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笑道:
「得啦,別再一心二用了,早些將這套陰陽劍法練熟,師父自然會令咱們下山,否則,盡在心裡想媳婦兒也沒用,十年都過了,何況這幾天呢!」
老二笑笑,沒再開口,兩人各舉長劍,凝神相視,遊走了半個圈,只聽那年長的老大輕呼一聲:留神!長劍「刷」地半轉,寒光閃閃,斜劈老二的左肩。老二根劍使架,「-」的一聲響,火星四射,緊接著老二也低嘯一聲,手中劍剎時猶如金蛇亂竄,糾纏而上。
那老大卻不進招,一味閃避騰挪,讓過這一輪快攻,二十招一過,老大又挺劍進擊,老二改攻為守,又是二十招。
忽然間,兩個人齊聲叫道:起!兩支劍倏的化作兩條金龍,左轉右旋,你退我進,竟然是一種互輔互成,配合嚴密的劍陣。
秦玉抬頭見東方那根天燈杆上,有一個方鬥,恰好容身,心道:且到上面去細細看你兩個傢伙練的什麼奇妙劍法。他一時興動,也忘了口渴,輕輕吸了一口氣,長身一掠乳燕翻雲般,業已上了四丈高下那個方鬥。
他這樣輕縱巧翻,並沒有帶起多大的聲響,哪知下面這兩個練劍的漢子似已警覺「叮-」一陣交激,劍影一斂。身形乍分,那老大遊目四下裡望了望,道:
「咦!我好像聽見一聲衣袂飄風的響聲,難道有什麼人會在半夜間上咱們慶元寺來嗎?」
老二側耳傾聽一陣,笑道:
「你別疑神疑鬼了,這深在哪還會有人來,咱們正練到緊要處,被你這一打斷豈不可惜,來,咱們繼續練下去!」
老大卻道:
「不!我想不會聽錯,這兩天不是說天目山空空大師有幾位師弟妹要來嗎?別是他們來了?」
杆頂上的秦玉突聽他提到空空大師,全身猛的一震,剎時間酒意全消,凝神靜聽,心下冷笑道:好呀,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呢,想不到你們倒走在姓秦的後面啦,我就在這裡等著,叫你們來一個出其不意,媚兒,媚兒,我倒看你對我怎麼說!
他在燈杆上咬牙切齒,又怨又氣,廣場上這兩兄弟果然停止了練劍,齊齊拔身上了牆頭,伸長了脖子,向夜色迷漫的山下四處探望。
望了一會,老二又道:
「瞧你不信吧,哪有半個人影呢,聽說他們要從直隸過來,再快也得要十來天以後,哪能這麼快。」
老大說:
「我知道,本來是說待護送顧府的人離開了北方,他們才能來,但前天師父回山來,卻說已在冀西定縣附近見到了他們,據說這一次顧府安危已經不是主要的問題了,倒因顧府所藏的一隻什麼玉杯,牽連到一件武林奇書,惹得幾個著名難斗的魔頭,全都出了山,如今冀境之內,群英畢集,鐵笛仙翁一個人實在應付不了,而現在那玉杯已經被閻王帖子左賓搶去,鐵笛老前輩碰見咱們師父,才說要帶領空空大師門下幾位師弟,轉道前來泰山,和咱們共議一個什麼方法,才能使那部武林奇書,不致落人歹人手中,將來掀起無邊的浩劫。」
老二聽了,喜道:
「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看來師父這一次一定會令咱們下山了,尋找奇書,不正需要人手麼?」
老大笑道:
「你別高興,人家高手如雲,連鐵笛仙翁全感無力應付,要來向咱們師父呼援,憑你我這點藝業,給人跑腿還嫌不夠材料呢!」
老二不服氣,說:
「那也不見得,咱們也是三四十歲年紀了,輩份上雖比他鐵笛仙翁差一輩,在年齡上,武功上,卻不見得比他差了多少。」
兩人正談著,忽然正殿大門「依呀」一聲向裡大開,一個小沙彌捧著拂塵,跨出殿門,叫道:
「二位師兄,師父行功已畢,立刻便要出來了。」
這二人一聽,連忙翻下牆來,回到廣場上,並肩捧劍,面向大殿而立。
過了一會,卻聽得殿上雲板輕敲,又是兩個小沙彌步出大殿,後面跟著一個慈眉善目,紅面白鬚的高年和尚,緩緩地出了大殿,來到廣場前。
先前練劍的,那兩名俗家大漢劍藏肘後,一齊轉身施禮,叫道:
「師父!」
老和尚微微一招手,示意叫他們免了,接著輕輕咳嗽一聲,說道:
「叫你們演練的陰陽劍法,可都練熟了嗎?」
二人又一躬身,恭恭敬敬地回道:
「均已練得差不多了。」
老和尚笑道:
「差不多還不行,必須練得精純,投手移步,領劍轉身都能由意控神,由神而動,心意能確實的支配劍勢,才算功行圓滿,你們現在就演練一趟給我看看。」
那兩人應了,轉身來到廣場中,仍是一左一右,對面而立,依著剛才所演練的劍法步驟,舉劍平胸,然後一步一步依式而進,二十招對摺之後,劍勢一變,翻翻滾滾,裹在一處,秦玉順高處,但見那廣場上只有一團銀色劍球,在滾來滾去,哪裡還有什麼人影,其威勢竟比方才他們私下裡練習時,又增了一倍以上,看得秦玉也不住點頭,暗思:這套劍法,還真不錯,功力較差的人,別說對敵了,連插手都沒地方可插,端的有點鬼門道。
這一套「陰陽劍法」,進退攻守,相生相剋,全依兩儀之序,劍影滔滔,寒光閃閃,足足演練了頓飯之久,方始完畢,那兩個大漢收劍歸位,額上已直冒熱氣。
老和尚看了,微微頷首道:
「論招式步法,原已純熟,不過凝神導氣,以心領神方面,仍嫌浮燥不實,至少還得有半年苦修才行。」
年輕的一個聽了,連忙說道:
「弟子們亦自知未能盡得劍法中的精髓,但……。」
老和尚搖手製止他再說下去,笑道:
「你的意思,不說我也明白,照說為師的將你一閉十年以上,你等又全是有家有室的人,這等苦守,也夠難為你們的了。」
說至此處,他突的臉色一寒,眼中神光激射,又道:
「不過,你們試想你那兩個師兄,武功閱歷,江湖中聲望哪一個不比你們強過十倍,尚且被人斃在小五臺山絕頂之上,開腸剖肚,其狀何等悽慘,至今連仇家影蹤,尚未尋得,為師的責己不嚴,有這一次意外,這才將你們招回泰山,另授這一套陰陽劍法。十年韶光,在練武人來說,彈指即過,只盼你們能盡得為師的這套精研密究,漚心掬血的劍術,那時下山,非但可以光大我泰山一門,能遇機緣,更可尋到仇家替你們二位師兄報了血海深仇,為師的這番苦心,難道你們真不能體會麼?」
兩個大漢連忙轉身施禮,肅容說道:
「弟子們寧願再苦練半載,然後下山,替大師兄二師兄復仇!」
老和尚嘆了一口氣,揮手令他們免禮,又悠悠說道:
「只可惜時不我待,天道早定,也非人力所可挽回,如今武林之中,業已滿地狼煙,群魔亂舞,九龍玉杯一現,緊接著達摩真經即將出世,只怕你們想再靜修半年,也是辦不到了。」
秦玉隱身杆頂,忽聽那老和尚提起小五臺山絕頂,不覺猛的一怔,突然憶起自己初逢乾屍魔君,躲在樹上眼見魔君手斃兩人,剖腹取心,還叫自己也吃了一點人肝等情(事詳本書第一集),不由驚道:莫非那被殺的網人,就是這老和尚的兩個徒弟,這兩個大漢的師兄麼?
