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腳下全是一個踉蹌,顧氏感覺渾身要穴奇經似被蟲行蛇咬,痠麻難禁,知已遭了毒手,心中一酸,盲眨眨了眨,濟落兩滴淚水,顫聲道:
「柏元慶,老殺才,你好毒的手段!」
柏元慶雖仗著身上的「鱷魚皮褂」,吃了顧氏拼命一掌,也覺血氣翻湧,喉頭一甜,連忙閉口急咽,嘴角已滲出兩絲血絲,慘笑說道:
「老婆子,因果報應是分毫不爽的,你到了這步田地,還不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麼?」
顧氏氣喘噓噓,晃了兩晃,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著說:
「老殺才,我為了你身敗名裂,荒山忍辱數十年,今天就是應得的報應?」喘了一會,又嘆了一聲,顫抖著道:「也好,死在你手中,也比死在別人手中強些,老殺才,你如還念夫妻情份,就盼你給我一個全屍!」
說罷,臉上抹過一絲怨毒神色,迅速地探手入懷,掏出那兩冊「達摩真經」來,雙手分握,作勢欲將「真經」撕碎毀去……。
殿上眾人盡都大吃一驚,秦玉、柏元慶、秦仲和空空大師等人都正想出手搶救,誰知他們心念才動,遽見一條黑影掠過殿堂,捷逾飛鳥,搶到顧氏面前,寒光閃處,鮮血激射,顧氏慘呼聲中,雙手盡被齊腕削斷,連手帶達摩真經都被那人一把搶去。
人影斂處,眾人一看,這心狠手辣的竟然是守候在大殿後方的金臂頭陀。
秦玉忙扭頭看望林惠珠,見她仍然躺在地上,安好無恙,方才鬆了一口氣。
原來金臂頭陀要挾秦玉出手向顧氏奪書,自己也一瞬不瞬注視著顧氏行動,先見顧氏突施殺著,想要搶出大殿,心中已是擔心,不由自主向前跨出一步,後來見顧氏夫婦雙雙受傷,更起了下手搶書之心,無巧不巧,這時顧氏在將真經掏出欲行撕毀,他念動人動,舍了林惠珠當先飛身而出,施用「大挪移身法」搶得先機,在高手環顧之下,奪得奇書。
柏元慶見變起肘腋,奇書突又遭金臂頭陀奪去,不禁大駭,顧不得內傷,連忙屏氣擋住殿門口,擔心他會奪門衝出。
金臂頭陀一手託書,一手提劍,陰惻惻笑著環視殿上一週,說道:
「奇書本應歸屬灑家,如今物歸其主,諸位還有什麼不服的麼?」
秦玉見林惠珠無恙,空空大師正在替她拍解穴道,心中大寬,偷眼見顧氏雙腕被斷,人已痛得昏死了過去,突然記起她身上的「攝魂令旗」來,陡地欺近一步,悄悄探臂,從顧氏身上將令旗掏出來,揣進懷裡,然後才笑嘻嘻向金臂頭陀道:
「你是說這兩本書從此就是你的東西了嗎?我姓秦的第一個便不服氣。」
金臂頭陀道:
「你和我有約在先,只要我不傷你的人,你自願以書換人,現在我人既未傷,自己動手搶得奇書,別人不服還則罷了,你有什麼不服的?」
秦玉笑道:
「那是另一個回事,你既未傷人,書也得到,約已實現,即成過去,我不服你,是因為你為了搶奪奇書,出手傷人,同時,這書原本不該是你的,你卻仗著自己武功,偏要硬奪。」
金臂頭防心思慎密,口裡在和秦玉對答,心知勢難善罷甘休,暗中看準了脫身途徑,聞言冷笑一聲,左手一收,將「達摩真經」收在懷裡,右手劍「分水行舟」盪開身側的秦仲,兩腳一頓,人已躍登大殿橫樑上,緊跟著,左掌向上反兜,一股勁風上衝,將殿瓦擊碎桌面大一個圓洞。
秦玉和六指禪師見他竟然想從房頂上破屋逃走,齊吃一驚,雙雙暴喝.也緊接著搶登大梁。
但金臂頭陀早有預謀,二人剛才躍起,他口中陰惻惻一陣冷笑,手中劍舞起閃閃劍花,遮住橫樑,迫得二人無處落腳,只得沉身又退回地面,好頭陀,就抓住這一瞬良機,「刷」的收斂劍影,身劍合一,向屋頂破洞躍出……。
他滿以為這一去,從此可以隱居深山,練就玄功,再出世時,天下誰人能敵?
