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保心裡又氣又惱,又愧又羞,用掌捶著手掌,低頭在房中往來徘徊。本來任由他前往刁家寨探探動靜,原無關緊要,但他卻氣不過崔易祿言語之中,對自己太過小覷。要照他那口氣說起來,自己若不依靠他,難不成這一趟大巴山便算白跑了嗎?
他正自氣憤不服,驀然間,突見適才崔易祿立身處地面上,怎的漫了一大灘,好似潑了一盆水在地上似的。他心中一動,忙上前兩步,俯身地上一嗅,一股濃烈酒味,直衝上來。
他不禁大吃一驚,這才恍然何以崔易祿一口氣喝了那麼一大罐酒,竟會毫無醉意。原來他是仗著內功精純,在施展「浸掌沸水」之法,將所吃的酒,全從腳下逼出體外了。
這種「漫掌沸水」功夫,他在山腹石穴中曾看到那兩冊「古氏拳劍掌功精華」上有詳細記載,敘述一個內功已到相當火候的人,探手浸入水中,可以憑藉自身內功發出的熱力,由手掌傳匯入水,一段時間之後,能夠將水煮沸。依這同樣的道理,可將飲入腹中的水、酒,甚至毒性不太重的毒液,以內力逼出體外。
傅小保也只不過在書冊上看到這種記述,至於是否能夠付諸事實,他自己不到那種火候,自然也只好信疑參半,誰知今夜會在這客店之中,發現崔易祿竟然真正的施展這種駭人聽聞的功夫呢?
他暗地心驚不已,似乎總覺得那自稱師門長輩的崔易祿,帶有幾分神秘之處。疑心頓起,當下匆匆返房,束紮了一番,「玄鐵劍」負在肩後,緬刀纏在腰際,悄悄越窗而出。
一擰身,躍上了房頂,略為打量了一下方向,便提氣伏腰,運足腳力,向刁家寨疾馳奔去。
夜空中月色甚明,輕風拂面,令人神爽,傅小保此時酒意業已全消,腳下分毫不停,快如一縷輕煙,伏腰疾趕,晃眼間出了大竹河,投身群山之中。
奔行了不足盞茶之久,來到一片茂密的竹林邊緣,夜風吹動林梢,枝葉相碰,發出「沙沙」聲響。傅小保忙在林前止步,忖道:江湖中有逢林莫入的戒條,這附近已是「蛇形門」
的勢力範圍,林中有無暗樁,甚是難料,不如干脆越林而行,一面也看看自己的輕功,可有些什麼長進。想罷,深深提了一口真氣,兩腳頓處,身形「嗖」地直拔起四丈有餘,輕飄飄落在竹林梢頭。
那竹林每一根均約有碗口粗細,林梢處也有小指般大小,傅小保足尖點著林梢,那棵翠竹僅只向下略為一沉,又微微向上彈了起來。他停身竹頂,隨著竹子起伏,臨風搖曳,宛若騰雲駕霧似的,既覺得意,心中一喜,換了一口氣,邁開步子,居然踏著林梢,向前疾飛,哪消片刻工夫,已快將一座竹林奔完。
正當他心中暢美非凡之際,倏忽間,突聽「嗖」地一聲輕響,一條人影,快如脫弦箭矢,從腳下林中彈射了出來,一陣風也似,直奔東北方而去。
傅小保在上面被他嚇了一跳,錯顧之際,一口真氣沒有換上,險些從林梢上跌落下來。
急切間只得趕緊借勢飄身腳落實地,忍不住又驚又怒,低喝道:「什麼人,站住!」
那人影不聞不理,眨眼工夫,已奔出十餘丈,傅小保一生氣,探手就扣了一枚「金蓮子」,頓足縱身,飛趕了過去,一面追,一面又喝道:「朋友,再不留步,可別怪在下要用暗青子招呼你了!」
前面人影奔行之速,竟然不在他之下,就這樣幾句話光景,只見他閃躍前行,又已跑遠了五丈有餘,迎面吹至的晚風中,卻傳來輕輕兩聲嗤笑。
傅小保怒從心起,忙也伏腰急追,只想能距離拉得略近,便用「金蓮子」弄倒他,倒要看看是個什麼狂妄人物。
這一來,兩人好似較上了腳勁,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宛若流星趕月,風馳電奔的向前飛跑。而最令傅小保心中駭然的,是任憑他使出渾身力道,無論追得有多快,前面那人卻始終跟他保持著二十來丈距離。一口氣追追跑跑總有好幾里路,竟然一絲兒也沒有追近,仍然相距在二十丈外,這段距離說遠不遠,但若要用暗器,卻恰好還夠不到,真把傅小保氣得五臟生煙,七竅冒火。