書中交待,這泰山慶元寺的老和尚,法名普靜,又號六指禪師,乃當今武林中有數隱耆之一,平生收有四個俗家弟子,大徒兒及二徒兒,正是在小五臺山,被幹屍魔君剖腹取心的冀北雙俠神劍朱懷德,混元劍朱懷恩兄弟,這兩個俗裝大漢,乃六指禪師第三第四兩個徒兒,亦是兄弟二人,老大名叫錢螫,老二名叫錢獅。
錢氏兄弟自技成下山之後,一直在江南一帶行走,沒有兩年,各各成家立業,隔離江湖,所以名聲沒有冀北雙俠來得響亮。
後來冀北雙俠朱氏兄弟,竟在一夜之間,被人全斃在小五臺山絕頂,這一件震撼武林的訊息,驚得錢氏兄弟也惴惴不安,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被哪一個厲害仇家所害,便連袂返回泰山,跟著師父六指禪師前往小五臺山察看,但見朱氏兄弟,一個死在山上,一個死在山腰,全被人以重手法震盪,而且人死之後,還開膛剖肚,挖去了內臟,死得悽慘萬狀,六指禪師看了,一句話沒有講,掉頭便走,只囑錢氏兄弟將師兄們的屍體掩埋,一年後到泰山慶元寺來受命。
錢氏兄弟一切弄妥,趕到慶元寺,就被老和尚下令面壁五年,五年以後,才開始傳授他精心研創的絕技「陰陽劍法」,準備技成之後,代師兄復仇。
五年部光,並不是個太短的時間,錢氏兄弟拋妻別子,深山練劍,怎不令他們暗起塵念,思起家來呢!
秦玉想起前情,不用說,這老和尚所說的「仇家」,就是自己的師父乾屍魔君了,他暗地罵道:你想去找他報仇,我還想找你算賬呢!咱們倒不必往返費時,乾脆稍等待媚兒他們來了,就在這裡,叫你嚐嚐我化血神掌的滋味如何?
他心中冷笑,人卻隱伏子鬥之中,絕不稍動。
就聽六指禪師又道:
「這兩天,你們仍須加倍演練,等鐵笛仙翁和天目山幾位小師弟們到了,再議大計,說不定短日內就須你們下山,協同辦一件大事呢!」
說完,仍帶著兩個小沙彌,退入大殿。
錢氏兄弟恭送了師父,就和適才傳活的沙彌,將場中火炬,-一熄滅,收了兵刃,各自回房歸寢。
場中恢復了原有的寧靜,山風微微,萬籟無聲,秦玉躲在燈杆頂上,忖道:我何不趁他們入睡,先給他們來一個警告,叫這禿驢知道呂梁山魔君門下的利害。
於是,他悄悄從杆頂飄落地面,騰身躍上大殿屋脊,越過正殿,先在四周觀察了一番,見這慶元寺前後共有三座佛殿,兩側禪房毗連,不下百間,秦玉心中反正沒有一定的物件,隨意找了一間,撥開窗戶,閃身而入。
哪知這間房卻是空的裡面雖也設有床帳,並無人居住。
秦玉竊笑,又翻窗退了出來,這一次窗戶開闔,發出了「咔嚓」一聲輕響,就聽得隔了兩間禪房有人低喝道:
「是誰!」
秦玉悶聲不響,緊接著一晃身軀,閃到那間有人的房外,一掌護胸,一掌拍開窗門,搶進房中。
原來這一間,是寺中一個知客僧人所住,那知客僧在午夜夢醒之際,被外面這一聲輕響驚覺,一面出聲詢問,一面爬起來摸索壁上所懸戒刀。
他剛剛將刀取到手中,秦玉閃身已進房內,知客僧一見撞進來的是個陌生少年,心知不對,驀地裡一個旋身,反而搶靠著視窗,戒刀橫胸,叱道:
「是什麼人,膽敢夜闖我慶元寺,你膽量倒是不小!」
秦玉本與他無冤無仇,只因一來想給慶元寺一點教訓,二來因柳媚潛離積壓胸中的氣忿正無洩處,聞言也不答話,陡的欺身上步,左腕一探,便來扣拿那知客僧握刀的右手。
