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惠珠哭了一會,又被花香一刺激,也收了淚水,忙將自己姓名來歷,以及秦玉參與九峰山奪寶受傷等等經過,趁褚良驥替秦玉療傷之際,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乾屍魔君」臉上冷漠一片好像聽見,又好像沒有聽見,直到頓飯之後,秦玉已在他內力催動之下,臉上重新恢復了紅潤,呼吸也趨向正常,這才鬆了抵住他「靈臺」穴上的手掌,側頭用兩道精光耀射的眸子向林惠珠上下打量了一遍,冷冷說道:
「女人禍水,他跟了你這種妖嬈女人一路,遲早把一條小命送掉為止。」
林惠珠一怔,委屈萬分地伸手把自己蒙面的黑紗拉了下來,哀怨地說:
「老前輩,你說晚輩是妖嬈女子,那麼請你老人家看看,就憑晚輩這張臉可會是以色相誘惑,使他毀身墮落的女人?」
褚良驥遽見她臉上醜態,彷彿也有些大出意外,但他乃執拗狂妄之人,出口的話,不願反口,於是冷冷道:
「醜人就不幹壞事了?天下女人,就是你們這種醜人最能作怪!」
林惠珠氣得「哇」地一聲哭出聲來,礙於他是秦玉的師父,又不敢破口罵他,唯一的辦法,只有哀哀哭泣。
褚良驥略停了停,方才又道:
「哭什麼?我再向你,你說達摩奇經落入一個小孩之手,那掩護他奪經的人,可是姓柏名元慶?」
林惠珠氣他罵自己「醜人多作怪」,嚶嚶啜泣,只當沒有聽見,並不回答。
褚良驥冷笑一聲,突然厲喝道:
「我問你話,你聽見沒有?」
林惠珠委屈地點點頭,低聲說:
「是的,正是隴中雙魔柏元慶……。」
說到這裡,她陡然記起柏元慶曾說過原系「乾屍魔君」同門師兄弟,並且,瞎眼婆子顧氏還曾顯示過「攝魂令旗」,忙住了哭聲,抬頭說道:
「褚老前輩,那柏元慶還曾說過……」
褚良驥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麼,「哼」地一聲冷笑,不讓她再說下去,接著站起身來,指著秦玉道:
「少停他醒轉之後,你就用他身邊所帶的延命保元丹喂他,替他推拿穴道,不許擅離此處,我去去就來。」
說罷,大袖一抖,騰身拔起,飛落向山崗下,霎眼失去了蹤跡。
林惠珠滿心不快,望著褚良驥消失的背影,心裡說不出的厭惡,自己千辛萬苦,冒著性命危險救出秦玉,卻落得個「醜人多作怪」的惡罵,這一句話,褚良驥隨口而出,大大刺傷她的自尊心,天色漸明,一抹朝陽,從山邊探出半邊紅臉,旭輝耀映之下,照著林惠珠滿臉怨毒的神色。
秦玉緩緩挪動了一下身子,鼻孔裡「唔」了一聲,好像即將醒轉,這才把林惠珠從滿腔憤懣中驚覺,她迅速探出秦玉的鼻息業已正常,便伸手從他懷中掏出「乾屍魔君」秘製的「延命保元丹」喂他吃了,再緩緩替他推宮活穴。
沒有盞茶之久,秦玉悠悠從昏迷中醒過來,睜開眼,就看見林惠珠垂首跪在身邊,替自己推拿,那臉頰上的疤痕也隱隱泛出吃力的紅色。
他張口想說話,卻被林惠珠攔住,道:
「別說活,好好提氣試試,內腑可還有什麼阻礙沒有?」
秦玉依言暗中提氣,哪知剛才納氣入腹,就感覺內腑好像全都錯離了位置,牽動時疼痛難禁,忍不住輕哼出聲來。
林惠珠忙問:
「怎麼?很難過嗎?」
秦玉頷首,說:
「糟了,我內腑傷得厲害,簡直無法提氣,看來只怕不易痊癒了。」
林惠珠心一酸,險些滾出眼淚,柔聲道:
「不要緊,你師父就在附近,等一會,他就會來替你療治的,你安心養養神吧!」
秦玉猛一驚,急問:
「怎麼?你是說我師父也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是呂梁山麼?」