又追了盞茶之久,傅小保見那人腳程決不在自己之下,明知再追下去,也是無益,心情也就漸漸恢復了平靜,藉著月光,從後面凝神仔細打量那人。這一看,倒把自己嚇了一大跳,敢情前面那人穿一身暗色衫裙,長髮飄飄,竟然是個女人。
傅小保心中忽然一動,急忙換一口氣,嗖嗖三個起落,施展「八步趕蟬」絕頂輕功,一口氣追近了三四丈,定睛一看,可不是嗎?那女子身上衫裙正是綠色,他腦海中念頭一陣急轉,天下武功強的女子並非沒有,卻總不會這麼湊巧,也穿著與「碧靈宮」門下同色衫裙,心想好歹冒它一冒,便放聲叫道:「前面是‘碧靈宮’哪一位姊姊?在下傅小保,懇請留步一敘,絕無他意。」
果然,他這麼一喊,前面那奔行的綠衣女郎倏地停了步,扭轉身婷婷而立,沒有再跑了。
傅小保大喜,一面收了「金蓮子」,一面三步並著兩步,飛趕過去,待到了面前,卻不禁歡撥出聲。原來果真正是在山腹甬道出口,送還劍馬,叮嚀而別的小玉。
他萬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小玉,心中那份驚喜之情,竟比見了親人,還要欣喜幾分,人才奔到,便氣極敗壞的說道:「小玉姊姊,原來是你呢!幹嘛讓我又追又叫了這半天,總不理會我?」
小玉靜靜站在那兒,嘴角雖然浮著一絲微笑,但神情卻大非傅小保料想的那麼親切,冷冷答道:「我有事要趕路,沒想到後面死追的會是你,所以沒有回應。」
傅小保不覺一愣,訕訕地道:「這原不能怪姊姊,都是我急著追上來,話中無禮得很,姊姊不要見怪。」
小玉依然冷漠地說:「唔!不要緊,彼此全都不知道,誰也別放在心上就行了。」
傅小保見她無論言語舉止,都與不久前分手時迥然不同,竟如換了一個人似的,心中大惑不解,怔了一會,忙又一笑,道:「哦,我倒忘了問啦,姊姊不在宮中,怎會老遠地趕到這兒來?難道說……。」
小玉搶著哼了一聲,道:「我是奉了老夫人差遣,來辦一件要事,這事目前不能告訴你,也請你不必追問,你現在不是要往刁家寨去奪劍譜嗎?那咱們也該分手了,別耽誤了你的正事。」
傅小保急得險些哭出來,聞言忙道:「不,不要緊,我早遲需去,也不急在一時,小玉姊姊,你這麼遠,這麼急地趕來,相信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就算你不想把事情真相見告,不知道能否把目的地告我一聲,或許我能為姊姊出點力,或者姊姊能替我在奪取劍譜的事協助一臂,那不是很好嗎?為什麼匆匆一面,便要立刻分手呢……?」
小玉好像甚是不耐,說道:「我並無一定目的地,你也快去辦你的正事吧,這件事兒你不能幫我的忙,我也無法和你去刁家寨幫你的忙,咱們還是就此分手,以後有機會,自然會再見面。」說罷拔步便想離去。
傅小保大急,情不由己,一伸手竟將小玉攔住,顫著聲道:「小玉姊姊,我自問並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在宮中的時候,承你那麼照顧我,後山分手的時候,你還那麼關切告誡我許多話,怎的今天突然會一變這麼冷淡呢?我若有什麼失禮失儀的地方,姊姊都可以明告,要罵要打,我都誠心誠意領受,只求你別這麼冷冷淡淡地對付我,好嗎?」
他本是個至情的人,一口氣說到這裡,想到自己孤零身世,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最後的幾句話,說得已經有些泣不成聲了。