那和尚卻也並非弱者,戒刀一轉,反截秦玉的腕肘,左手「呼」的一招「黑虎偷心」,一拳搗向秦王前胸,口中卻大聲叫道:
「有賊了,來人呀!」
秦玉被他這一聲嚷,激動了怒火,倏的挫腕收臂,右掌閃電般揮出,正迎著知客僧的拳頭,就聽那和尚慘叫一聲,一條左臂,當場被震折斷。
秦玉兇念已起,身開半轉,揮掌拍落了他的戒刀,抬腿正踢在他胯骨處,將那知客僧踢得一連翻了兩個轉身,頭觸牆面,昏了過去。
這當兒,寺中已是人聲鼎沸,前後俱是雜亂的腳步聲,齊向這間禪房奔來,秦玉殺機既起,晃身躍到那知客僧身邊,俯身提起他的兩條腿,左右一分,立刻將那和尚撕成了兩半。
驀然間,房門開處,已有兩個和尚提刀衝了進來。
秦玉冷笑連連,隨手就是兩掌,將那兩個送死的和尚劈出了房門,然後擰身倒躍,破窗落在院內。
前門大群的和尚齊聲譁叫,就有人叫道:
「從後面視窗逃了,上屋快追!」
一連十來條人形,立刻越屋撲到,戒刀禪杖,向上一裹,把秦玉圍在核心,但秦玉何曾把他們放在心上,雙掌呼呼一陣亂揮亂劈,登時又弄翻了四五個,腳頓處,早竄上大殿屋頂。
他剛剛落身在屋頂上,倏的黑影一晃,一個人也跟著追到,破空嘯音,劍光閃閃,已向他摟頭蓋下來。
秦玉也覺得這人功力,實在群僧之上,卸肩側身讓過長劍,扭頭回顧,見這正是在廣場中練劍的年長漢子。
錢螫一劍落空,連忙振腕換勢,「分水斬蛟」一封又向秦玉肩頭砍到,秦玉冷笑一聲,腳下疾轉,欺到他的左側,單臂一伸,駢指徑戳他「期門」重穴。
那錢螯急忙一個「怪蟒翻身」,逆轉身軀,手中長劍「回頭望月」,反撩橫架。
這當兒,錢獅和另外十餘個寺中高手,也紛紛追上房頂,秦玉不願多留,揮臂格退了錢螯,腳尖一點瓦面,凌空拔起七丈多高,斜斜落在院牆牆頭上。
陡然間,身後一個蒼勁的聲音唱道:
「小施主是為了什麼,夜撞我慶元寺,打傷這許多人,就想如此一走了之麼?」
秦玉吃了一驚,急忙反顧,卻見是那紅顏白髮的老和尚,不知什麼時候,已立身在山門簷頂,單掌立胸,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
秦玉也知這老和尚必有幾下驚人的武學,今在原只准備暗襲的,現在被人家攔路一問.倒真有些下不來臺,他俊目一轉,冷笑說道:
「你跟我打什麼啞謎,裝什麼蒜,慶元寺佛門聖地,為什麼收容年輕女子,今天只讓她出來便罷,否則可別怪我要放肆得罪了。」
六指禪師聽了一愣,驚道:
「施主這話怎麼說.我慶元寺上上下下近百弟子,卻並無一個女性,莫非施主你看錯地方了?」
秦玉心裡暗暗好笑,但臉上仍是一本正經道:
「我說你們這些和尚,定不是什麼好人,真人面前還說什麼假話,我問你兩個人,你可認識?」
六指禪師心下大疑,忙問是誰。
秦玉冷笑道:
「天目山空空大師和鐵笛仙翁,你可知道?」
六指禪師詫道:
「不錯,這兩個人俱是老衲多年知交,但他們與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秦玉故意從鼻子裡冷嗤一聲,道:
「自然有些關係,你既認識他們,想必知道空空大師有一個女弟子,姓柳名媚的,我要找的,正是她!」
