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明珠道:「可是,馮大哥。」
馮援擺擺手,沒讓她說下去,卻對那紅衣少婦道:「帶路吧!咱們跟你去見見貴谷的主人。」
紅衣少婦倒很客氣,拱手道:「請。」
四名少女也收了長刀,分左右,就像押解犯人似的,簇擁著馮援三個人離開了洞口。
繞回前面凸巖,馮援才知道自己的抉擇完全正確。
巖下火堆邊,另有一名「鑲藍邊」的巡山使者,帶著四個「鑲黑邊」的少女,已經將田伯達等四具屍體,搬上兩架臨時用樹枝長藤紮成的異床,早就等候在那裡了。
迷谷,這是多麼神秘誘惑的名字。
你一定想到那是一處隱蔽詭秘的絕谷,四周高山圍繞,峭壁千仞,猿猴難渡,谷中終年雲霧瀰漫,奇花異草,出口若非長藤垂遮的山洞,至少也是羊腸小徑,千曲百轉,充滿了神秘和兇險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就錯了。
對,這兒的確是個山谷,四周也的確有高山環繞,但卻既非險峻絕地,更非雲峰霧裡。
這是一座溫暖而美麗的山谷,半點都不神秘,谷後有溪,谷口有路,山谷中,是一片寬廣的平原,有水草,有田畝,更有成片的果樹和遍山的牛羊。
谷中人,男耕女織,過著樸實無華,世外桃源一般的快樂生活只除了那座修築在果樹林內的巍峨莊院是例外。
那座莊院裡,全是女子,人人佩著長刀,穿著一式的紅衣。
她們雖然也是谷中的一分子,卻不事耕織,生活也跟其他人迥然不同。
莊院中的女子,都是由谷中居民家裡挑選出來的,必須要秉賦特佳、根骨出眾的才能入選。自孩提時起,便進入莊院內練武,成年以後,就擔負保衛全谷居民生命安全的責任,按武功深淺分列等級,稱為「紅衣木蘭隊」。
那座莊院,就叫做「木蘭莊:。
那座莊院的主人姓黃,世代相傳,即一谷之主,現在已不知道是第幾代了。
馮援三人在兩名巡山使者和八名紅衣少婦押同下,順利地進入山谷,抵達莊門前。
在谷外,既未見到森嚴的戒備,進入谷中,也沒遭到盤查攔阻,谷中居民看見他們,除了含笑頷首,竟然沒有絲毫敵意。
這就是傳聞中神秘詭異的迷谷?
這就是「紅衣慧娘」避世隱居的地方?
這就是天波府楊氏兄弟葬身之處?
不,絕沒有人會相信,殺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但這些女子都穿著紅衣,刀法又都神妙莫測,卻都是鐵錚錚的事實,如果不是「紅衣慧娘」的後代,怎會調教出如此高明的弟子呢?
一路行來,馮援的眉頭就沒有鬆解過,何凌風卻神情木然,臉上毫無表情。
他們心裡都懷著許多相同的迷團,只是誰也沒有說出來。
費明珠則充滿了驚異和好奇,不停地左顧右盼,似乎對這陌生的地方感到無比新奇與興奮。
莊院門口,有兩名佩刀紅衣少女侍立著,衣沿鑲著白邊。
當她們看見舁床上的屍體,都流露出驚駭之色。
其中一個立刻迎了上來,低聲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四個人全被殺了?」
那二十多歲的紅衣少婦點了點頭,反問道:「谷主在什麼地方?」
守門少女道:「剛才還問起你們的訊息,可能還在東花廳內,我去替你們通報。」
紅衣少婦道:「不用了,我和林姊親自去面報谷主,你們好好看著這三個人。」
說著,和另一名鑲藍邊的巡山使者一同進莊去了。
那守門少女向馮援三個人打量了一遍,好奇的問道:「你們三個是兇手?」
馮援聳聳肩,道:「大概是吧!」
守門少女一怔,道:「怎麼說‘大概’呢?」
馮援笑道:「因為咱們並沒有殺人,這四個人卻死在咱們過夜的地方,如果咱們說不是兇手,你們一定不信,如果說是,咱們自己又不信。」
那守門少女突然笑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你們都是冤枉的,對不對?」
馮援又聳聳肩,笑道:「大概是吧!」
那守門少女卻正色道:「我看你們也不像殺人的兇手,不過,我可要好心勸你一句話……」
馮援道:「什麼話?」
守門少女道:「如果你們真的不是兇手,千萬不要隨便承認殺人,我們谷主最痛恨殺人了,尤其是仗著武功倚強凌弱,濫殺無辜,你們若是殺人的兇手,準不得活命。」
馮援道:「這麼說,你們谷主的心很善良了?」
守門少女道:「誰說不是,我們谷主不僅心腸好,脾氣也最好,待人都是客客氣氣的……」
何凌風突然插口道:「只不知道講理不講理。」
守門少女不悅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何凌風道:「譬如說,我們若是無意中來到這座山谷,並未存著惡意,她還會不會讓我們自由自在的離開?」