哪知事情卻沒有那麼簡單,他一顆頭剛才冒出破洞,突聞得房頂上有人嘿嘿冷笑,剎時間一層勁力,摟頭猛壓下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
「下去吧!大師父,事情沒完,誰也別走。」
金臂頭陀心知不好,急欲挺劍上探,已自不及,被屋頂那人迎頭一掌,拍得頸脖子一酸,身子一沉,又從破洞中跌落下來。
殿中各人正在忙亂,裴仲謀待要奪路逃走,柏元慶扶著顧氏,正自傷感不已,秦玉和六指禪師方要出殿截阻,秦仲奔去看覷師父傷勢,只見人影紛紛,左竄右突,誰也想不到屋頂上竟然有人發話,更想不到金臂頭陀那等功力,居然又叫人從破洞中劈落回來,登時各人大驚,混亂立止,鴉雀無聲,全都凝神抬頭注視著屋頂上,連剛跌落下來的金臂頭陀也忘了置身何處,怔怔在向上發。
整個三清殿上,這時真可以聽到細針墜地之聲,靜得令人可怕。然而,過了片刻,卻不聞屋上再有人聲,甚至連夜風吹拂的聲音也沒聽到。
金臂頭陀首先發火,罵道:
「是什麼東西?藏頭露尾不敢下來,算那一門子英雄?」
他語音才落,屋上立刻有個冷冰冰的聲音答道:
「我自然要下來,你急什麼?」說罷,突然揚起一片敞聲大笑,那笑音攝人心魄,震得樑上瓦間的灰塵都籟簌下落。
秦玉聽得那笑聲,登時面色大變,晃身搶到空空大師身側,急促地說:
「大師快請避一避,是……是我那師父來了……。」
空空大師詫道:
「令師到此,因何需老衲迴避?難道說……。」
秦玉急道:
「不……不是,老前輩……你不明白,他……。」
才說到這裡,屋頂上笑音陡地一斂,接連兩聲冷哼,破洞中黑影一團,電射一般落下一個臃腫的人影來。
眾人一齊注目,卻見那現身落地的並非一個人,竟是一個骨瘦如柴,長髮披肩的乾癟老頭兒,而老頭脅下又挾著嬌小玲瓏,面覆黑紗的女郎。
不用多猜,那乾癟老兒,必是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魔頭——「乾屍魔君」褚良驥。
但那挾在脅下的女郎又是誰呢?秦玉等人一見,全都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涼氣,敢情那女郎嬌小婀娜,秀髮披垂,面覆黑紗,不是林惠珠還有誰?
秦玉險些失聲驚呼,急忙扭頭,這一看,更把他活活愣在當場,張口結舌,說不出來,原來林惠珠仍然好端端立在自己身側,並沒有被「乾屍魔君」挾在脅下。
這不是天大的怪事嗎?大殿上凡與林惠珠相識的全都驚出了一身冷汗,連金臂頭陀也忘了置身何處,瞪著一對眼睛,滿臉驚詫之色。
「乾屍魔君」褚良驥立在大殿正中,用兩隻冷峻森森的眸子,向在場眾人環伺一週,眾人攝於那目光中寒氣陰森,全都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褚良驥喉嚨裡「嘿嘿」乾笑兩聲,將脅下那蒙面女郎向地上一放,那女朗半聲未出,萎靡倒地,顯然已被他制住了穴道,無法動彈。
他直起身來,緩緩將雙手拍了拍,陰惻惻一笑,道:
「在場諸位,全是當今武林中一時俊彥,褚某有會過的,有沒會過的,且不管新知故交,是友是仇,請恕褚某人來得唐突之罪。」
大殿上各人僅是名高望重之人,經他這麼一說,竟然無人敢出聲答話,柏元慶扶著受傷昏迷的顧氏,大聲而激動地說道:
「良驥,良驥,你……你還認識我這沒出息的師兄麼……?」
褚良驥連正眼也沒有看他一眼,僅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低喝道:
「玉兒……」