小玉無可奈何,她長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唉呀,我的公子爺,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說得好好的,怎的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起來?男子漢大丈夫的眼淚是這麼輕易流的?」
這話話音才落,陡然間,卻聽得數丈之外,忽然響起一陣宏量的哈哈笑聲,一個粗獷的聲音介面說道:「這叫做‘誰說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呀!小妞兒,你折騰了人家半天,還不許人家哭麼?」
小玉和傅小保齊吃一驚,扭頭望去,只見數丈以外一棵大樹蔭下,並肩立著兩人。其中一人約有七十左右,身軀魁梧,雙臂過膝,眼中神光湛湛,肩後反插著兩支細長的雙刃金槍,映著月色,閃閃發光。另一個年約五旬以上,生得濃眉環眼,滿臉短髭,甚是威猛,背上斜背一柄金背刀,這人最奇異之處,乃是面上隱隱泛出一片紫金色,倘若他屹立不動,乍看之下,定然將他當作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決計想不到會是個活生生的人。
傅小保不自覺的收了淚,仔細打量這兩人,卻一個也不認識,連以前在刁家寨時,也從未見過這兩個人物,不禁大感詫異,反身凝神蓄勢而待,沉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深山夜行,是想幹什麼的?趁早實說,否則,咱們就不客氣了!」
那兩人一聽,全都哈哈笑了起來,面泛紫金色的漢子側臉向身旁老頭兒說道:「蒲兄,這可是好玩得緊吧?方才要哭哭涕涕地,怎的一眨眼,又跟咱們賭起狠來,我瞧這種沒出息的人,當真是趕不上我那被害死的兒子啦!」
老頭兒也頷首笑道:「果然有趣得緊,不過,依老朽看來,他出息雖不大,一身內功,卻已有相當基礎,這一點,只怕就非少通所能及了。」
他們二人將傅小保一陣端詳,又評頭論足,混扯了好些廢話。傅小保不禁大怒,一晃肩,身形直欺了過去,探左掌,接向那老頭前胸,同時右手腕肘疾翻,一招「金絲纏腕」,扣向那紫面孔漢子的脈門。皆因他一眼望去,就知道那老頭兒功力遠比這紫金面孔精淳得多,故此出手有攻有擒,目的是想將老頭兒迫退,先擒住這個拿自己開胃,佔自己便宜的金面漢子,好好懲治一番,出口胸中悶氣。招出之後,方才喝道:「你們目中無人,少爺今天就得叫你知道點利害。」
老頭兒見他閃電般欺身出手,身法異常快捷,口中微微「咦」了一聲,一塌肩,疾退三步並不硬接。
傅小保見他正如自己心意,私下暗喜,右手扣向金面漢子的手,陡地一伸,加速探了過去。
金面大漢猛吃一驚,在他心目之中,何曾料到這年輕輕的少年身法如此快捷,霎眼之間,已經欺到近身。他顯然功力不及那老頭兒,是以微微一愣,就這一瞬之際,傅小保手指已經搭上他左手腕間「陽溪」穴。
傅小保暗自得意,正要加勁扣拿,使他好好吃一頓苦頭,冷不防腰脅之間,突感一縷勁風,直撞了過來。他心中一跳,急切間先求自保,連忙鬆開那業已搭上金面漢子的右手,「呼」地旋身,甩手一掌向左拍出。
夜空中震起「蓬」的一聲悶響,傅小保的右掌正拍在那老頭兒的右腳腳背上,兩下里各自向後退了三步,方才拿椿站穩,彼此心中全都駭異不已。
原來那老頭兒被傅小保一掌迫退,見他閃電出手扣拿同伴穴道,忙不迭飛起右腿,踢向傅小保腰間。他因適才後退了三步,一時無法來得及回身再行發招,這一腿原也不過希望在傅小保扣住同伴的時候,實施「圍魏救趙」之計。卻不料這年輕小夥子手法快比電閃,僅只那麼一剎那,竟然鬆手,旋身、甩掌一氣呵成,這一掌拍在自己腳背上,使他一條右腿,又酸又麻,怎不駭異不已呢?
