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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藏經秘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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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想裝糊塗嗎?我問你方大頭和那黑漢到哪裡去了?勸你識相一些,姓左的眼裡可揉不下沙子!」

柏元慶突然哈哈笑著插口道:

「有趣有趣,瞎子眼裡,揉不揉砂子有什麼兩樣?」

鍾英聽柏元慶已經開了腔,緊跟著也霍地站起,笑道:

「烏鴉笑豬黑,自醜不覺得。老先生,你雙眼也不怎麼好……」

說到這裡,他突然收住了口,忖道:不對,他如真是瞎子,怎能看見左兄眼神的異樣呢?忙改了口,道:

「……好漢做事好漢當,須知推諉裝蒜,也瞞不了人的。」

柏元慶不待秦仲答話,搶先笑道:

「二位何必要轉彎抹角,問什麼方大頭方小頭?幹出你就問九龍玉杯是不是他拿去了,豈不直截了當?」

鍾英和左賓齊吃一驚,全部提神戒備,氣貫全身,不約而同喝道:

「不錯,九龍玉杯到哪裡去了?」

秦仲不解地看著柏元慶,柏元慶吃吃笑了兩聲,突將白眼簾向上一收,雙目精光激射,冷冷說道:

「二位要問九龍玉杯麼?不必問他,老朽就可奉告,那杯子已被我老人家砸成了粉碎,再湊也湊不回原樣子啦!」

左賓倒吸了一口涼氣,問道:「真的麼?」

柏元慶冷笑說:

「怎麼不真,二位要不信,由此前往西南約七十里外,有一處鐵樹林,九龍玉杯碎片,還留在林邊一塊大石旁邊哩!」

左賓聽了,氣得渾身顫抖,臉色鐵青,咬牙切齒說道:

「老東西,你如當真毀了左某人的玉杯,在某和你誓不兩立,就將你千刀萬割,難死心中之恨。」

柏元慶絲毫未把他這種怨毒的話放在心上,聳聳肩,做了個毫不在乎的姿態,道:

「既然反正都消不了很,就讓閣下多恨一些時候吧,破鏡都無法重圓,破杯也不能重合。」

左賓大吼一聲,揉身而上,揚手一掌向柏元慶當頭劈了下來,喝道:

「老狗,你是找死!」

柏元慶鼻孔裡冷冷一哼,身子卻沒有立起來,腰上一用勁,連人帶椅子忽然挪開了五尺,秦仲身形擰擺,也向後退出七八尺遠。左賓這一掌劈在飯桌上,「砰」的一聲,把一張桌子和上面全部碗碟湯菜,露了個粉碎,柏元慶嬉笑如故,向秦仲一擠眼,道:

「怎麼樣?你還擔心吃了東西沒有銀子,這不就都找著頭家了嗎?」又高聲向店主叫道:「掌櫃的,這桌上的東西咱們不給錢,你都向這瞎子要,叫他賠你。」

這時,店主人早躲到廚房後面去了,只怕命保不住,哪還敢出來要銀子。

左賓連番被他戲弄,勃然大怒,左拿一翻,又要接著出手。倒是鍾英見識較高,忙攔住他道:

「左兄,何苦叫掌櫃的倒霉,咱們外面候著他,這兒太窄,施展不開。」

他從腰裡掏出一錠銀子,「-」的擲在桌上,拉了左賓,退出店外,臨出門時,扭身向柏元慶和秦仲道:

「有種的請到外面較量,咱們一對一,誰也不吃虧。」

柏元慶笑著向秦仲說:

「走!咱們還怕了他們麼?你只在一邊看著,讓老朽一個人對付他們。」

秦仲緊張地道:

「柏老前輩,這兩人功力不弱,一個是閻王帖子左賓,一個叫癩頭泥鰍鍾英,老前輩不要小覷了他們。」

柏元慶笑道:

「我知道,想當年老朽成名的時候,他們比你還小,伯他做什麼?」

待他們步出小店,左賓和鍾英已經並肩而待,鍾英手裡提著根打狗棒,左賓也找到一根細竹枝,權當青竹枝,兩人一個左手握杖,一個右手執棒,拿樁凝神,嚴陣而待。

柏元慶一搖三擺獨自上前,盈盈笑道:

