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劍眉一揚,笑道:「如此在下先謝少堡主不責之德,並且有一樁不情要求,想一併請少堡主成全。」
鄧公平和莫師爺都愕然道:「你還有什麼要求?」
桑瓊道:「在下聆聞教誨,茅塞頓開,深知凡事須求佐證,不可僅信一面之辭,所以想求少堡主答應給在下一件證明,佐證一得,在下立刻虔誠謝罪,拜辭出堡。」
鄧化平詫問道:「你想得到什麼佐證呢?」
桑瓊肅容道:「不瞞二位說,實在那夜在巢湖假冒神醫黃光平的兇徒,與少堡主面容太相像了,在下雄分軒輕,才想到一個絕對可靠的辨識之法,記得那夜激戰的時候,兇徒以毒火噴簡掩護逃遁,曾被在下劍傷左後肩,雖被他負傷逃去,相信他左肩。定留下劍創疤痕……」
話猶未畢,鄧化平陡然變色而起,怒目道:「原來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本少堡主的話,竟要本少堡主脫衣由你驗證有沒有傷痕?」
桑瓊平靜地答道:「此舉雖嫌失禮,卻是唯一替少堡主清除嫌疑的方法,在下為求確證,決無怠慢之意……」
鄧化平把頭連搖,厲聲道:「不行!我堂堂神機堡少堡主,耗費唇舌給你解說,已經越情俞理,豈能再解衣由你查驗,這要求簡直太狂妄無理了。」一桑瓊正色道:「少堡主既稱未離開西堡一步,當然決不是那夜出現在皖境的兇徒,又何吝於一解衣衫,藉釋疑圍?」
鄧化平怒叱道:「你要懷疑儘管懷疑,難道神機堡還怕事嗎?」
桑瓊也變臉而起,揚聲道:「少堡主問心無愧,為什麼懼不敢解衣相示?」
鄧化平大喝道:「反了!反了!神機堡不容放肆,來呀!給我擒下了!」四名野女護衛鬨然同應,八臂齊伸,直撲向桑瓊。
桑瓊劍眉一軒,冷叱道:「誰敢動手!」四字出口,其聲沉而不昂,但整個敞廳門窗都為之籟籟震抖。
那四名猥族野女同感耳鼓轟應,恍如雷鳴,齊都一呆,果然直愣愣收住了前撲之勢。
鄧化平連連跺腳吼道:「擒下!擒下!擒下!」
野女們似頗憚懼,蠢然又欲發動,桑瓊翻手握住劍柄,厲聲喝道:「黃文彬,你是人物就自己動手,不必仗勢作態,教唆無知野女送死……」
鄧化平冷笑道:「本少堡主何等身分,豈屑與你這敗家毀業的小輩動手?」怒目一瞪四名野女,沉聲又道:「還不快快擒下狂徒,違抗號令,定按堡規嚴懲!」
野女們受逼,一聲低吼,蜂擁而上。
桑瓊情知這些猥族野女頭腦都很單純,平時經過嚴格訓練,一旦動手,必然會死忘生,實難理喻,自己又不願殺害無辜,心念動處,立即搶先發動。
他腳下一邁步,反迎著撲來的野女欺身而上,雙臂疾展疾攻,十指翻飛,以迅快絕倫的「摘星攫月」手法,首先扣住了兩名野女腕肘穴道。
緊接著,力貫兩臂,猛可吐氣開聲,發出問雷般一聲大喝,蹲襠挺胸,竟將兩名野女高舉離地,繞轉半匝,一抖手,擲向窗外。
那兩名野女俱都身高體壯不遜男子,「蓬」然撞斷窗檻,飛出廳外,掉落地上猶自翻翻滾滾直跌出十餘丈。
野女本來蠻力甚大,不識武功,所以也最服力大威猛的人,桑瓊這一手「力擲雙人」,正是全憑真力施為,果然先收「攻心」奇效,其餘兩名野女同聲驚呼,竟都踉蹌倒退,流露出怯意。
桑瓊氣納丹田,仰面一聲長嘯,兩手分按桌椅,猛然一握,那鋼鐵鑄成的兩隻桌角,登時被他硬生生扯裂下來,凝目冷笑道:「在下不想傷人,但誰要是自信骨頭比這張鐵桌更硬,不妨再試一試!」
露了這一手真實功力,不僅野女驚悸,連莫金榮和鄧化平也相顧失色。
敞廳中鴉雀無聲,頓陷一片沉寂。
好一會,鄧化平才強自壓抑驚駭,冷哼道:「區區蠻力,何足誇恃,神機堡威震天下,今天叫你來得去不得………,」
莫師爺忙道:「少堡主,請聽屬下一言」
鄧化平揮手叱道:「你少多嘴,小輩毀物傷人,萬難罷休!走!」
「走」字出口,仰身倒射而起,急向廳外掠去。
桑瓊喝道:「哪裡走?給我站住!」肩頭一晃,橫截而上前。
