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所謂「急令」,只有簡短幾句,那是
「第五分宮宮主護寶不力,有虧職守,著即撤免原職,解返總宮應訊,遺缺暫由司馬青臣攝理候命。」
麥佳鳳緊握紙箋,心血沸騰,暗中已拿定了主意,卻隱忍不語,冷眼靜觀路貞貞如何處置?
房中寂然如死,好半晌,才聽路貞貞顫聲問道:「司馬少俠現在何處?」
那侍女躬身答道:「在前宮坐候。」
路貞貞冷笑了一聲,道:「他倒是回來得恰是時候……好!請他稍候片刻,我一會兒就去。」
那侍女應聲退去,剛走出房門,麥佳風突然欺身趕上,低喝道:「回來!
侍女聞聲卻步,才轉過臉來,竟被麥佳鳳兜胸一掌,震得飛撞在樓廊壁上,連呻吟也沒來得及,當場氣絕。
路貞貞大驚失色,忙道:「鳳妹?你……這是幹什麼?」
麥佳鳳一揚手中紙箋,道:「貞姊姊,老魔對你如此猜疑,師徒之情已絕,此時不反還等什麼?」
路貞貞頓足道:「唉!你太魯莽了,這件事分明是四師兄矯命假傳師父急令,我正要當面揭破他的詭計,你這一來,豈不弄假成真,反授他把柄了麼?」
麥佳鳳道:「你怎知急令是假的?」
路貞貞道:「總宮遠在千里之外,我失去龍劍,不過是前天發生的事,信鴿再快,也不可能報訊如此迅速,而且,四師兄昨天已被我藉詞逼走,今又突然返回,更令人可疑。」
麥佳鳳道:「但此箋由總宮信鴿傳來,還有封緘錫管,總不會假。」
路貞貞道:「四師兄是從總宮來的專使,很可能隨身攜帶著封緘錫管,信鴿又是今晨才發現,誰知道是不是從總宮飛來?再說,即使急令是真的,回到總宮面見師父,我仍有分辯的機會,你這不是逼我有口難辨了?」
麥佳鳳誠摯地搖撼著她的雙臂,道:「管他真也好,假也好,司馬青臣若尤所恃,怎敢矯命妄為,反正你已經無法再跟他們相處,倒不如棄暗投明,擺脫泥淖,咱們也可以永為摯友,這正是千載良機,貞姊姊,你還猶豫什麼?」
路貞貞淚水滂淪,連連搖頭道:「不能,不能!授藝之情猶可棄,養育之恩不可忘,烏有反哺之情,羊有跪乳之義,鳳妹,如果你是姊姊,你能這樣忍心嗎?
麥佳鳳啞口無以為詞,不禁嘆道:「姊姊不忘舊恩,令人難再相強,可是,我已經殺了人,雖悔無及,如何是好?」
路貞貞道:「事已至此,只有山姊姊來承擔了。」
說著,從壁上摘下鳳刀,塞在麥佳鳳手中,含淚義道:「作為姊妹,索性都成全了你吧,你先在樓上等一等,我去前宮之後,你再從後窗脫身。」
麥佳風被感動得痛哭失聲,撲倒在路貞貞懷中,硬嚥道:「姊姊,我捨不得你,你不走我也不走,寧願跟你同去祁連總宮,生死都和姊姊一起……」兩人相擁而泣,竟是難捨難分。
路貞貞熱淚縱橫,卻不斷用絲絹替麥佳鳳拭淚,柔聲勸慰道:「妹妹,不要盡說假話,你是千金之體,又有滿身血仇,不比苦命的姊姊沉淪邪道無力自拔,聽姊姊的話,快別哭了,再哭姊姊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麥佳風早已衣襟盡溼,越發痛哭不止。
正在這時候,前宮突然響起一陣亂鍾……
路貞貞霍地推開麥佳鳳,沉聲道:「警鐘已嗚,大約是桑少快到了,鳳妹妹,若念今日情份,快去攔住他們,請他們暫時退出百丈峰,別再逼我左右為難,我必須先走一步,鳳妹珍重!」
說完,匆匆舉袖拭淚,疾步下樓而去。
麥佳風追到樓口,已不見路貞貞人影,於是忍悲拭淚,帶著那柄鳳刀,匆匆離開了後國。
魔宮內外業已戒備重重,但後國卻仍然十分寧靜,除了園門守衛武士,侍女們大多隨路貞貞往前宮去了,偌大花園顯得空無人蹤。
麥佳風不願驚動園外武士,便由後牆飛越而出,繞路奔到宮門前廣場,遠遠望見魔宮官門尚未開啟,廣場上卻人影幢幢,站滿了九靈幫的弟兄。
桑瓊儒衫飄揚,挺立陣前,羅天奇緊隨身側,手裡捧著那柄龍劍,其餘雲嶺雙煞、霹靂神葛森、鬼偷邢彬腳下,倒臥著兩隻通體白毛的怪獸,正是那兩頭異種雪狒。