守門少女道:「為什麼不讓你們離開呢?如果你們在山中迷路,無意間闖到這裡來,就是本谷的客人,我們會好好招待你們,然後送你們出去,只要你們不把這裡的情形洩漏給外人就行了。」
何凌風和馮援不由自主交換了一瞥困惑的眼神,內心同時生出一個相同的疑問:「果真如此,楊家兄弟怎會一去不歸?」
那守門的少女很健談,看兩人神情似乎不信,又道:「我們不願讓外人知道這兒的情形,也是不得已的。因為這兒地方只有這麼大,容納不下太多的人,同時也怕那些存心不良的江湖人物,來偷襲我們的武功,增添無謂的麻煩,這是祖先留下來的規矩,並不是谷主自己訂定,不過,如果你們自己不願意離開,情願永遠留下來,我們也會很歡迎……。」
她還想再往下說,那紅衣少婦已經由莊中出來,向馮援等三人招招手,道:「谷主召見,你們跟我來。」
何凌風臨行,對那守門少女笑了笑,道:「請問姑娘怎樣稱呼?」
守門少女道:「我叫方蕙兒,屬於‘木蘭白隊’。」
何凌風笑道:「如果谷主不怪罪,或許我會請求留下來,到那時候,希望姑娘多多指教。」
那守門少女毫不扭捏,笑著道:「好,希望你有這份好運氣。」
三人離開莊門,跟著那紅衣少婦向裡走,途中,費明珠故意後一步,低問道:「楊大哥,你真的想留下來,不迴天波府了?」
何凌風微笑道:「此地是世外桃源,並不比天波府差,留下來又有什麼不好?」
費明珠道:「哼!你們男人都是這樣沒良心的,一見到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就把祖宗家業全忘了。」
何凌風笑道:「那不能怪男人,誰叫你們女人要長得那麼漂亮呢?」
費明珠「啐」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前去了。
繞過花圃,迎面一道迴廊,環著落地長門,就是東花廳。
廊下站著四名鑲白邊的少女,花廳的門卻掩而未開。
紅衣少婦領三人來到廊下,道:「谷主要親自問你們的話,請將隨身兵刃留在廳外。」
這是規例,也是禮貌,紅衣少婦說得也很客氣,令人無法拒絕。
馮援向兩人點點頭,解下了隨身刀劍,何凌風和費明珠也只得照辦。
四名少女接去兵刃,推開了花廳長門。
馮援昂首而入,卻發現花廳中空無一人,正面一張長案,案上擺著紙、筆、墨硯等物,案後有四把椅子,全都空著。
正感詫異,那紅衣少婦已經跟了進來,用一柄小錘,在門旁玉獸上輕輕敲了三下,道:
「兇嫌三名帶到,請執法升座。」
兩旁側門垂簾掀動,魚貫走出來十二名身穿紅衣藍邊的婦人,分列在桌案左右,每人都佩著長刀。
馮援縱肩笑道:「看這陣仗,真像打官司過堂啦!」
身後紅衣少婦立即沉聲喝道:「不許隨便說話。」
接著,門內又緩步走出來四個女人。
這四人,最年輕的已有六十來歲,年長的怕不有八九十歲,一個個雞皮鶴髮,形貌枯槁,分別在四張椅子上落了坐。
她們身上也穿著紅衣,卻鑲著銀邊。
馮援知道這四個老太婆身分不低,心裡暗暗好笑:看情形,真成了殺人兇嫌,千萬別被判個「立斬」,那才冤死了。
左右案頭,兩名鑲藍邊的婦人各在小凳坐下,攤開了紙筆,竟是要「當庭錄供」的樣子。
中間靠右首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嫗先開口,道:「本谷承上天垂愛,秉祖先遺訓,深山聚族而居,與世無爭,與人無尤,願世人永享太平,同登壽域。是以對暴虐殺戮,懸為厲禁,凡有干犯禁例者,一律從重治罪。」
她的話聲剛落,左首另一個老嫗突然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喝道:「你們三人叫什麼名字?由何處來?為什麼殺人?一件件從實招來。」
何凌風和費明珠都沒有開口。
馮援對她問了些什麼話,根本一句也沒聽進去,他只注意到這老太婆的巴掌拍在桌案上,其聲雖響,桌案卻文風未動,案上的紙、筆、墨硯,絲毫沒有震動,整張案桌,卻已向下陷落了一寸多。
陷落並不是案腳沒人地下,而是案指令碼身縮短了。
這表示老太婆的掌力,已達到「隔磚碎紙」、「隔山打牛」的上乘境界。
馮援自忖無法辦到,心裡不禁駭然暗驚,因此忘了答話。
紅衣少婦在身後催促道:「童姥姥問你們的話,為什麼不回答?」
馮援定了定神,道:「哪一位是童姥姥?」
紅衣少婦道:「就是左首第二位,剛才問你們姓名來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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