那緊隨鄧化平身後的一紅一綠兩名絕色丫環,突然同聲嬌叱,四掌齊揚,向桑瓊猛拍了過來。
鄧化平身已離地,也反手劈出一掌。
桑瓊揮臂硬接,不料那兩名女了環掌力竟十分渾厚,「蓬」地一聲暴響,人影乍分,倒退墜地。\
鄧化平和兩名丫環卻藉著反震之九如飛逃出廳外。
這時候,整座敞廳地面忽然搖動起來,桌椅幾櫥,紛紛向四壁飛移,只聽一陣低沉的「軋軋」聲響,所有門窗都被一層厚厚的鋼板掩去,陽光盡斂,全廳一片漆黑。
桑瓊自服千年冰蠶蛹,目力較前猶強,扭頭掃視,發現靠近後面櫥下似有一扇暗門尚未全閉,莫師爺和兩名野女,正向暗門奔去……
桑瓊探手拔出「飛龍劍」,光華陡射,一式「乳燕掠波」縱向後壁暗門,左手五指飛快地扣向莫師爺「左肩井穴」,沉聲道:「莫老前輩慢走一步!」
他當然知道莫金榮一身武功絕非凡俗,除非這一扣所能奏效,是以右手飛龍劍也已蓄勢準備,只要莫金榮返身接架,便不難劍掌齊施,先將人截住。
豈料事情竟大大出乎意料,五指一搭,莫金榮絲毫未加反抗,居然由他輕易地扣住了穴道。
暗門同時關閉,兩名野女都脫了身,卻把莫師爺留在廳中。
桑瓊反為覺一怔,詫道:「老前輩,你」
莫師爺回頭冷冷一哼,道:「你可以鬆手了。」
桑瓊鬆手笑道:「鄧化平羞惱成怒,足證情虛,在下為了安開神機堡.不得不委屈老前輩一下……」
莫師爺曬道:「你以為留下老朽,便可以據作人質,脅迫神機堡俯首就範麼?」
桑瓊道:「在下是老前輩的客人,相煩護送一程,也是情理中的要求。」
莫師爺鼠目一翻,道:「你既然以老朽客人自居,就不該在堡中毀物逞兇,使老朽難堪!」
桑瓊聳肩笑道:「這麼說,今天在下就看在老前輩份上,暫且放過鄧化平,但錯開今日,誓非擒他以證真偽不可,現在先委屈老前輩下令撤開機關如何?」
莫師爺搖搖頭道:「對不起,這敞廳機鈕並不在廳內,如今連老朽也困在此地,無法可想。」
桑瓊淡淡一笑,道:「區區一座鐵屋,破之易如反掌,只要老前輩不怪在下毀物逞兇就行了。」
說完,一手拉住莫師爺,一手提著飛龍劍,大步走到廳門前,力貫全身,挺劍徑向門上鐵板刺去。
飛龍劍乃是千古神兵,再經桑瓊貫注真力,劍出如風「葉」地一聲,透門而出。
桑瓊緊了緊劍柄,振腕一繞,直如快刀切豆腐,登時在一寸多厚的鐵門上劃開一個圓孔。
一抬腿,踢去鐵板,拖著驚駭莫名的莫師爺,雙雙閃身掠出了鐵牢般的敞廳。
廳外院落裡一聲吶喊,十餘名精壯堡丁抽刀圍了上來,剎時間,全堡警鐘亂鳴,近百堡了飛奔而至,將去路堵得水洩不透。
桑瓊卻傲然一笑,反將飛龍劍插回鞘內,五指輕釦莫金榮肘間「曲池」穴,輕笑道:
「老前輩大約不願在下除了毀物之外,再殺傷人命吧?那就多多借重了,請啦!」
莫金榮黯然嘆了一口氣,舉步向前行去。
百餘名堡丁目睹莫師爺與桑瓊把臂同行,都不期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擅動。
桑瓊顧盼自若,笑語不絕,兩人步履所至,神機堡門下紛紛退讓,一路暢行無阻,直抵堡門。
到了堡門前,卻見少堡主鄧化平面罩寒霜,和一個身著錦裘的瘦削老人並肩屹立而待。
莫金榮一見那瘦削老人,臉色頓變……
那瘦削老人大約有七十多歲,鷹鼻鷂目,滿頭白髮,左右肋下各挾著一柄金光閃閃的丁字拐,一襲錦衣直掩過腳背,乍看起來,使人感覺他身量特別高,更有一種陰鷙攝人的威儀。
桑瓊似覺身旁莫金榮微微震顫了一下,直認為那瘦削老人可能就是西堡堡主「璇機秀士」鄧玄,連忙也提高了警覺,凝神傾注,在相距丈餘外停步。
瘦削老人情擁而立,一雙冷電般灼灼眼神,筆直投注在桑瓊臉_上,薄唇緊閉,不言不動。
四人面對著面,好半晌,竟誰也沒有先開口,堡門四周雖然聚集了二三百名莊中弟子,大家也都屏息靜氣,鴉雀無聲。
這情形瞧在桑瓊眼中,越發認定當前這陰沉老人就是西堡堡主無疑了。
但是,久聞西堡堡主璇機秀士鄧玄精通上本訊息,卻沒有聽說過鄧玄使用雙柺,難道他竟是個殘廢人?