六指禪師更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問道:
「不錯,是有這麼一位姑娘,但你和她……?」
秦玉搶著說:
「我和她本是知己的朋友,卻被你們從中撥弄,在河北新樂附近,將她誘拐來此。還說不知道嗎?」
他說到這裡,突又真的觸動了對柳媚的思念之情,恍惚柳媚當真是被這些和尚誘拐藏在慶元寺中一樣,雖然他心裡也明白並沒有這回事,但他卻以假作真,硬在內心裡也造成這樣一個印象,口裡更一口咬定,毫不放鬆了。
六指禪師不解這年輕人究竟和空空大師有些什麼關係,他既然是柳媚的朋友,為什麼又找上自己慶元專來殺人滋事呢,他明明知道慶元寺和天目二老原是知交,卻含血噴人,說慶元寺誘藏了柳媚。
他百思不解,當下便道:
「施主做事為何這等魯莽,別說柳姑娘尚未到慶元寺來,即算她現在已經在寺中,以慶元寺和天目二老友誼之深,施主也不能加以誘拐二字,何況出手便傷我寺中增人,這筆賬,卻不好算得。」
秦玉道:
「我也不認識什麼天目二老二幼,也不認識你們什麼慶元寺慶方寺,我只認識柳媚,就找柳媚,有了柳媚,萬事全休,沒有柳媚,我先放一把火,燒了你這鳥廟再說。」
六指禪師聽他越說越不講理,怒道:
「今天別說柳姑娘不在,即便在,施主這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出手傷人,還要放火燒寺,只怕也容你不得!」
秦玉忽然把臉一板,道:
「那好,咱們就試試看!」
說著,一晃身,便想搶登六指禪師所站的山門扁簷瓦面。
六指禪師喝了一聲:
「大膽!」
左袖猛地一揮,一股勁風,向秦玉直逼了過來,秦玉沒想到這老和尚內力如此深厚,一時未防,險些被他一揮之力,震落牆下,急忙勁貫足心,兩隻腳釘牢在牆頭上,上身尚是晃了兩晃。
這一來,不由使秦玉勃然暴怒,冷笑一聲,騰身拔起,由上而下,撲向簷頭,身在空中,化血掌力已發,剎時間勁風飛卷,猛向和尚頭頂撞來。
六指禪師一聲輕笑,右掌一翻,向上逆迎,兩股勁力一觸,六指禪師才發覺這少年的掌勢凌厲萬分,自己雖然還不致被他所傷,但卻突覺腳下一沉,「嘩啦啦」一陣響,竟將一座山門從上踏斷,虧得他應變迅速,閃身避開,「慶元寺」三個大金字的匾額,業已折倒在地上。
同時,秦玉身在空中,究竟無處著力,也被六指禪師這一掌,反震得又翻落圍牆頭外。
院中群僧見當家方丈也被一掌震落地面,山門也被劈塌了,全都譁然大驚,六指禪師亦是心下悚然。
秦玉向院中眾僧掃了一眼,冷笑道:「今天權且寄下你們這些禿驢,寬限三天,沒有人交出來,那時要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說畢,掉頭跌落牆外,如飛而去。
錢氏兄弟還待要追,被六指禪師攔住,道:「不用追了,此人武功遠在你等之上,必須及早設法殲除,否則武林之中,永無寧日了。」
秦玉飛馳下山,他心下何嘗不覺得那老和尚掌力渾厚,是個罕見的勁敵,心想:反正媚兒現在井不在寺中,三天之後,再來尋找,少不得要找到才罷,這三天之內,我就守在附近,還怕碰不上媚兒嗎?