秦玉一跳,慌忙用手一帶林惠珠,雙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答道:
「是,弟子在這裡侍候你老人家。」
褚良驥冷冷問道:
「本門令旗已經到手沒有?」
秦玉忙從懷中取出那一面小小的「攝魂令旗」來,高擎過頂,虔誠地答道:
「弟子們幸不辱命,已經將本門令旗奪回……。」
柏元慶先前全神戒備金臂頭陀挾書突圍,沒注意秦玉什麼時候已將「攝魂令旗」取去,如今一見,登時臉色大變,虎吼一聲:
「小輩膽敢偷竊令旗!還不撤手!」人如瘋虎似撲了來,探手便來搶奪令旗。
「乾屍魔君」出手如電,枯臂伸縮,早將令旗從秦玉手中取到揣進懷中,飄移尺許,讓過柏元慶一撲之勢,臉色一沉,叱道:
「無恥的東西,祖師爺聖物被你們羞辱了數十年,今天你還有臉來爭奪?褚某看在同門一場,未便下手除你,你不要不知進退。」
柏元慶顯見也被他激得暴怒,眼中血絲隱隱,喘息數聲,怨毒地說:
「褚良驥,你不要盛氣凌人,太過於跋扈了,柏元慶好歹入門在你之前,再說咱們不過私情越範,未得天下人諒解,卻也並沒有違棄祖師爺遺訓之處,你不認我這個師兄也還罷了,這攝魂令旗乃祖師爺親手所賜,見旗如見祖師,你縱有天膽,也不應該令門下暗中竊取。」
褚良驥冷笑連聲,道:
「我要辦的事尚多,沒有功夫跟你閒扯,令旗已收回,你們已不是呂梁門下,再要不識好歹,別怪褚某出手無情了。」
柏元慶勃然大怒,也忘了自己身負重傷,頭一低,霍的槍進兩步,運集平生之力,「呼」一掌當胸推出,掌力已發,方才喝道:
「匹夫,今天我跟你拼了!」
「乾屍魔君」嘿嘿冷笑,腳下疾轉,輕描淡寫巳將這一掌卸去,柏元慶盡力猛撲,一時收勢不住,整個人向前衝出兩三步,後側門戶大敞。
褚良驥不愧「心狠手辣」四字,明明柏元慶既已負傷,此時急忿出手,並未傷到他分毫,然而,就在柏元慶失勢前傾,暴露出後側方門戶,褚良驥不由惡念頓起,左手立出如刀,封住柏元慶回救之路,右手陡地箕張如鉤,貫勁吐臂,竟然施展「白骨爪」功夫,「撲」地插進柏元慶肋下,柏元慶慘叫一聲,登時死在地上。
眾人見這魔頭一個照面就將柏元慶活生生抓死地上,全都毛髮悚然,噤若寒蟬,誰也不敢移動半步。
空空大師和六指禪師急忙雙手合十,低聲喃喃念道:
「阿彌陀佛,罪孽,罪孽!」
褚良驥格格獰笑不止,提起柏元慶的屍體,三把兩下,剝下他身上所著「鱷皮馬褂」,遞給秦玉,道:
「好好一件至寶,落在這廝手中,未免可惜。」
秦玉才接過「鱷皮馬褂」,褚良驥突然用手一指那昏死在地上的顧氏,沉聲道:
「去把那老婆子斃了!」
秦玉聽得一震,訥訥應道:
「師父,她……她已經手摺眼睛,成了廢人,你老人家就饒了她吧!」
他這種回答,似乎大出褚良驥始料所及,猛的扭頭注視著秦玉,目中兇光閃耀,冷冷道:
「你在說什麼?」
秦玉啞口無法回答,林惠珠急忙搶著說:
「秦師兄因那老婆子曾出示過攝魂令旗,顯系本門長輩,不便出手,想請褚老前輩手下留情,饒她一死。」
褚良驥冷笑說:
「你倒是他的知心人兒?那麼,你未入我門下,和她了無牽連,就由你過去替他動手吧!」
林惠珠嚇得倒退一步,掩口訝道:
「這個……。」
褚良驥嘿嘿笑道:
「你還想入我呂梁門下,連一個瞎眼婆子尚且不敢下手,怎配做得我門下弟子?」
這時候,一旁的金臂頭陀突然心中一動,忖道:「眼看這姓褚的辣手之至,何不藉機和他拉攏拉攏,別讓他擺佈了眾人,又對我的‘達摩真經’動手。」當下敞聲一笑,搶著介面道:
「區區小事,何勞褚兄費心,灑家不才,願代褚兄去斃了那瞎婆子,如何?」
