裡知道,天下事過猶不及,計謀太周全了則破綻自露,你衣履盡去之後,非但沒有去掉老衲的疑念,反而更加深了老衲懷疑之心。
當你脫成一身上下無條線的時候,老衲即已將廣闊而難以猜測的藏毒處所,進而縮小到非常簡單的地方,這地方就是熊式武你的身體!」
忘我方丈說到此處,話鋒突然停住,不知他葫蘆裡面又在賣弄什麼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