想想又真覺得希望無窮,慶元寺既然和柳媚有關連,她的師叔鐵笛仙翁和師兄們要到這裡來,柳媚豈有不和他們一起來的道理。
他又想到方才和那和尚對掌,老和尚吃了這個悶虧,沒敢追下來,但他功力並不在自己之下,何況看來他又是師門仇人,那麼,柳媚來此,他一定更要從中破壞,使柳媚把自己當作個天下最壞的壞蛋了,想到這裡,他又後悔不該進寺殺人,結了這個仇家了。
就這樣反覆思索著,但腳下可沒停,待他抬頭看時,已然奔到一座山嶺之下,離慶元寺亦已不近啦。
秦玉猛記起自己不能遠離,立刻止步,細看這片山野,甚是荒涼,兩側俱是插雲高峰,只有一小塊起伏的丘陵盆地,說得實際點,僅是山峰之間的一段山谷。
谷中密密長滿了野草,幾株不知名的花,在這樣寒冽的氣溫下卻開得十分鮮豔,谷口是一叢高大的蒼柏,葛藤攀牽,頗富畫意。
他這時忽又覺得口渴起來,就順著山谷,尋找泉水溪流,行了數十丈,泉水沒有找到,倒在山壁間找到幾顆野果,便席地而坐,剖開果子,裡面果肉清香,而且汁特別多,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口渴一解,心中一暢,看看天色,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所謂藝高膽大,他此時睏意忽濃,仰面倒在草地上便呼呼睡去。
直到第二天,朝日東昇,耀眼的陽光,才將他從甜睡中刺醒,他翻身想坐起來,忽然感到四肢軟綿綿的,一點勁也使不出來,同時唇乾舌燥,頭暈目眩,舉手一摸,呵,好燙,敢莫是病了?
他突然記起昨夜所食的野果,一定是誤食毒物,中了毒啦,才想著是中了毒,肚子立刻就疼,他忙鼓著力氣跌跌撞撞竄進一叢野草中,拉下褲子,稀里嘩啦就拉了一地,奇臭無比。
出恭之後,精神倒是好了許多,於是,他又席地坐下,盤膝行功,但覺那一股平時聚散由心的真氣,此時卻總無法凝聚起來,內腑各脈,也無法暢通,這一驚,其是非同小可。
在這荒山之中,萬一要是生起病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其實病死倒不足惜,可是他還有一件未了的心事,叫他何能死得瞑目呢。
他又強自運動,好容易勉強將體內其氣執行了一周天,已是虛汗如雨,頭痛欲裂;他暗忖:萬不能就這麼束手待斃,無論如何,也得先設法出此荒嶺,才能找到人家和醫生。
於是,他從懷裡摸出幾粒提神調氣的藥丸,吞了一些,再奮力從地上站起來,網條腿軟兮兮的,空有一身奇妙的武功,此時卻感覺舉步都十分艱難了。
俗話說:英雄只怕病來磨。一夜之間,秦玉從生龍活虎般的體魄突然變得如此軟弱,這時候再要碰上個把仇家,那怕就像飛鼠李七那麼蹩腳的,定然當場也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心裡直在禱祝:病不得,死不得,我還沒有再見媚兒一面咧,如果就這樣死了,叫我怎能甘心啊!
走著走著,沒有二十步,忽然眼前一陣金蛇亂竄,膝頭一軟,翻身跌倒在草堆裡,昏迷得人事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秦玉從昏迷中悠悠醒來,只覺臉上一陣涼意,睜開眼來,自己還是躺臥在泰山的荒野中,但是,他似乎覺得已經不是昏過去那片山谷了。
頭上全是層層的樹葉,一絲兒白雲青天都看不見,陣陣鳥語,就在頭上身側鳴唱,身體下軟軟的,像躺在柔軟的棉墊上一樣,頭仍然有些疼,但神志卻清醒得多了,他急忙想支撐著坐起來。
突然,一個嬌美,但卻十分冷峻的聲音道:
「不要起來,熱還沒退,想死了嗎!」
咦!這會是誰?他倒過頭去一看,啊!那不是……那不是媚兒嗎?