桑瓊心念疾轉,正欲開口,不料那瘦削老人舉手一指,恰好搶先出聲,冷冷問道:「你就是桑震寰的兒子?」
一開口,便直呼東莊故莊主的名諱,神態倔傲,語氣託大,顯得頗為矜持自傲。
桑瓊大感不悅,也冷冷還了一句。道:「不敢當,聽你口氣,大約就是璇機秀士鄧玄了?」
瘦削老人殘眉雙剔,竟吃吃笑了起來,搖頭道:「錯了!老夫曹克武,現為本堡總管。」
弄了半天,原來只是西堡一名總管,桑瓊越感不悅,冷笑道:「曹總管如此託大,想必跟北宮劍魔甘老前輩一樣,也是武林中出類拔革的高人?’」
曹克武又搖頭曬道:「老夫向少履足江湖,高人二字更屬謬譽,只不過痴長几歲,當年曾與令尊桑震窘有過一面之緣,至於北宮劍魔甘道明,嘿嘿!只好算他是個後出道的晚輩罷了。」一桑瓊冷冷道:「原來如此,難怪江湖中從未聽過曹克武這份名號,敢情閣下成名太早了些……」
話猶未畢,鄧化平忽然厲聲斷喝道:「狂妄小輩,竟敢侮慢尊長!
桑瓊笑道:「他是你的尊長,可不是我桑瓊的尊長,少堡主最好收斂一些,體要貽笑大方。」
鄧化平氣得臉色連變,忿忿地道:「曹老前輩,您看這小輩有多狂?今天萬萬不能放過他……」
曹克武卻不生氣,含笑道:「不錯,狂傲之態,頗與桑震頗有幾分類似,可是,桑震寰傲了一輩子,最後落得負氣而死,堂堂臥龍莊,年餘之內瓦解冰消,只不過徒留武林笑柄而已……」
桑瓊怒目道:「曹總管,請你口裡放乾淨些,休要口口聲聲辱沒先父,桑瓊一日未死,臥龍莊就有重振聲威的一天。」
曹克武仰面向天,哈哈大笑道:「好志氣,請問憑藉什麼?」
桑瓊厲聲道:「憑掌中寶劍,胸中豪氣,艱困挫折,不改此志!」
曹克武滿臉不屑地道:「恐怕還漏了一句:憑今天這段挾脅人質以保性命的英雄行徑!
哈!哈哈哈……」
這話分明是譏嘲桑瓊不敢仗劍闖關,挾持莫師爺才能保全性命,桑瓊聽得心血沸騰一陣燥熱,連頸脖子也紅了!
羞憤之念,人所難免,何況當此眾目睽睽之下,更何況少年氣盛,寧折不彎的桑瓊。
桑瓊激怒之下,便想鬆開莫金榮肘間穴道,不惜冒死血戰,憑武功突出重圍。
心念甫動,忽生警惕,暗忖道:「曹克武阻路相激,分明懷著陰毒詭謀,如今劍魔和三燕下落猶未查出,西堡數百弟子環伺近處,我若徒逞血氣之勇,即使能以一敵百突出重圍,至少須滿身血腥,萬一失陷,豈非更不值得?
常言說:「大丈夫能屈能伸」。煮酒論英雄,還得看什麼物件,與這種奸詐虛偽的小人,不能以常情論榮辱,更何必爭什麼匹夫之勇?
想到這裡,惱怒頓消,淡淡一笑道:「我本來有意單身只劍,試試神機堡有什麼驚世絕學,只可惜……」
鄧化平搶著道:「只可惜你不敢!」
桑瓊充耳不聞軒眉笑道:「……只可惜我已經答應貴堡莫師爺,今天我是他的客人,不便使作主人的為難……」
莫金榮一直沒開過口,這時忽然脫口接道:「老朽並沒有說過為難的話,你如有膽量,儘可挺身應戰,不必拿老朽當作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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