「二位,聽說你們二位也是當今江湖上成名露臉的後輩,所以老朽才屑於以一對二,跟你們玩玩,不過,咱們都自命英雄,實在犯不上你拳我腳,學那些末學後進,村夫野漢的惡鬥群毆,老朽忝為長輩,也不便向你們晚輩們出手,這樣吧,由你們每人打我三棍,三棍打死了我,算我天壽已到,三棍子要是打不倒我老人家,你們跪下叩個頭,我老人家慈悲為懷,也放你們逃生如何?」

左賓聽了,險些氣炸了肚子,依得他,當時便要揮杖撲上去,鍾英卻探手將他拖住,把聲音放得不能再低地說道:

「別忙,由我先上,三槓子放不倒他,咱們再合上不遲。」

他這裡低聲商量詭計,相距又在七八尺以外,滿以為老頭兒不會聽見,誰知柏元慶就像把耳朵放在鍾某嘴邊一樣,他才說完,柏元慶早笑道:

「喏喏喏,好好抬舉你們,你們偏想這種下流主意,化子頭,你想想看,要是憑你三槓子還打不出我老人家一個屁來,再加上三個左賓,又濟得什麼用?」

鍾英心頭一震,暗驚今天這老頭兒只怕是個異人,霍地旋過身來,正容問道:

「老先生耳力真不錯,在下還沒有請教閣下尊姓呢?」

柏元慶搖頭擺尾笑道:

「小意思,老朽昔日好奇,煉過幾天天通耳功夫,不到家,多承你老弟臺盛譽,老朽愧不敢當,連名諱也不好意思出口了,咱們倒是談正經的,二位是否願依老朽的辦法呢?」

左賓心下啄磨:眼看這老鬼必非庸手,主意是他出的,要是一旦失手,三招未能打著他,叫咱們對他叩頭,怎能丟這份臉。當下厲聲喝道:

「老鍾,別聽他鬼話,咱們聯手合上,先弄翻他再說,誰耐煩跟他七扯八拉的。」

柏元慶格格而笑,指著左賓說道:

「不成材的東西,也好,你們就聯手合上吧,各人出三招,老朽要讓你們沾著一片衣角,要殺要割,悉聽尊便,不過,話還是那一句,要是二位不行,可得如約跪下叩兩個頭。」

左賓大怒,喝道:

「放你孃的狗屁,老子弄倒你算數,誰用你訂什麼三招幾招。」

說著,掄杖猛撲了過去,出手斜砸他左肩,杖到中途,手腕一用勁,忽將竹枝抖動,化砸為點,剎時間,將柏元慶上半身重穴要害,全都罩在一片青茫茫杖影之內。

柏元慶哈哈笑道:

「左瞎子,你是真不認老祖宗啦!」

他口裡叫著,腳下似乎拿樁不穩,又像踏在香蕉皮上,陡地一個踉蹌,說也奇怪,還沒看清楚他用的什麼身法,竟然晃身從左賓的杖影之中,閃穿而逝,非單穿過杖影,井且欺近左賓身側,那身法快速絕倫,見所未見。

左賓大驚,來不及收杖反擊,慌忙倒縱退避,左掌「呼」地拍出,一直退落到一丈開外,心裡還在「砰砰砰」直跳。

柏元慶立在那裡,拍著手兒笑道:

「左瞎子真沒有用,我又沒打你,你跑什麼?」

「癩頭泥鰍」看了這老頭兒的怪異的身法,大感駭然,再也顧不用先訂計較,打狗棒橫截疾揮,上前聯手,攻向柏元慶右腰下盤。

柏元慶對他這一棒視若無睹,不避不讓,拿捏到棒到腰際,忽的一個懸空筋斗,恰恰將打狗棒輕而易舉的讓過,當真連一片衣角,也沒有被鍾英沾到。

鍾英也不禁惱羞成怒,倏地一挫腕肘,帶轉棒身,由右至左,閃電般又向他左腰掃回來,同時,左賓竹枝橫胸,擁身也到,配合著鍾英的打狗棒,竹枝卻由左向右,也掄向柏老頭腰際。

柏元慶陷身在二大高手圍攻之下,毫無驚惶之態,左鍾二人滿擬他定然會向上躍避,全在心中準備接著變招時,逆攻上盤,誰知一待棒杖貼身,柏元慶卻出其不意的仰身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像得了急病似向地下一倒,棒杖卻呼地從空中舞過,又沒有將他打中。