一陣激動,牽引著內腑,痛得他額上溢位豆大的汗珠,林惠珠忙按住他,便把巧遇他師父「乾屍魔君」的經過說了一遍,秦玉卻急道:
「他老人家在哪裡?我要問問,他是怎麼親了媚兒的全家的?我要問他!我要問他!」
林惠珠見他人在生死邊緣,縈縈於懷的,依然是一個柳媚,再也忍不住心中一股怨氣,直衝上來,正待發作,就聽身後褚良驥的聲音冷冷說道:
「要問誰?誰是媚兒?」
林惠珠連忙收回替秦玉推拿的手,垂首默然退到一邊。秦玉遽然見師父就站在面前,手中提著一根活的赤練毒蛇,面含笑意,但笑得令他心頭一寒,反不敢立即提起柳媚全家血仇的事,訥訥說道:
「師父,你老人家來得太晚,玉兒只怕難以療治啦!」
乾屍魔君叱道:
「胡說,你什麼時候見師父有辦不到的事?現在不許說話,等師父將你內腑歸位之後,再說不遲。」說著,又回頭向林惠珠喝道:「待著幹什麼?過來幫忙!」
林惠珠連忙應著,移身靠近,褚良驥把手中毒蛇遞向林惠珠,道:
「喏!拿著!」
可憐林惠珠從沒有捉過蛇,眼見那赤練蛇通體烏紅,纏繞在褚良驥右手腕上,七寸處雖被褚良驥捏住,嘴裡仍然伸縮吐著紅舌,模樣十分嚇人,哪敢伸手去接。
褚良驥冷笑說道:
「裝什麼蒜,女人的心,比蛇還毒,難道反怕起一條小蛇來!」
秦玉忍不住開口說道:
「師父,你老人家別……。」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突見林惠珠狠狠一挫銀牙,伸手一把將那赤練毒蛇的頭部抓住,她不懂擒蛇之法,反正自己抱定最多一死的決心,竟好像捉蟋蟀一樣,用手按住蛇頭,雙手捧了過去。
但說來也怪,那毒蛇全身均已活動,被林惠珠雙手捧著,卻只顧在手掌中游動,沒有咬她。
褚良驥嘿嘿笑道:
「這才像說,其實你大可放心,蛇口毒牙已早拔去,就算被他咬一兩口,也不會中毒死去的,你須有必死之心,置之死地,方才可以不死!」
一面說著,一面又從懷中取出那朵奇香無比的小花,摘下三片花瓣,把小花又放入盒中收好,做起來小心翼翼,甚是慎重。
秦玉奇道:
‘師父,這叫什麼花?聞起來好香!」
褚良驥笑道:
「你別小覷這一小朵花,為師在這裡坐候了半年,昨夜才等到它開花摘下,這叫做‘玉龍髓’,五十年一開花,花開一個時辰便謝,並不結果,凡百禽獸,能於花開之際嗅聞花香,便能治療百病,其芯葉有腐肉復生之功,起死回生之效,乃天下難逢難尋的異物,你的福份不小,前在五臺山天池,被你把金橘偷吃了去,現在內腑重傷,又剛巧為師得著這難得聖物,否則,縱能救得你,也沒有這等容易了。」
說著,駢指疾點了他「華蓋」,「七坎」,「脊心」三處大穴,用口將三片花瓣嚼碎,攤在掌心,然後向林惠珠手裡捉回毒蛇,送到嘴裡,一口便把蛇頭咬下來……。
林惠珠吃了一驚,掩口疾退了一步,卻見「乾屍魔君」面帶笑意,吐去蛇頭,咬住蛇尾,倒著把毒蛇體內血液盡數滴在左掌心內,然後拋了殘蛇,調合了花泥和蛇血,向林惠珠道:
「來,快把他的衣服解開。」
林惠珠忙依言替秦玉解開了衣衫,敞開了胸膛,但褚良驥搖頭不耐地道:
「不是這樣,把他褲子也解下來!」
林惠珠粉面不禁通紅,她雖然愛秦玉,卻和他從未有肌膚之親,現在叫她當著「乾屍魔君」的面,要她解秦玉的褲子,說什麼她也厚不起這個臉來。
但褚良驥見她委縮不前,怒叱道:
「快些,把他肚臍露出來就行了。」
林惠珠暗忖;啊!只要露出肚臍,你怎不早說?連忙輕輕替秦玉鬆開褲頭,稍向下褪了一點,露出了肚臍眼。
褚良驥用指甲挑起一半花泥蛇血,塗在秦玉肚臍眼上,另一半喂進他口中,就以左手掌壓住臍眼,潛運已身熱力,貫勁行動。