初升的旭輝,投射在他們臉上,場中六條好漢,一個個木然挺立,滿臉凝重之色。
麥佳鳳直看得心血沸騰,兩行熱淚滾滾拋落,激動地低喚了一聲「桑大哥」張開雙臂便向桑瓊撲去。
路貞貞離開後窗,芳心已碎,踉蹌奔出園門,一顆心仍然留在小樓之上,她不知道麥佳風會不會照自己的囑咐行事?更不知道桑瓊會不會依言撤走?而前宮警鐘,猶自聲聲不輟,彷彿每一聲都敲在她零亂的心葉上,她一向以鎮靜沉著自負,此時竟感到心悸神搖,慌張無計。
轉過通往前宮那座長廊時,迎面又遇見一名飛步報訊的值勤武士,路貞貞趁機止步,把紊亂的思緒冷靜了一下,先向身後一名侍女吩咐了幾句,待那侍女轉身奔回後園,然後才冷漠地詢問報訊武士道:「敵人又有什麼舉動嗎?」
武士垂手答道:「九靈幫已在宮門外列陣等候,尚無進一步舉動,值勤弟子怕敵人突然闖人,業已掩閉宮門,全宮武士也齊集正殿恭候派遣了,請宮主速往。」
路貞貞淡然一笑,頷首道:「很好!臨敵必須鎮靜,你們儘管放心,一切都有本座負責……」
微微一頓,寒著臉又問道:「司馬少使現在何處?」
武士應道:‘也正在殿聽候。」
路貞貞沉吟了一下,道:「你去請司馬少俠往殿後書房相見,同時傳令待命武士不得擅離,靜候本座號令。」
那武士躬身應諾,如飛而去,這時候,那名侍女也恰好由後國急急趕回,慌張地叫道:
「不好了,麥姑娘趁宮主離開,奪去鳳刀,並且傷了人,現在已經逃走了。」
路貞貞故作一驚,喝道:「胡說,本座離開時,曾將鳳刀交給秋菊,叫她看守著麥桂鳳的。」
那侍女情急分辨道:「婢子不敢謊報,秋菊已被擊斃樓廊上,麥佳鳳和鳳刀都已失蹤……」
路貞貞揮手道:「傳令封園,她毒傷尚未痊癒,必未去遠,且等退了前宮敵人再仔細搜查。」
這番掩耳盜鈴的話,不過是說給其餘隨侍丫頭們聽的,其實,路貞貞心裡卻暗暗吁了一口氣,頓時泛起一陣既欣慰又慚愧的複雜情緒。
麥佳鳳攜帶鳳刀脫身,使她心裡放下一塊大石,然而,失去風刀,徇私縱敵,又使她覺得愧對師恩,她雖然得到一位閨閣知己,卻在自己坦蕩潔淨的心靈深處,罩上一層陰影,往事已矣,將來是禍是福?誰又能給她解答?
活了二十年,她第一次感受到友情的溫暖,也第一次覺得辜負了養育自己成人的師父。
路貞貞心煩意亂,加快步子走進正殿後側那間幽靜的書房,司馬青臣已經滿臉詭笑停立而待。
他笑得古怪,令人莫測高深,路貞貞心頭微震,就像已被他看穿了秘密似的,於是,臉色一沉,冷冷問道:「你已經離開百丈峰,又回來幹什麼?」
司馬青臣拱手答道:「愚兄走得匆忙,忘了一件東西,故爾回來索取。」
路貞貞又是一震,詫問道:「什麼東西?向誰索取?」
司馬青臣陰森笑道:「愚兄原來是奉令前來接取龍劍和鳳刀的,如今龍劍雖然得而復失,那鳳刀卻仍在帥妹手中,所以,特地半途折返,請師妹將鳳刀賜交愚兄,以便也報復命。」
路貞貞駭然一怔,冷冷問道:「就只這一點原因?」
司馬青臣笑道:「當然,強敵壓境,第五分宮又沒有其他高手,假如師妹同意,愚兄也願相助一臂之力……」
路貞貞冷哼截口道:「多謝帥兄關注,應敵之事,小妹自信還堪承擔,至於鳳刀嘛——」
司馬吉臣詭笑道:「怎麼樣?莫非四師妹要違背師父令諭,拒不交付愚兄?」
路貞貞臉罩寒霜,道:「我哪兒敢,只可惜師兄回來得晚了一步……
司馬青臣道:「這話怎講?」
路貞貞揚頭道:「剛才接到呈報,鳳刀已被麥佳鳳趁機奪去,傷人脫逃了。」
司馬吉臣目光一轉,忽然仰面大笑起來。
路貞貞沉聲道:「這有什麼可笑的!」
司馬吉臣注目道:「四師妹,愚兄可否請問一句,那麥佳鳳是被視為敵俘呢?還是被師妹當作朋友了?」
路貞貞微怔剎那,隨即昂然答道:「以公來說,她是敵俘,但為了用她迫使桑瓊交換龍劍,我不能不略示優待。」