說著也不待褚良驥回答,肩頭一晃,欺到顧氏身邊,俯身看時,敢情不需他再動手,那顧氏既中「黑煞陰風掌」力,又被他劍斷雙腕,竟自早已斷氣,死在地上。
金臂頭陀回頭乾笑兩聲,道:
「嘿嘿,不勞褚兄費神,這老乞婆早已斷氣了,嘿嘿!」
縮在一旁,久未一動的「赤發太歲」裴仲謀一聽顧氏已死,嚇得三魂出竅,忖道:一個個全都死了,再下去豈不就輪到我啦?他悶聲不吭,倒提了李公拐,猛一墊步,縱身而起,掠過大殿,向外便撞。
說起來也是裴仲謀活該喪命,他如一直留在殿上不動,或許這許多人中,誰也不會去留意著他,說不定就被他混水摸魚,逃得性命。偏偏他自己把自已當了人物,竟在這殺人聲中抽身想走,金臂頭陀正距殿門不遠,裴仲謀掠身出殿,恰從他身側通過,他此時為了顧氏已死,方在訕訕,陡然瞥見裴仲謀掠到,心中大喜,雙袖猛可裡迎擊交揮,舞起一片勁風,阻止裴仲謀去路,待裴仲謀振拐格拒,身子被迫略緩,卻突然滑步欺身,搶入側門,揮手一掌,拍在裴仲謀後腦上,只聽「撲」
地一聲響,裴仲謀哼也沒有哼出半句,不但腦漿四濺,整個身子且被震飛撞出殿外,倒驚得殿門口圍著的仙霞宮弟子失聲呼叫,紛紛退避不迭。
金臂頭陀整整衣衫,笑道:
「褚兄,瞎婆子雖未能手刃稱快,能耗了這個二等貨,也算略平氣憤,褚兄如無他事,灑家這裡就先行一步告退。」
說著,抱拳為禮,就想轉身。
「乾屍魔君」褚良驥一直含著淺笑,看著他擊斃裴仲謀一切經過,既未贊同,也未阻止,及見他見禮欲退,這才笑嘻嘻說道:
「大師父要去盡請自便,但得請你將懷中那東西留下來,不要行得匆忙,大意遺忘了。」
金臂頭陀陪吃一驚,但仍強自鎮定,哈哈笑道:
「褚兄真會說笑話,灑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仙霞宮摩雲上人全部開罪,好容易討得這件失物,自能仔細,決計忘不了的。」
「了」字才出口,金臂頭陀明知不能善罷甘休,早已閃電般發動,龐大的身體一墊一蹦,快逾流矢,射出殿門,圍在殿門口雖有無數仙霞宮弟子,怎擋得金臂頭陀雙袖交拂,登時打翻了七八名,騰身兩個起落躍登宮外圍牆上。
「乾屍魔君」怒極而笑,袍袖一展,快如輕煙隨後也追出宮去,兩條黑影一前一後,瞬息已消失在仙霞宮外夜色之中。
秦玉本來也拔步想追,但回頭看見那被褚良驥挾著來的蒙面女郎仍然躺在殿上,心中一動,連忙奔過去,俯身就想解去她覆在臉上的黑紗……。
但當他手指剛要觸碰到黑紗邊緣,突見林惠珠好似發瘋一般撲了過來,探手竟將那女郎搶抱在懷中,疾退幾步,背靠殿壁,尖聲叫道:
「不許碰她,不許碰她。」
秦玉一愣之際,人已被她搶去,心中大感迷惑,不解地說道:
「小珠,你怎麼啦?她是誰呢?為什麼不讓我們看看?」
林惠珠氣喘急劇,一手抱著那蒙面女郎,一手突然將自己臉上的黑紗扯了下來,這時候,她滿臉已佈滿了淚水,左臉上疤痕脹得通紅,顯然激動非常,嘶聲說道:
「玉哥哥,求你別當著我的面前揭開她的面紗!我做錯了,你們饒了我吧!求你們別叫我現在就羞死愧死,好麼?大師、玉哥哥……我求求你們。」
如今大殿上僅剩下摩雲上人、天目二老、六指禪師和秦玉秦仲,大夥兒見林惠珠悲痛激動,全不明原因何在?秦玉才向前跨了半步,林惠珠立刻大聲尖叫道:
「玉哥哥,你再要逼近一步,我立刻就撞死在你面前,我只求你們略等一會,等我再做一件事,那時候,我自會將她交給你們,你們再看也不晚的。」
秦玉突然心中一動,叫道:
「啊!她是媚兒!她是媚兒!」
他失聲叫出,空空大師等人全都吃了一驚,果然,只有媚兒和林惠珠身材相仿,如果蒙了面紗,當真難以分辨,但他們驚雖是驚,卻不解何以媚兒會落在「乾屍魔君」手中?更何以用面紗蒙臉,不露真面目?