片刻之後,秦玉額上汗出如雨,咬牙悶哼,狀極痛楚「乾屍魔君」恍如不見,繼續催力,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才見秦玉汗收色馳,甜然入睡。
褚良驥吐了一氣,收掌替他掩好衣服,輕輕說道:
「總算你小子又過了一劫!」
林惠珠也看得寬心大放,數日不眠不休,到這時候忽然感到分外倦憊飢餓,移身靠近山岩坐下,取出身邊乾糧啃著。
「乾屍魔君」冷眼看了她一眼,突然說:
「你師父夏侯素姬死的時候,你是幾歲?」
林惠珠聽了惘然不解,答道:
「那是五年前的事,當時晚輩尚小,只有十四歲。」
褚良驥點點頭,道:
「唔,那麼今年已有十九?倒正和我這徒兒配得上!」
林惠珠一跳,一時會不過他的用意來。怔怔望著褚良驥,迷惘地說:
「老前輩這話,實令晚輩不懂!」
褚良驥冷笑一聲,道:
「你如不懂,只怕也不會千山萬水,直跟他到這兒。」
林惠珠粉臉通紅,只得低頭不再回答,誰知褚良驥等了一會沒聽她答話,又冷笑說道:
「你不是愛他嗎?老遠跟著他到這裡,怎麼我問你,你反而不答話了?」
林惠珠聽了心中一跳,臉上一紅,答道:
「老前輩這話,晚輩並不敢妄想,自從泰山不期巧遇,晚輩只覺和他甚是投緣,承他不以容貌為忤,曲辱下交,晚輩能如此和他相處,於願已足,並不敢稍涉妄圖,老前輩儘可放心。」
她明知「乾屍魔君’對自己並無好感,痴心所盼,但思能目睹秦玉痊癒,自己便悄然引退,所以,把心中夙願向他說明,省得他疑心自己一定要死追他的徒弟。
「乾屍魔君」褚良驥聽了笑道:
「照你說來,你和他冰清玉潔,反是我這做師父的心眼不正,盡向邪處想了?」
林惠珠道:
「也不敢那樣說,但老前輩如以淫賤女子相視,晚輩實感負屈得很。」
褚良驥放聲大笑,說:
「我這徒兒自幼孤苦,飽受欺凌,雖得奇緣學就一身武功,江湖閱歷太差,正需人照拂,譬如這次所負內傷,老夫深信區區洛陽四義功力遠有不逮,輕易豈能傷得了他,你要不懷恨老夫先前言語多有偏激,我倒有這個意思,將你也收歸門下,讓你們師兄妹連袂行道江湖,就不致為人單所煩了。」
林惠珠聽了這話,喜得從地上一躍而起,納頭便要叩拜,褚良驥大袖一抖,一股無形罡氣將她身子擋住,說道:
「你別高興,話還沒說完,我輕易不願收徒,一則見你師門已絕,當年夏侯素姬與我也有一面之識,如今我收羅她遺孤,理所應當,二則我見你對我這徒兒早有傾慕之心,甚至有損軀捨命之意,我呂梁一門,也恢宏大昌隆才對,這才應允收歸門下,不過,在未入我門之前,你必得先為師門完成一樁大事。」
林惠珠虔誠地問:
「是什麼大事呢?」
「乾屍魔君」褚良驥臉色陡的一沉,斬釘截鐵地道:
「從隴中雙魔手中,奪回本門攝魂令旗!」
林惠珠吃了一驚,暗忖:隴中雙魔何等辣手,憑自己要想從他們手中奪回攝魂令旗,真是談何容易。但她此時一心要想歸附在褚良驥門下,能與秦玉同門,問愁不能得他愛心?她暗地一橫心,躬身施札,道:
「弟子敬領師諭,但此事以弟子一己之力,恐有未逮,還盼能令秦師兄協助。」
褚良驥吃吃而笑,說道:
「改得好快的稱謂,老夫今日雖有此意,但令旗未得,你還不能算入得我門,欲秦玉從旁協助雖可,卻不能將此事預告,以免壞了老夫門規。」
林惠珠滿口應允,興高采烈,專心照料秦玉,到第二天清晨,秦玉方始完全清醒過來,內腑傷勢已愈,只不過身體略顯虛弱,已無大礙。
秦玉醒後,第一件事便是叩問柳媚全家慘死之因,「乾屍魔君」平生殺人如麻,哪還記得有個什麼「金劍神梭」湘中大俠柳永聲曾經死在手中,想了老半天,仍然記不起來,於是笑道:
「就算有這麼一回事,為師敢作敢當,從未擔心什麼人會來尋仇報復,他如有漏網之魚在世,儘可讓她親來找我索命。」