他雖然出人意外地避過一招,但人一臥地,閃避再沒有站著的時候敏捷,左賓和鍾英都是臨敵經驗十分豐富的高手,自然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各各一聲喝叫,雙杖疾轉,棍尖向下,一奔前胸,一奔下腹,「噗」地插了下來,兩人都內力貫注在杖尖,招式既快,下手又辣,恨不能一下子把這可厭的老頭兒釘死在地上。

柏元慶直挺挺躺在地上,閉著眼,竟似睡著了一般,眼看一棒一杖,眨眼已到,他居然連眼也還沒有睜開。

左賓和鍾某心中暗喜,肚裡罵:老狗,你大目中無人,這一下看你還向哪裡跑?皆因左賓守在東,鍾英立在西,一左一右夾住橫在中間地上的柏元慶,就算他能避得閃電插下來的一棒一杖,他滾到東,有左賓,滾到西,有鍾英,饒他有三頭六臂,這一次也難逃二人掌握。

連秦仲在旁邊都看得心驚膽裂,一面大叫:「當心,竹枝插下來啦!」一面晃身搶到,小掌猛掄向鍾英背後拼命就是一掌。

說時遲,那時卻快,只在石火電光一瞬之際,左賓和鍾英一棒一杖已到柏元慶身上不足五寸之處,柏老頭閉目僵臥,仍是閉目未動,鍾左二人齊在手上加了三成真力,吐氣開聲,一棒一枚,加速下插,直透柏元慶胸腹。

這真是危急一瞬,攝人心魄,柏元慶閉著眼,恍如未覺,直到竹杖距身僅只三寸,只見他陡的翻了一個身,就好像睡著覺伸懶腰翻身一樣,伸手屈腿,鼻子裡還「唔」了一聲,但聽「噗嗤」兩聲連響,鍾英的打狗棒,左賓的細竹杖,齊齊貼著柏元慶身軀半寸光景,插進地面,用力過猛,插入地中足有三分之一,竟連分毫也沒有傷到他。

這要是在柏元慶聚精會神之際,眼見竹枝插下來,側身趨避,原也並無什麼過於驚人之處,難就難在他閉目而臥,不聞不問,拿捏時候正好,伸腰翻身,漫不經心,便將險招化除,這份鎮靜和沉著,已非常人可及了。

鍾英一棒插空,方自發愣,身後風聲颯颯,秦仲掌力又至,忙不迭揮掌反甩,藉著這一接之勢,飛身越過地上的柏元慶和對面的左賓,落到七尺以外,身在空中的時候,就用左手向地上指了指,示意左賓再下辣手,用掌力下擊還臥在地上的柏老頭。

左賓心中一動,果然棄了竹杖,力貫雙臂,陡的一招「沉蓋封艙」,兩掌一齊下按,欲趁柏老頭還未睜眼,猛下毒手,將他擊斃。

秦仲一掌未能傷得鍾英,遽見左賓又下辣手,心中暴怒,只可惜自己距他尚有五六尺遠,無法立即出手施救,狠狠一咬牙,頓腳騰身,拔起丈許,半空中擰腰轉身,頭下腳上,撲了過來。

他這裡剛才騰身躍起,左賓雙掌已落,勁鳳下迫,撞向柏元慶脅下,柏元慶這一次連身也不翻,直睡著硬受了左賓一掌,左賓掌力下達,「砰」地一聲響,如中敗革,非但傷他不得,倒被自己掌力反震的勁道,震得兩臂又酸又麻,「蹬蹬蹬」後退了兩三步,恰巧倒把秦仲下擊的一招讓過。

柏元慶翻身從地上爬起來,兩手一張,接著秦仲,回頭裂嘴向左賓和鍾英笑道:「二位費了半天勁,旁的功夫沒有,吵得老朽不能安心睡覺,也真難為了你們苦練許多年,現在你們聯手的三招已過,左瞎子連利息也算上,又加了一掌,敢情二位還有些不服,想重新來過,是不是?」

左賓就算再橫,到了這步田地,明知自己和人家差得太遠,不服也得服了,忿忿地說:

「咱們承認你武功還不俗,但你不敢把姓氏說出來,藏頭露尾,終算不得英雄好漢。」

柏元慶笑道:

「呸,我老人家稱英雄逞好漢的時候,你還在你媽懷裡找奶吃哩!我如不說,諒你們也難平這口氣,你就記住昔年隴中雙魔之一,老朽姓柏名元慶,這一輩子就夠你消受不淺的了。」

鍾英聽了,記起昔日曾聽說過這麼一位魔頭,不覺衝口而出道:

「原來你就是昔年奸徒逆倫的柏元慶嗎?」

豈料這一句話,正觸著相元慶平生深痛惡絕的隱瘡,本來已經放平和的臉上,剎時又寒霜籠罩,眼中兇光激射,陡地晃肩,人如電閃般衝到鍾英身側。

鍾英沒想到他會倏然發動,要想退避,已自不及了,被柏元慶探手一把扣住了左臂,鍾英情急飛起一腿,踢向他的「陰交」重穴,同時,用力一甩左手。欲待掙脫他的掌握。

柏元慶冷笑連聲,步下略為挪移,早將鍾英一腿讓過。左賓見老友被擒,奮不顧身,一探手,從地上拔出鍾英的打狗棒,振臂出棒,暴點柏元慶脅下「期間」要穴。

但這時的柏元慶卻不似方才存心戲弄,顯然他是被鍾英這一句話激動了真火,左賓棒到,他反手一掌,便將打狗棒震歪,同時,握住鍾英的左手略一加勁,「咔嚓」一聲響,竟將他整個臂骨捏碎,只痛得鍾英殺豬一聲慘呼,額上汗珠,已經滾滾而下。

柏元慶這才鬆了手,戟指著鍾英罵道:

「憑你剛才那一句話。要是在當年,就該令你二人橫屍當場,只是,我老人家年紀也這麼大了,過往的事,倒並不過分苛責,僅毀你一臂,警告你今後說話,最好多作思忖,再行出口,還不快滾嗎?」

鍾英咬牙忍住臂上疼痛,含羞吞聲,和左賓相偕匆匆離去,柏元慶似乎餘怒未熄,鼻孔中連連冷笑,從地上拔出左賓留在那裡的細竹杖,用手一握,齊腰捏斷,一抖手,擲出十餘丈遠。

秦仲見他正在生氣,不敢招惹他,站在一邊,一聲不響的待著,直有盞茶久,柏元慶自己消了氣,回頭招呼秦仲道:

「你瞧!幾十年的往事了,老朽行將入土的人,還是這麼沉不住氣,倒叫小兄弟你笑話啦,咱們這就上路吧!」

秦仲唯唯應著,兩人依舊循路,向北而行,走了不多一會,突見由北向南,飛也似奔來一個白髮老頭,兩個相對,霎眼已經接近,那老頭兒匆匆趕路,和秦仲等擦肩而過,秦仲認得他就是在罕山上惡鬥「閻王帖子」左賓的老頭兒,卻不知道就是曾經救過自己一命的「百毒叟」宋笠,當下彼此一晃而過,也就未曾在意,誰知宋笠已經奔出去了一二十步,卻又忽然停步回頭,高聲叫道:

「咦!那一位不是隴中柏兄嗎?」

柏元慶頭也不回,一邊走,一邊朗聲答道:

「既然認識,幹嗎面對面倒不打招呼,事過境遷,又叫誰?」

宋笠忙趕了回來,一把拉住柏元慶左臂,激動地道:

「老哥哥,果然是你,這二十年來,可想死了小弟了,你們一向在哪兒?老嫂子可好麼?方才要不是小弟多想一想,竟險些當面錯過,當真該死!」

柏元慶也笑道:

「我還當你眼睛長在額頂上,瞧不上咱們窮朋友了呢?你嫂子沒能來,喂,老弟臺,你這一向可甚得意麼,怎有這興致,來中士走走?」

秦仲見他們原來認識,兩個老頭兒見了面,分外顯得親熱,你拍我一掌,我推你一下,彼此都甚為欣喜,便道:

「二位老前輩,咱們何不再趕一程,到前面找個鎮甸落腳,今天就不用再走,二位也好暢述一番。」

宋笠回過頭來,向秦仲細細看了一眼,奇道:

「咦,這位小哥兒好面熟,你可是和鐵笛仙翁衛民誼等相識,曾被人用化血神拳打傷了的嗎?」

秦仲駭然道:

「不錯,前輩怎麼知道呢?」

宋笠哈哈笑道:

「你不識我,我可認得你,那時候要不是我老頭子五粒轉陽丹,三隻大公雞,把你救活,現在哪還有你的小命兒在?」

秦仲又驚又喜,撲地跪倒,道:

「原來是宋老前輩,晚輩承你老人家救命療傷,一直到今天還沒有機會當面拜謝呢!」

宋笠笑著拉他起來連說:「算啦!算啦!」柏元慶卻笑道:

「謝他幹啥,他要敢不救你,你告訴我老人家,著我不揍他才怪。」

這老少三人論起來全有淵源,更加高興萬分,柏元慶就拉著二位在道旁坐下,道:

「何必再去找什麼鎮甸,咱們就在這兒暢談一番,學一學班荊道故,豈不更好。」

兩個老頭兒嘻嘻哈哈鬧笑一陣,柏元慶便問宋笠匆匆而行,欲待何往?宋笠嘆了一口氣,道:

「別提啦,小弟是在雪山,得訊說是關聯武林至寶達摩奇經的那隻九龍玉杯,已有下落,那玉杯被東矮國進貢來朝,最近又從大內流出,落在一位退隱還鄉的大員身上,待小弟急急從邊區趕來,杯子已落入一個姓左的手中,我緊跟著追索截奪,至今未能到手,現在姓左的逃向晉南,我這就是跟蹤趕去,奪取玉杯的。」

秦仲聽了,心中一動,因感於宋笠活命之恩,就想把藏經圖的事相告,但轉念一想,不知他會不會也像顧氏婆婆一樣為了玉杯,弄得和柏元慶也翻了臉,自己差一些死在她手中,把已到喉邊的話,又暫時嚥了回去,拿眼望望柏元慶。

柏元慶似乎不覺,笑問宋笠道:

「你追的姓左的對頭,可是一身算命先生打扮,並和一個化子同行的麼?」

宋笠道:

「正是,你們在前面碰見過他麼?他們去了多久了?」

柏元慶道:

「去了不多一會,你如要追他,現在緊趕一程,天晚之前定能追到他們。」

宋笠搖頭道:

「且讓他們多活一會吧,咱們聊聊要緊,急著追他幹啥?」

接著便問:「你們又是怎麼走在一路的呢?」

柏元慶遂將自己二十年的經過,大略說了一遍,再告訴他道:

「這位小哥兒乃摩雲上人衣體傳人,為兄身受他牛鼻子師父重恩,目當有以為報,所以,正陪小哥兒北上辦一件要事。」

宋笠聽說顧氏雙目受傷,忿忿不已,再聽說秦仲是摩雲上人弟子,又肅然起敬道:

「說實話,我宋某平生不服人,當今之世,僅服兩位,一位就是我這老哥哥,一便是你那牛鼻子師父,你能拜得這樣德高望重的師父,也真算作的造化了。」

三人又談了一會,宋笠越來越有精神,毫無分手的打算,柏元慶笑道:

「老弟臺,你只顧暢談,忘了去追對頭,奪取九龍玉杯了嗎?別讓他脫出手去,豈不冤枉?」

宋笠淡淡一笑,道:

「去他的吧,我見了你們,真不想什麼九龍玉杯了,與其追殺拼命,何如咱們多聊一會,更加暢快。」

柏元慶問:

「你當真捨得放棄九龍玉杯不要?這是肺腑之言?」

宋笠笑道:

「老哥哥,你還不信我麼?你要是不信,我就跟你們一起去辦事去,你們都能對九龍玉杯無動於衷,我又有什麼放不下的。」

柏元慶道:

「但是,我們這一次去辦的事,卻並非容易,能否成功,到現在還難說得很。」

宋笠叫道:

「真的?你們說出來,看我能否為你們略盡一已之力,或者和你們一道去走走。」

柏元慶正色說道:

「要想知道咱們這一去目的所在,任他是誰?也得先起重誓,我們才能告訴他。」

宋笠坦然說道:

「這有什麼難,我就起一個誓也不打緊,但不知這誓為何而起?」

柏元慶道:「你就起誓說:如果我們告訴了你此行目的,你對咱們所尋之物,決無染指之心,全憑誼義,助我們尋覓。」

宋笠聽了,心中盤算,好一會才笑道:

「你們是要去找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藏麼?弄得如此慎重其事,連我都不相信了?」

柏元慶神情凝重地說:「正是,你如不能先設重誓,則恕我們無法相告,你還是追你的玉杯。我們找我們的寶藏。」

宋笠大笑而起,道:

「既是你老哥哥這樣說,姑無論兄弟能否助你,這個誓我是必起的,否則,把這謎團憋在心中,不悶出毛病來才怪哩!」

說罷,隨即探手從地上拾起一塊頑石,握在掌中,略一使勁,捏成碎粉,攤手起誓道:

「我宋某人倘得老哥哥賜告你們此行目的和探尋之物,如起染指之心,負義忘誼,就如此石,落得粉身碎骨而死。」

柏元慶放聲大笑,站起來握著宋笠的左臂,道:

「言重言重,皆因這事關係太大,由不得為兄逼你立此重誓。」

宋笠笑道:

「如今誓也立了,你們到底所尋何物,總可以開誠一告吧?」

柏元慶叫秦仲取出「藏經秘圖」來,攤在地上,指著圖向宋笠道:

「老弟臺,你千里迢迢,連奪九龍玉杯,所為的,不過就是這一副藏經秘圖,實對你說,咱們此次北上,正因為已從玉杯中得到這副秘圖,要往晉東太行山尋取達摩奇經哩!」

宋笠渾身一陣顫抖,滿臉不愉之色,說道:

「老哥哥,你我相交數十年,宋某視你,宛如手足,為什麼你們竟如此見外,得著秘圖不以示我,反要兄弟立誓明志,方肯說出來,似這樣,你還拿宋某人當作朋友麼?宋某就請從此別過,再不參與你們尋經之行了。」

柏元慶拍拍他的肩頭,正色說道:

「這秘圖純系秦兄弟偷掘玉杯,才能得到,並不是做哥哥的不信任你,皆因達摩奇經對習武的人誘惑太大,你嫂子就因為九龍玉杯,和為兄翻臉成仇,數十年夫妻之情,盡付流水,而老弟臺你也是千里迢迢,所為正是達摩奇經,我若不逼你起誓在前,豈能使你甘心情願,放棄千里追尋的東西,要知你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奇經雖好,也治不了你我老死一途,咱們縱然得了奇經,又有何用?這位素兄弟年少賦高,才正是練習玄功的難得之材,你我要是能在臨死之前,一力成就於他,使他將來功成之後,行道天下,揚名後世,使不傳之秘又有了傳人,宏揚武學,造福子孫,豈不比你我老朽獨佔獨吞,有意義得多嗎?做哥哥的這番苦心,老弟臺,你總當曲予諒解才對啊!」

秦仲聽了柏元慶這一番勸慰宋笠的活,真是誠惶誠恐,忐忑不安,撲通跪倒,虔誠地說:

「晚輩邀天之寵,更得二位老人家鼎力,倘能尋得奇經,實不敢獨居,情願與二位老人家共享,將來但能小成,必不敢忘兩位老前輩今天捨己成全的德意。」

宋笠黯然垂首,半晌無言。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間,大道上傳來一陣激劇的馬蹄聲,兩騎白馬如飛而至。

柏元慶急忙探手,把地上的「藏經秘圖」抓起,交給了秦仲,秦仲從地上站起來,回顧那兩騎自馬,徑奔三人立身之處,馬上坐著一男一女,那女的體態婀娜,渾身勁裝,用一條紗巾蒙著下半邊面龐;男的儒衫風雅,綽著小馬鞭兒。不由驚道:那不是清風店所遇的白馬書生和柳媚姑娘麼?

兩騎馬來到近處,一齊勒韁站住,馬上儒衫少年向三人端詳一陣,用馬鞭指著宋笠笑道:

「運氣不壞,三個倒有兩個見過的,宋老頭兒,咱們可算是冤家路窄,新樂縣中沒有分出勝敗今天卻在這兒又遇上了?」

秦仲在旁忍不住叫道:

「媚兒姐姐,你怎麼在這兒?衛老前輩各處尋你,你還答應帶我去找我媽的,不想卻在這裡遇上你啦,你快別和那人一起,他是天下最壞的壞蛋了,媚兒姐姐,快別跟他一起吧!」

其實,他自然不知道馬上坐著的並非真正的柳媚,卻是「半面觀音」林惠珠。

林惠珠聽見又有人把她當作柳媚,心中暗笑,但表面上並不表示出來,僅只吃吃一笑,未予作答。

她身邊的秦玉鞭梢一轉,指著秦仲,笑道:

「你這小東西,吵些什麼?清鳳店一掌未能將你打死,也算你福大命大,委實不易呢。」

宋笠滿肚子正有氣無處可出,見秦玉偏在這時候來到,雖明知他的「血影功」十分了得,但人在氣頭上,也顧不得那許多了,陡地一聲怒吼:

「小子,你逞什麼能?姓來的今天就和你見過高下,勝負未分,誰先走誰是王八蛋。」

說著,雙肩一晃,欺身直搶到秦玉馬前,手起一掌,就向他當胸劈去。

秦玉格格一笑,左手用力一帶馬韁,橫過坐騎,右手馬鞭「呼」的揮出,徑拍宋笠腕肘。宋笠連忙縮手,險些沒有被他敲上,當下大怒,雙掌連翻,逼住秦玉馬匹,趁他一個不備,甩手一拳,撞在他坐下白馬的馬首上,「噗」地一聲響,把個馬頭打了個稀爛,那白馬雙蹄向前一跪,宋笠得勢即下毒手,右拳直搗,撞向秦玉前胸。

秦玉沒防宋笠會對他坐騎下手,馬蹄一跪,便大吃一驚,緊接著宋笠拳風又至,忙不迭腳下甩蹬,小馬鞭在馬鞍上輕輕一點,人已借勢騰身拔起,翻落在地上,他何曾受過這種怨氣立時暴怒難遏,偏巧宋笠也是有氣難出,雙拳一陣亂打,把那白馬連馬鞍帶屍體掏了個粉碎,餘怒還沒有消,厲吼一聲,又奔了林惠珠的坐騎。

秦玉本已暴怒,見「百毒叟」竟如瘋虎,又找上林惠珠,好像他今天是專門找畜牲的黴氣,掄拳向林惠珠坐下白馬又打。秦玉更擔心他驚了林惠珠,展開身形,揉身而上,手中馬鞭疾探,徑點宋笠的「脊心」穴。

宋笠才要打馬,忽覺身後風到,他好像玩命似的,倏的一個「怪蟒大翻身」,也不管身後遞來的是刀是劍,探手向後便抓。秦玉倒被他這種失常的舉動怔住,連忙縮手抽鞭,腳下疾移兩步,馬鞭變點為劈,橫掃宋笠腰際。

誰知宋笠公然不理,跨步上前,探手竟來扭抓秦玉的前襟,秦玉忙又急退,連掃向他腰際的馬鞭也急忙抽了回來。

兩人這一搭上手,開始不久,倒把秦玉弄了個手忙腳亂,因為宋笠一改過去作鳳,處處不顧自己,專來扭扯對方,秦玉弄不懂他目的何在,自然被逼得連連後退。

但十招一過,秦玉慢慢也看出這宋老頭兒使的,並不是什麼新奇武功,只不過神經有些失常,不要命地蠻幹而已,這一來,情勢立變,如以宋笠的功力來說,他不失常,秦玉空手,像在新樂城外竹林之中,彼此原可以互拼個數百招,但今天宋笠舉止失常,為了九龍玉杯又氣又怒,再加上秦玉手中多了一根馬鞭,敵我消長,他哪裡還是秦玉的對手,十用才過,秦玉已經展開身法,爭得了主動,才不過三兩招,「啪」的一馬鞭,已抽在宋笠左頰上。

宋笠被這一鞭抽得頭偏了偏,身子也跟著轉了半個圈,頰上已皮開肉綻,汩汩出血,但宋笠仍如未覺,雙掌呼呼,兀自搶攻不已。

又是兩三招,秦玉逼步低頭,從宋笠掌下游過,反手一馬鞭,狠狠抽在宋笠左後肩上,這一鞭更是不輕,直把宋笠打得一個「狗吃屎」,撲翻在地上,但宋笠渾然忘了疼痛,一翻身又爬了起來,披髮浴血,依然伸手要來扭扯秦玉的衣襟。