這謎底只有秦玉一個人知道,因此,他也最為焦急,他雖然猜中那女郎必然就是柳媚,而林惠珠正因懊悔辣手毀了她的容顏,才以死相脅,不願讓自己此刻揭開面紗,看看柳媚已成了何等模樣?他越是無法看到,心中那份焦急,竟比任何人更甚,幾次想設法出手制住林惠珠,搶回柳媚,看看她臉上已成了什麼模樣,但每次均被林惠珠發覺,予以阻止。
空空大師關切愛徒,也緩步上前,向林惠珠說道:
「林姑娘,如果她確是老衲那劣徒柳媚,不知何事會觸犯了姑娘?老衲這裡向姑娘賠札,萬請林姑娘高抬貴手,不要和她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見識。」
林惠珠將頭死命搖搖,哭道:
「不是,大師,不是她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她,但是我現在不能讓你們看見她的模樣,大師,求你們別再逼我吧!」
正在此時,宮外陡地響起了一片淒厲長笑,由遠而近,向仙霞宮而來。
林惠珠臉色遽變,揮手叫道:
「他回來了,你們快些退開一點,別離我太近。」
秦玉等也是心驚,雖不解她用意何在,但卻不約而同,全向後退了三四步……。
哪知就在他們向後移退之際,宮外笑聲似已到殿外不遠,突見林惠珠用左手抱挾著柳媚,右手捏拳猛向自己胸前擂了一拳,這一拳竟用了她畢生之力,「嘭」地一聲,緊接著就見她張口「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眾人大吃一驚,忙要擁向前檢視,殿外笑聲突斂,「乾屍魔君」褚良驥已經面含獰笑,一手託著兩本薄薄書本,從殿門口大踏步走了進來。
林惠珠抱著柳媚,搶奔幾步,一跤跌倒在褚良驥腳邊,「哇」的又吐了一口血,仰頭探手拉住魔君衣角,叫道:「褚老前輩,褚老前輩……。」
褚良驥駭然,喝道:
「這是怎麼回事?」
林惠珠拼力搶著說:
「褚老前輩,他們趁你老人家追趕那頭陀離去,要搶這個女郎,晚輩護衛不肯,被他們打傷了……。」
眾人一聽這話,全部猛吃一驚,紛紛暗罵:這女人好毒,信口雌黃,含血噴人,當真可惡可恨。
秦玉急得大聲叫道:
「師父,你別聽她的,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乾屍魔君」目露兇光,電射眾人一週,口中鋼牙格格作響,切齒說道:
「你們膽子真不小,今天老夫原只想審理這姓柳的女子與老夫昔年一點恩怨往事,尚無多傷人命之心,既是你們如此,老夫若叫你這仙霞宮留一活口,從此江湖中再沒有姓褚的這一號人物。」
說罷,又回頭對林惠珠道:
「你忠心護衛,可算得呂梁門中難得傳人,老夫從現在起,就將你收在門下.你儘可放心,這一點點內傷,玉龍髓足可以治得。」接著,又怒叱秦玉道:「虧你還是為師首座弟子,事到臨頭,竟然反助外人,還不立即將這些人盡都斃了,盡等什麼?」
秦玉被罵得垂首流淚,無以自處,看看林惠珠挾持下的柳媚,又望望身後的空空大師和自己的同父異母弟弟秦仲,好生猶疑難決。
褚良驥大怒,方要喝令秦玉立即動手,林惠珠又哀聲叫道:
「師父,徒兒傷勢轉劇,難以支撐,求你老人家把那玉龍髓就賜給徒兒好麼?」
「乾屍魔君」低頭看她一眼,果見她雲鬢蓬鬆,臉色蒼白,嘴角胸前,一片血跡,的確傷得不輕,便探手入懷,掏出檀木盒,揭蓋取出那朵奇香無比的「玉龍髓」來,遞給林惠珠,道:
「你先聞聞這花上香味,就足可保住內腑,減去痛楚,待為師除了這些厭物,那時再替你療傷。」
林惠珠接過花朵,湊在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頓覺體內血氣平復,真力已可勉強凝聚,她心念早定,狠狠一咬銀牙,暗將花朵交到左手,潛將畢生動力凝聚右掌掌心,趁褚良驥轉身背向自己,陡地拼力一掌,拍在褚良驥後腰「敲尾」穴上……。
「敲尾」穴乃人身三十六主穴之一,亦即死穴,著手稍重,已難救解,何況林惠珠全力一擊,褚良驥功力雖高,全在無備之下,這一掌拍個正著,但聽「乾屍魔君」悶哼一聲,登的臉色大變,大袖向後急揮,林惠珠早已抱著柳媚滾出三四尺以外……。
變起倉促,殿中眾人盡皆大出意外,方在錯愕,「乾屍魔君」褚良驥怒目圓睜,國眥欲裂,指著林惠珠緩緩說道:
「好丫頭,想不到褚某橫行一世,今天竟然栽在你的手中……。」說著,突然仰天放聲大笑起來,笑聲悽愴無比,直如狼嗥猿啼,好半晌,笑聲才斂,褚良驥真氣一洩,痠軟跌坐到地上。
然而,褚良驥修為多年,雖然傷中要害,一時之間竟還未死,他跌坐地上之後,臉色越發難看,額上豆大汗珠,滾滾而落,但他盡力壓制住傷勢,招手向秦玉道:
「玉兒,玉兒,你過來……。」
秦玉已被這突然的鉅變嚇呆了,聽得師父呼喚,這才如夢初醒,枉他平時英雄蓋世,此時竟然期期艾艾,不敢移步。
六指禪師看在眼裡,輕輕說道:
「秦施主,令師呼喚,你是理當過去的。」
秦玉才緩緩走近褚良驥身邊,屈膝跪下,訥訥說:
「師父,你老人象要我怎樣呢?她雖然下手暗害了你,但……但是,她真是一片好心……。」他不知該如何表達內心的矛盾,說起來辭不達意,尷尬萬分。
褚良驥卻淡淡一笑,從懷中取出那兩本「達摩真經」來,伸手遞給秦玉,說:
「玉兒,為師稱雄一世,今日落得如此下場,這也是為師當年手段過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你是為師僅有的徒兒,這兩本書我是不能給別人,應當遺賜給你的。」
秦玉雙手接過,淚如湧泉,泣不成聲。
褚良驥說得十分吃力,喘息半晌,方才接著說:
「……為師平生殺人如麻,孽債大多,償不足償,今日一死,你應當牢記教訓,從此也該去惡從善,刻意光大我呂梁一門,洗刷為師的惡名了……。」
秦玉流著淚點點頭。褚良驥又掙扎著湊過身去,低聲在秦玉耳邊說道:
「……尚有一句要緊遺言,玉兒,那姓林的女子太過陰毒,你千萬不可愛她……。」
這句話才完,褚良驥忽然又從喉中發出低低的嘿嘿笑聲,笑著笑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哇」的噴出一口血,突又振臂而起,敞聲笑道:
「心肝盈盆血盈樽,白骨為屋皮為門,呂梁山中風光好,骷髏峰頂隱…魔…君…。」
吟聲一畢,頹然倒地,一代魔君,與世長辭。
秦玉跪地叩頭,悲切難禁,空空大師和六指禪師一齊合十誦佛,俱皆嗟嘆:
「一世血腥,臨終證道,阿彌陀佛,難得!難得!」
秦玉痛哭失聲,想起幼時孤苦,褚良驥十年呵護,兩次救得自己性命,師門恩重,至今竟無以為報,越發泣血椎心,放聲大哭……。
眾人勸慰一陣,見他兀自難以抑止,也只得任他暢哭一番,但大家卻忽然記起林惠珠好半晌沒有聲息,急急過去一看,不禁全都驚呼起來……。