秦玉大急,道:
「師父,話不是這麼說,那柳媚和她師父待玉兒不薄,弟子曾面允他們,必能將此事打聽出個水落石出,使他們冤屈得伸……。」
褚良驥聽了這話,登時臉色一沉,道:
「你也未免太過大膽,事由為師而起,你憑什麼橫擔干係,連師父這兒也不預為聞報,你這眼中還有師父在嗎?」
秦玉急得想哭,垂首應道:
「弟子也知道師父言出必行,向無反悔,往年之事,誰還能一一記憶清晰,只不過……。」
褚良驥冷冷一笑,說:
「只不過因為柳媚千般風情,萬種蜜意迷了你的心竅,才使你膽大包天,居然替她責問起師父的罪惡?是不是?」
秦玉叉手道:
「弟子天膽也不敢。」
褚良驥冷笑道:
「哼,我諒你也不敢,現在起,不許你再提什麼柳媚全家的事,他們既然是死在為師手中,總因有該死的原因,難不成師父倒是瘋子,我怎麼不殺旁人,偏們去殺她的全家?」
秦玉默然垂手而立,淚水噗嗤而下,卻不敢反駁一句話。
褚良驥冷冷說:
「好一個多情種子,為了一個臭女人,竟敢責問師父,現在看在初犯,又適在重傷之後,從寬不予責罰,現在你立即去一趟隴中,二人協力奪回本門攝魂令旗,將功抵罪,為師親自前往天目,尋那空空賊禿說話。」
秦玉聽了大驚,連忙雙膝跪下,道:
「師父,你老人家要怎樣懲罰弟子,弟子死而無怨,只求你老人家別去天目山,這事全由弟子而起,求你老人家開恩。」
褚良驥登時大怒,兩目中兇焰暴射,喝道:
「莫非你和天目山的人有什麼秘契隱情,才這樣處處偏袒著他?」
秦玉泣答道:
「師父,記得弟子入門之際,你老人家不是說過本門有三不殺麼?其中第二條,曾受恩澤,不得殺戮。弟子此次受傷,全仗他們出手援救,否則將和這位林姑娘盡皆死在洛陽四義之手,就憑了這一點,師父,你老人家也要高抬貴手,饒過他們。」
褚良驥略作沉思,似乎也有些難決,林惠珠在旁邊冷眼看出,惡念頓起,上前一步,也屈膝跪下,說道:
「老前輩,既是當初有過曾受恩澤不下手殺戮的話,而玉哥哥又確曾身受天目二老援手之恩,萬求老前輩顧念前言,縱然他們罪當挖目斷手,也務必留他們一條活命才好。」
她這一番話暗藏奸詐,明是幫著秦玉懇求,實際卻暗示褚良驥縱不將他們致死,也可以使之殘廢,僅留一命,秦玉何等聰明,一聽這話,猛吃了一驚,扭頭注視著林惠珠,衷心不解她為了什麼,才說出這種歹毒的主意。林惠珠只當沒看見,一本正經的還在叩頭懇求。
褚良驥哈哈大笑,道:
「好吧,為師自有成全他們之策,你們放心去吧!」
說罷,兩隻大袖猛一抖,人已沖天拔起,長笑聲中閃電般向東飛馳而去。
秦玉尚欲再求,但眨眼間已失去了褚良驥的身影,只留下曠野荒涼中,飄蕩著一聲聲高吭淒厲的笑音,歷久不絕。
他一時間思潮洶湧,千頭萬緒盡向心頭糾結,長嘆一聲,低頭流下兩行愧疚而憂愁的熱淚……。
如果因為自己一時自信,師父這一去,稍有損及天目二老或媚兒毫髮,那叫他再有何面目存留人世之間?如今大錯已經鑄成了,他雖有一顆赤誠坦然的心,又有誰會相信呢?
他真是一萬個後悔,後悔自己的幼稚魯莽,後悔未經思慮,就那麼信任自己言語的力量,現在,他是這世上唯一無可原諒的罪人,唯一愧慚交加,無地自容的罪人……。
林惠珠心情恰與他相反,擺在裡前的,不再有自慚形穢的窘態,也不再是漂浮動盪的流浪生涯,從此她有了根,有了愛,有了昂首挺胸,高視闊步的勇氣,人們攝於「乾屍魔君」
的威名,誰還敢鄙夷她臉上那一片醜惡的瘡痕?
她悄悄靠近秦玉身傍,低聲,然而分外柔媚地說:
「玉哥哥,咱們也該走啦!你盡在痴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