離他臥身約有七八尺遠,正席地坐著一個少女,天藍色緊身勁裝,長髮披肩,肩頭上斜揹著一柄劍,離她身旁不遠的一棵樹上,可不是繫著一匹白馬,連一根雜毛也沒有。
她側身依著一株樹身而坐,秦玉只能望見她右面半個面龐,那不是柳媚還有誰。
秦玉只覺一陣熱血沸騰,恍惚病也痊癒了,多少相思,化作情淚,他激動地叫道:
「媚兒!媚兒,是你嗎?我是醒著還是在做夢啊!媚兒,你怎麼不理我了?是你救了我嗎……。」
那少女凝神痴望著遠方,手上撥弄著一林野草,嘴角向上一翹,似乎偷偷在笑,連頭也沒有回過來。
秦玉大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了,用力一咬舌頭,卻痛得他連連吸氣不已。
他又哀聲叫道:
「媚兒,你為什麼不理我了呢?我有什麼事情做錯了嗎?你可以說出來,打我,罵我,我都沒有怨言,只求你別再不理我,好嗎?」
那少女「噗嗤」笑出聲來,但一笑之後,又立即正襟危坐,也不搭理秦玉的求告。
這可把秦玉治住了,他渾身虛軟,又不能爬過去拉她,停了停,只得又叫道:
「媚兒,你說話呀!你怎麼總不說話呢?」
少女忽然開口了,她說:
「有什麼好說,你給我閉上眼睛養病吧!」
那聲音還是那麼冷峻,句子還是那麼簡單,雖然說了話,身子還是靠在樹幹上,半分也沒有移動。
秦玉忙道:
「好,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好養病,但你不能坐近一些,讓我看看你嗎?我有好多話要問你,有許多活要向你說……
好,我都聽你的話,現在不說啦,你坐過來一點,掉過臉,讓我看看,只要著一眼,行不行?你瘦了沒有?那天夜裡在竹林……」
少女似乎十分不耐煩,冷冷地喝道:
「我叫你閉上眼,閉上嘴,你都聽見了沒有?」
秦玉一愣,那口氣又不像是柳媚的,如果是媚兒,既然救了自己,哪會對自己這麼冷酷?
他凝神向那少女注視,想看著她究竟是不是媚兒。
少女頭雖未回過來,卻像眼睛長在耳朵上似的,身子一扭,越發只把個背影向著他了。
秦玉奇道:
「媚兒,你在生我的氣,是不是?」
少女說道:
「我跟誰都有氣!」
秦玉又是一愣,這是什麼話?便道:
「我知道你在恨我,我……。」
少女卻道:
「恨你幹什麼?無怨無仇的。」
秦玉更傻了,他詳細一想,莫非她不是媚兒,媚兒說話,哪會這麼沖人?
他掉頭去看那匹白馬,越看果然不像是自己那一匹,但是他不敢肯定,因為柳媚後來添購的一匹,也是渾身白色的,那一匹他可認不實在,他想到:如果能夠過去看看他那匹馬兒就好了,在新樂買的那匹,自己記得是匹牝的,可是,馬兒離自己比離那少女更遠,卻是無法過去察看。
停了半晌,秦玉實在忍不住,問道:
「你是媚兒嗎?」
誰知那少女忽然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說:
「你管我是眉兒還是眼兒,你再跟我嘈蘇,我立刻上馬一走,叫你病死在這兒。」
秦玉這時心中已有八成猜她不是柳媚了,因為柳媚除非不救自己,既然把自己從山谷裡救到這裡,決不可能這樣冷淡對待自己,再說,這女郎口音雖和柳媚相似,但說話的語氣卻炯然不同。
可是,她不是柳媚,又會是誰呢?也這麼美,和柳媚長得如此相像,也騎一匹白馬……。
他突然又想起酒樓夥計所說的女郎,不由大疑,莫非那個夥計所說,就是她麼?