就這麼不到二十招,「百毒叟」已被秦玉打得皮破血流,遍體鱗傷。旁觀的柏元慶看看事情不對,大喝一聲,飛身搶了出來,抓住宋笠向後一拖一擲,將他甩退了丈餘遠,自己反身凝神,準備碰碰這位英爽風雅的少年。

哪知道宋笠直是瘋了,傷成了那個樣兒,兀自不肯罷手,踉踉蹌蹌,又奔了過來,口裡罵道:

「小畜牲,混賬王八蛋,姓宋的跟你拼了!」

柏元慶見他那副樣子,哪還有半點一派宗匠的風度,純粹就是個使皮耍賴的潑婦模樣,只怕他一個失手,傷在對手鞭下,說不得,只好趁著拖他不備時,駢指點了他的「乳泉」

穴,才使他安靜下來,秦仲上來,拖著他退到一旁休息。

柏元慶治好了宋笠,這才轉身向秦玉笑道:

「閣下年紀輕輕,卻好狠的手段!眼看他已舉止失常,手下絲毫未留情面。」

秦玉冷冷笑道:

「這就奇了,出手是他姓宋的先出手,連我的坐騎都被他斃了,難道動手之前,還要先找大夫來替他檢查身體的嗎?」

柏元慶有些辭窮,不由含忿道:

「那麼閣下是哪一位名師的高徒,可否能將師承見告,由老朽來接閣下幾招高招。」

秦玉嘿嘿笑道:

「你要領教甚是容易,要問在下師承,卻大可不必,行不行手底下見真章,與師門又有什麼關係,難不成各報師名,就可以不用出手,便分出高下了麼?」

柏元慶見這小子口齒伶俐,不願與他多費口舌,但他適才見他從馬上翻落地面,以及和宋笠對招時出手勁式,心知必然不會是個庸手,有道是: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柏元慶雖然一向自視甚高,面對這個年輕人也不得不特別謹慎,收起了一往的玩笑姿態,腳下右張左閉,拿好了樁,笑道:

「老朽不才,就向閣下領教幾手高招。」

秦玉冷冷一笑,左掌右鞭,亮開了門戶,道:

「看你那大的年紀,讓你先出手吧,別說在下仗著年輕,欺侮你年邁人。」

柏元慶聽了他這譏諷語句,本來已經怒往上衝,但突然見秦玉亮開門戶時,腳下倒踏乾坤,右手鞭梢平指,左掌拇指小指半曲,中間三指緊貼直伸,不由猛吃了一驚,右腳向後斜退半步,厲聲道:

「乾屍魔君褚良驥是你的什麼人?」

秦玉自下山以來,還從來沒有人一眼能認出自己的師承門派,現在被這老頭兒一口道破,也是吃驚不小,豎眉問道:

「老頭兒,你怎麼知道乾屍魔君的?」

柏元慶神情萌動,顫聲喝道:

「不要廢話,乾屍魔君褚良驥是你什麼人?快快說出來,他向來未聞收過徒弟,你是從哪裡學來這一手黑煞陰風掌的出手用式,快說快說!」

秦玉本想直認乾屍魔君的獨一門人,但因柳媚曾說過,不要他對人報出師承,更聽柏元慶說未聞褚良驥收過徒弟,他好強之念一起,反不願承認了,冷冷說道:

「你這個人真作怪,動手就動手,盡問人家師承幹什麼?

假如我不告訴你師承,你又怎麼樣?」

柏元慶說道:

「狂妄小輩,我勸你不要自視過高,你知道老朽是誰嗎?」

秦玉笑道:

「我只知道你是個白鬍子老頭,你沒有呈名報姓,誰知道你是誰?」

柏元慶突然仰天大笑,說道:

「看來你準是乾屍魔君手下弟子了,就憑你這桀驁不馴的言談個性,竟和褚良驥當年一模一樣,老朽姓柏名元慶,你可曾聽你師父提到過有這麼一個人麼?」

秦玉聽了,竟把頭連搖,道:

「沒有沒有,你這老頭是來動手的?還是來拉近乎的?要動手就快,不動手就請退開,我可不耐煩跟你盡擺著架式,在這裡談家常。」

柏元慶臉色陡地一沉,喝道:

「好畜牲,這是你自討苦吃,卻怨不得老朽了。」

說罷,左臂一指,疾進兩步,右掌陡的五指箕張,向秦玉迎面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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