那金面漢子臨危脫險,登時激起滿腔怒火,一探手臂,從肩後撤下那柄看去十分沉重的金背刀來,厲聲喝道:「好小王八羔子,你當羅大爺是好欺的?沒別的,亮傢伙咱們會一會。」
老頭兒,急忙伸手將他攔住,用目細細打量了傅小保一陣,沉著臉說道:「老夫見閣下身手不俗,必系名門高手,不知閣下到底是刁家寨的人?還是洛伽島的門下?早些實說,免得傷了彼此和氣。」
傅小保沒好氣的答道:」少爺既不是刁家寨的,也不是洛伽島的,你們要動手便請動手,不必探聽這些。」
那老頭兒聽了非但不怒,臉上反泛起一絲欣喜之色,說道:「閣下既非那二處門下,你我並無怨仇,何苦兵戎相見,萬一失手,大家不便。」說到這裡,用手一指那金面漢子,又道:「這位羅文炳兄,人稱金面佛,老夫姓蒲名兆豐,江湖中有個渾號,叫做‘鐵臂神槍’。
只因與東海洛伽島有點私怨,特地從滇北玉龍山趕來,不想於此無意得遇閣下。適才咱們口上失禮,閣下請莫見怪,但不知能否有幸拜領尊姓大名嗎?」
傅小保見他以禮相待,反倒不好意思再說狠話,只得也堆笑道:「不敢,在下姓傅,也為了一點小事,來到這荒山之中。二位既與東海洛伽島結下樑子,為什麼不住東海問罪,卻逕行趕來這大巴山呢?」
「鐵臂神槍」蒲兆豐嘆了一口氣,道:「唉,說來丟臉,老夫有一門下,也就是這位羅兄的少爺,不久以前來到中土,未悉為了什麼,被蛇形門網羅到刁家寨。誰知東海洛伽島鬼手蕭林那匹夫要急奪什麼劍譜,獨闖大巴山,混戰之中,老夫那門下竟被蕭林毒爪所傷,送了性命。論說這件事,老夫原應找上東海算賬才對,哪知待老夫趕到中土,卻聽說刁家寨如今正與東海相互勾結,那鬼手蕭林也公然居住在大巴山上。傅少俠請想,這不是把咱們玉龍山當作三歲嬰兒,把老夫那不爭氣的徒弟,當作了屈死冤鬼了麼!老夫不忍,這才與他這親父連袂要往刁家寨問罪,少不得要他們還老夫一個公道來才罷。」
傅小保聽了,心念一轉,忙道:「原來如此,蒲老前輩這樣師出有名,想那東海洛伽島也不過武林支脈,難道果真便有什麼大不了的功夫,蒲老前輩此去,一定得好好教訓他們一頓,縱然殺不了他,至少也得叫他們脫一層皮才行。」
他這番話,正是要鼓吹蒲兆豐趕快去刁家寨大打出手,那時自己趁亂下手,或許混水摸魚,倒把師門劍譜給偷了回來,豈不大妙。
果然,「金面佛」羅文炳心疼愛子喪生,第一個就沉不住氣,大聲喝道:「什麼!脫一層皮!怎能那麼就便宜了他們,沒別的,殺人填命,欠債還錢,我姓羅的要是宰不了蕭林那兔崽子,一定橫刀自刎,再也不下大巴山了。」
傅小保更是高興,連聲道:「原該如此,原試如此。」
「鐵臂神槍」蒲兆豐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夫等去,早有一拼的決心,只不過,刁家寨上如今高手如雲,只憑老夫與羅兄二人,終嫌人單勢孤。傅少俠青年英俊,又身負絕世武學,可願也辛苦一道,為武林中伸張正義,扶弱鋤強,一顯俠義英雄本色嗎?」
傅小保想不到他會這麼單刀直入,開口邀約自己前往助拳,一時倒感為難萬分,訥訥好一會,盡只喃喃說道:「這個,這個……。」無法作個直截了當的答覆。
「金面佛」羅文炳是個火爆性兒,見他遲疑,登時便不悅起來,哈哈說道:「人各有志,這拼命的事,誰也勉強不得誰,傅少俠如果不願,就算咱們沒說過這話好了。」
傅小保大急,忙道:「羅前輩誤會了在下的意思了,實因在下還有一點私事,急需料理,只怕此刻不能與二位同行前住。但二位先走一步,傅某稍後,但能來得及,一定趕到為二位前輩吶喊助威便是。」
羅文炳冷眼看了靜立一旁,從未插口說話的小玉一眼,鼻孔裡「哼」了一聲,說:「什麼大不了的私事,還不是哥哥妹妹,你愛我,我愛你……。」
「鐵臂神槍」蒲兆豐連忙高聲打斷了他的話頭,含笑向傅小保一拱手,道:「好啦,咱們就此一言為定,老夫就此別過,但盼傅少俠言而有信,早到刁家寨相助一臂之力,老夫感激不盡了。」拉著羅文炳,急急退身直向東北方刁家寨奔去。
傅小保聽了羅文炳幾句直心腸話,心中大感不是滋味,偷偷看了小玉一眼,見她綽然負手而立,仰面望天,似乎根本未曾聽見。傅小保輕嘆一聲,登時心中感觸到許許多多他從未感觸到的東西,他私心自問,難道自己這一輩子真的只在兒女私情中廝混,一點也不想替天下人做一點兒事情嗎?難道「情」之一字,就能包含了世上所有應為應乾的事?大丈夫於世間,能去做和該去做的事情真是太多太多了,自己怎能如此可恥的,將自己禁錮在這狹窄而自私的領域中呢?