司馬吉臣笑道:「這麼說,師妹並未將她囚禁,而是款待了後園深閨之中了?」
路貞貞哼道:「那有什麼兩樣?」
司馬青臣嘿嘿陰笑道:「固然沒有什麼兩樣,但師妹若不將她引入後園,待為上賓,麥佳風縱然脫逃,怎能竊走鳳刀?」
路貞貞佛然道:「師兄是想教訓我?還是想責備我?」
司馬青臣聳了聳肩,道:「愚兄不敢,但鳳刀如此失去,不知師妹要怎樣向師父回報?」
路貞貞冷笑道:「那是第五分宮的事,縱有責任,我自會領受師父責罰,似乎用不著師兄來擔心。」
司馬青臣笑道:「師妹好倔強,無奈現在第五分宮已經由不得師妹擅自專橫,任性胡為了。」
路貞貞猛可倒退一步,叱道:「你憑什麼敢說這種話!」
司馬吉臣冷曬道:「師妹何必明知故問,愚兄不信總宮急令現在還沒有到吧?」
路貞貞秀眸一閃,反而鎮定下來,哼道:‘師兄的訊息未免太快了些,我正疑心百丈峰距總宮遠在千里之外,那份急令來得太玄,如今才算明白了,敢情竟是師兄一手假造的。」
司馬青臣居然並不否認,陰側惻道:「不錯,急令確是愚兄權宜之計,但令雖是假,你通敵卻是真,老實告訴你吧!昨夜你和麥家丫頭之間的經過,我已親眼目睹,正因總宮相距太遠,才先代師父傳令免去你宮主職位,並且要擒你押送總宮依律治罪,這件事,我已經另以緊急信鴿飛報大帥姊,請她速來百丈峰應變,最遲今天,大師姊就會趕到,你還有什麼話說!」
事情既已改露,路貞貞倒忘了畏怯,沉聲道:「我這第五分宮是由師父委派,除了師父,誰也別想妄加罪名陰謀篡奪,師兄的膽子真不小,競敢矯詔假傳令諭,按門規,我就有權先把你扣下來,然後押往總宮。」
司馬青臣厲喝道:「你叛師通敵,罪證明確,我身為師兄,又奉專令而來,為什麼不能權宜行事,應付突變廠
路貞貞抗聲道:「在帥父親頒領諭之前,我仍是第五分宮宮主,你在五分宮轄區內,我就能懲治你,師兄又怎樣?」
兩人正互不相讓,一名武士突然疾步而人,躬身傳報道:「稟宮主,九靈幫忽然撤走,只留下兩頭雪佛在宮門外,請令定奪。」
司馬青臣冷笑道:「好啊!這又是一項證據,若無私情,桑瓊小輩怎會送回雪狒,全幫撤去。」
路貞貞橫了心,揮手叱道:「來人呀!把這偽傳令符的司馬青臣拿下了。」
身後侍女們一聲哄應,各撤兵刃,一擁而上。
司馬青臣急忙抽出逍遙白骨扇,厲聲道:「誰敢動手?路貞貞叛師通敵,已被革去宮主職位,你們休再聽她號令,免罹叛逆罪名。」
路貞貞冷笑道:「違抗號令,恃強拒捕的才是叛逆,丫頭們,只管動手,一切有本座負責。」
那些侍女都是跟隨路貞貞的,何況司馬青臣原是外賓,又拿不出總宮領諭,空口說白話,誰會相信,於是,一聲吶喊,刀劍齊舉,蜂擁向司馬青臣撲去,登時劍光刀影,瀰漫全室。
司馬青臣成了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他雖然不懼那些侍女,但卻不能不憚忌站在一旁的路貞貞,同門之中,論武功深淺,誰也比不過這位小師妹。
當機立斷,不敢戀戰,手中白骨扇一式「彩蝶蔽空」揮灑而出,盪開四周刀劍,一頓足,破窗衝出了書房。
路貞貞冷哼道:「傳令全宮截捕,鳴鐘!
霎時,警鐘四起,守候殿中待命的武士們紛紛奔出,參與追捕兜截,大家雖然認識司馬青臣,暗覺詫異,但號令之下,已不容思索,只有公事公辦了。
第五分宮亂鍾齊鳴,呼喝紛起,可笑司馬青臣「喊賊的反成了賊」,逼得無處容身,東竄西逃,最後僅有一條路可走狼狽逃下山去。
路貞貞也不追趕,傳令武士撤回,自己卻立即提筆草了急函,用加急信鴿發向總宮。
不用說,函中自然是「倒打一釘鈀’,狠狠告了司馬青臣一狀。
口口口
司馬青臣落荒逃離峰頂,踉蹌下山,一路上,越想越氣,他做夢也沒想到會被路貞貞反咬一口,當賊一樣趕了出來,此仇不報,何以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