原來林惠珠抱著柳媚滾身脫出褚良驥反袖一擊,恰滾到距她自己的長劍近處,她明知自己罪孽深重,早已沒存活念,竟然偷偷用劍穿透背心,死去多時了。
鮮紅的血液從她背後流出來,流近手旁,尚見她臨死之前,用手沾著鮮血,在地上寫了四個字:
「情義兩全」
空空大師嘆息道:
「林姑娘以滿懷怨毒之心,竟然留得如此節操,委實天下難得第二人了。」
六指禪師也愧道:
「生死在天,輕重有別,林姑娘這份捨身善念,當其值得名垂千古,慶元寺數百弟子,又有誰當得這四個字的,看來成魔成佛,果然只在一念之間。」
兩位高僧嘆息一會,替柳媚解開了穴道,空空大師責道:
「你這孩子也未免太不懂事了,就算遭受再大變故,豈有悄然一走,不辭而別的?今日之事,可說全由你一人引起,你真該羞死愧死!」
柳媚著看這大殿上橫屍遍地,也不敢答話,好半天,才說道:
「我原是想去試試他的心,看看我臉被毀了,他還和從前一樣對我好不?誰知還未趕到九峰山,就被幹屍魔君撞上,已由不得自主了。」
空空大師叱道:
「還在滿口胡說,林姑娘貌雖破損,今日所作所為,哪一點不足以驚天地,泣鬼神?你縱然面容被毀,只要心地善良,又有什麼關係,還戴著那面紗做什麼?趕快給我取下丟掉!」
柳媚叫道:
「誰說我的臉真被毀了?喏,你們瞧!」
她揚手揭去面紗,空空大師眼前一亮,仔細詳端,媚兒仍是從前的媚兒,果真面上並沒有絲毫疤痕。
空空大師驚道:
「這是怎麼回事,林姑娘並未毀去你的面容,你為什麼偏偏戴著那黑紗?」
柳媚笑道:
「師父,你們不知道,那天在榆次客棧裡,她真的把我騙到城外,一面假作跟我講話,一面就用一瓶毒藥水向我臉上潑過來,幸虧我掩面轉頭得快,臉上沒給她燒去,僅把耳後頭髮鬢角和衣領毀去了一大片,她聽得我尖叫,大約以為已將我的面孔毀去,立即就掉頭跑啦!」
說著,她用手掠起耳後秀髮,果然在鬢角和頸後,有一片被毒液燒去的傷痕,鮮紅嫩肉,尚未長全。
六指禪師連忙合十念道:
「善哉,善哉,倘若林姑娘得知真象,也許不致就此喪命,你這一時童心,以紗蒙面,倒害她一命了,真是罪過!」
空空大師也不覺大怒,回頭看秦玉此時已收斂悲聲,正將「達摩真經」和師門至寶「鱷皮馬褂」遞給秦仲,兄弟倆許是在互敘往事,相偎唏噓。便忙低聲恨恨地向柳媚說道:
「你這不知厲害的丫頭,只知玩鬧,怎做得賢妻主婦?趕快跟為師回山,和你兩個師兄面壁一年,你就算再愛他,要嫁他也得等一年之後,懂事了才行。」
柳媚小嘴嘟得老高,一扭腰,嗲聲叫道:
「師父,你老人家真狠,一年呀,要三百六十天呢!叫人家急都急死了!」
空空大師急忙沉聲道:
「噓!你再大聲一些,我叫你面壁兩年。」
柳媚伸了伸舌頭,不敢再說,而六指禪師和兀自在調息療傷的摩雲上人、「鐵笛仙翁」衛民誼三人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有人說:「他們這一笑,真氣松洩,豈不對療傷復原大有妨礙?而且,這一殿的死屍也是麻煩事。」
令狐玄說:「急什麼?反正喜酒要一年以後才喝得到,如今又有了玉龍髓,且讓他們慢慢養著吧!至於殿上死屍,也不過使仙霞宮的小道士們忙一陣子,他們在殿外空場上休息了老半天,也該找點事給他們做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