他突然好像懂得了很多,想想適才小玉對自己那種冷淡神情,自己居然還因而落淚,及今思起來,那真是既可憐,又可笑,既可恥又可卑的事。何況自己集師仇家恨於一身,終此一生,能否一一辦得完滿,使得上不愧於父母,下不愧於師門,就已經太難逆料了,又何苦為了小玉這一點冷淡,就傷心落淚了呢!
想到這裡,他突覺心地豁然開朗,幾日來的憂慮,不久前的悲傷,剎那間全都從腦海中一掃而空,不知不覺,臉上已浮現出一絲晴朗的笑意。
小玉也在暗中窺視著他,看到他此時活力隱現,笑意盈盈,倒甚是不解,便故意輕輕咳嗽一聲,低聲道:「傅公子如果沒有什麼話說,婢子就此要告辭了。」
傅小保笑道:「很好,姊姊回宮的時候,請代傅小保轉謝老夫人天高地厚大恩,並請代為致意小絹小翠二位姊姊,祝福她們安好快樂,其他,我也想不出什麼要說的話來。」
小玉聽了這沒頭沒腦的話,芳心猛吃一驚,偷眼看他,卻見他含笑凝視著自己,與先前聽說自己要走,那等著急情景,恍如遽然換了一個人似的。她本有一種難以言述的心情,此時見他突然大異先前,忍不住心中一酸,幽幽地說:「我知道,你恨我剛才對你太冷淡,其實你不知道,這都是老夫人的令諭,我又何嘗不……。」
傅小保不待她把話說完,竟自搶著道:「姊姊不必猜疑,在下絕無相恨的意思,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今生今世,雖粉身碎骨,也無法報答。她老人家既然有這令諭,姊姊倒不要因此為難,這兒的事,就由我一人去闖闖再說吧!」
小玉越聽越不是滋味,暗道:你就為了剛才一點原因,便恨我到這種地步!看來你真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了。她也是個倔強性兒,想到這裡,不覺有些怏怏不樂,隨口說道:「這麼說,我多作解釋,也是無益,反正此事久後自明,那時候,你就知道我小玉不是故作冷漠的人了。依得老夫人令諭,連話也不應該跟你多說的,此行目的,全因一人而起,這些事現在都無法告訴你,我這麼做,已經太多哩。」
說罷,嬌軀一擰,從傅小保身側一閃而過,如飛般遙向山下來路上奔去。
傅小保聽了這番話,心裡自然甚是不解,但他卻僅只悵然望著逐漸遠去的背影,並未出聲或出手阻止,探問一個明白。
陡地,他忽然發覺小玉所去的方向,不往山上,卻往了山下適才來的道路,不知她是忙中有錯呢?或是此來奉有深意?連忙揚手張口,要想招呼她一聲,但此時小玉早已去得無影無蹤,哪還能招呼得住?
他十二分困惑的聳聳肩,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態,接著又用勁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那些已往煩惱,全都從思維之中,搖它出來。
經過這一陣耽擱,天色已經快要放明,一夜又盡。他猜想蒲兆豐與羅文炳很可能要到明天或明夜才能到刁家寨問罪,而崔易祿探訊又將要返來,暗忖不如且回客棧,倒等著看看那崔易祿究竟能弄個什麼信物回來?能帶些什麼訊息回來?於是不再向前,也覓路重回大竹河客棧來。
回到客棧,天色就已微明,他縱身越牆而入,經過崔易祿所住的房間窗外,有意無意向房中看看。那知這一看,卻把他嚇呆在那兒,原來崔易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客棧中,此時正和衣躺在床上假寐,好似途中奔波辛苦,在房間裡休息休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