秦玉究竟是個聰明人,他眉頭一皺,忽然想起一條妙計便假作長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
「唉,你既不肯理我,我也不再煩你啦,只要你在我身邊,就是一輩子也不理我,我也是願意的……。」
他故意閉上眼睛,話音漸說漸低,最後的幾句,簡直已含含糊糊,難以聽辨,說完,又夢囈似的叫了兩聲:媚兒,媚兒!便裝作沉沉入睡了。
果然這法兒真有效,沒有過多久,就聽見有一陣輕微的步履聲音,慢慢移近身側,秦玉只作酣睡,一動也不動。
又過了一會,一隻柔軟滑嫩的纖手,覆在自己額上試著體溫,秦玉一顆心差一些耍從喉嚨裡進出來,但他仍然閉目不動,假作不知。
接著,一聲哀怨的嘆息,腳步聲輕輕移遠了。
秦玉料想她不會就此離開自己.只管閉目假睡,不一會,果然聽見那女郎又輕移蓮步,輕腳輕手回到身邊,接著一聲輕輕草響,大約她是跪在自己身側了,再跟著,就是一條氈子搭蓋在自己身上,那兩隻軟若無骨的手,還在四周按掖,替自己壓得緊緊密密的。
此時的秦玉,心中陡然生出一絲感激之情來,他憶起以前在竹林中,自己也曾如此照顧過柳媚,也是一樣在身下墊了葉子,上面蓋上氈毯,如今,想不到自己也有受人照顧的一天,這女郎給自己伏蓋氈子,自己假裝入睡,當初自己替柳媚伏蓋氈子的時候,柳媚又何嘗不是假作入睡,欺騙自己呢,想到此處,他不禁對這位少女生出一種濃烈的感激和同情來,這少女也是那麼美,那麼年輕,但她的心靈,卻比柳媚真摯善良得太多了,雖然她對自己說話時的語氣,是那等冷峻和淡漠。
他忍不住想偷偷睜開眼來看看她究竟是誰?但是,他又不願粉碎了自己幻境中的完美,他閉著眼,只當身邊的人兒是柳媚,那自是多麼美滿的事啊,所以,他遲遲不願突然睜開眼來,只要一睜眼,他就可以看出她是不是柳媚了,如果是,固然好,如果不是,豈不令自己跌入絕望的深淵中?
略略一陣猶豫,那女郎已起身離去,腳步聲未去多遠,嘎然而止,大約又是去靠在那株樹幹上了吧!秦玉暗中鬆了一口氣,不知不覺竟真的入了夢鄉。
他好像看見柳媚斜依在一根巨竹上,一晃一晃,睨視著自己微笑,又好往自己是剛從城裡趕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遽然見了柳媚,一顆心才放了下來,喘著氣說:「媚兒,我還以為你偷偷走了咧,害我好一陣趕。」卻見柳媚晃著頭笑道:「我為什麼要走,我是跟定你了,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的俘虜嗎?」他苦笑說:「你真能記得住,那是多久的話啦,連我都早忘了。」誰知柳媚突然把臉一板,怒道:「你能忘了,我卻忘不了,你把我從清風店劫持到這裡,你當我會喜歡你麼?告訴你,這一輩子你是別想了。」他聽了.大吃一驚,忙叫:「媚兒,你是怎麼啦?你怎麼還是這樣說?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柳媚大怒,陡的從身邊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冷笑道:「你也不知道我的呀,瞧,我拿出來給你看看。」說著,果然一刀剖開肚子,伸手從裡面掏出血淋淋一副心肝五臟來,遞到他的面前,說:「喏,給你,你不是和你師父一樣,要吃人心人肝嗎?那你就拿去吃了吧!」他嚇得了不得,叫道:「媚兒,快別這樣,快些裝回去吧!」果然她就將那些血淋淋的心肝五臟又向她肚子裡直塞,但怎樣也塞不進,塞進這一頭,那一頭又露了出來,突然,柳媚面色變得全是青色,大聲叫道:「啊呀,不得了啦,我沒有心啦,我沒有心啦……。」叫著,向後便倒。
他連忙俯身下去一把抱住她,喚道:「別急,我把我的心給你,我把我的心給你……。」柳媚還要用力掙扎,不肯依允,但他用力抱住她,口裡只叫:「我把我的心給你……。」
忽然,他從噩夢裡驚醒了過來,睜眼一看,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竟把那女郎緊緊抱在懷裡,口裡還在叫:
「我把我的心給你……」
他吃了一驚,連忙鬆手,那女郎羞得粉面飛紅,一溜煙穿進林中去了。
秦玉定了定神,想想夢中情景,更加悵然若失,痴痴望著樹上繫著的白馬,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