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克武猛然一驚,金拐連移,蹌踉急退了七八步,隨行魔黨皆變色。
桑瓊挺立寺前,負手微笑道:「你們不用驚懼,在下雖守候此地,卻沒有打落水狗的意思,只不過有幾句摯誠之言,想跟曹宮主談一談。」
曹克武估量桑瓊功力不在自己之下,如今新遭慘敗,人無鬥志,真要動起手來,必然凶多吉少,何況天壽宮又近在颶尺,四燕隨時都可能躡蹤追來…
當下定了定神,冷冷道:「老夫跟你有什麼可談的?」
桑瓊笑道:「曹宮主,人貴自知,不可徒憑意氣,你福命兩大,沒有葬身山谷火海中,但百餘精銳,盡化飛灰,既到如今地步,似乎應該苦海猛醒………」
曹克武不待話完,冷哼截口道:「你不要以為一時僥倖,奸計得逞,便自傲自大,老實說,阿兒汗宮高手如雲,這區區一點挫折,還不在老夫意下。」
桑瓊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心中暴戾之氣未消,仍然不肯認輸,但勝負之事雖小,人心得失事大,你為什麼不虛心檢討下,在場諸人,莫不出自阿兒汗宮門下,他們久處淫威,身受控制,妻兒親人尚在你掌握中,為什麼寧肯斷絕骨肉之情,拋棄夫妻之義,毅然脫離魔宮,捨命忘身,與你周旋?」
曹克武冷笑道:「那是他們還沒有嚐到本宮嚴刑的厲害,等到他們目睹妻兒遭受慘刑,他們就會後悔莫及了。」
桑瓊正色道:「曹宮主,你錯了,酷刑威逼,殘忍暴戾,只能服人之面,不能服人心,一個人固然依戀親人骨肉,但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一旦遇到掙脫枷鎖的機會,仍會不惜任何犧牲,包括親人和妻兒在內,你試看在場諸人,再想想這次的教訓,難道還不夠證明嗎?」
曹克武怒目叱道:「這些無義匹夫,得之不足喜,失之不足惜,總有一大,老夫會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桑瓊淡然一笑道:「看來我是徒費唇舌,難消你的戾氣……」
曹克武斷然喝道:「你本來就多此一舉,老夫與你勢成死仇,今生今世休想化解。」
桑瓊劍眉一挑,道:「那麼,我可否再問一事,你我何仇何恨?」
曹克武怨毒地道:「恨比山重,仇比海深!」
桑瓊緊接道:「願聞其詳。」
曹克武目光凝注,兇芒閃射,咬牙切齒道:「小輩,你是裝蒜?還是明知故問?」
桑瓊肅然道:「如你所說,彼此已成死仇,我如果知道,何須多此一問?」
曹克武臉上忽然閃現一抹詭異的顏色,冷冷又道:「你是說,對十年前那樁血仇恨事,當真毫無所知?桑震寰臨死,也沒有告訴你?」
桑瓊坦率地搖搖頭,道:「先父臨終之時,並未提到跟誰有夙仇宿怨,我用不著騙你。」
曹克武喉中咯咯作聲,注目又問道:「那歐陽天壽和劍魔甘道明總該告訴過北宮幾個丫頭?」
桑瓊正色道:「歐陽宮主和甘老前輩猝促遇害,更沒有提到過任何恩怨。」
曹克武似乎頗感意外,突然仰天厲笑起來,笑聲淒厲震耳,無限狠毒地說道:「原來這幾個老匹夫;也知道問心有愧;終其一生,竟無顏將當年之事明白告訴兒孫,他們大約想不到曹某人會大難不死,更獲得奇緣,自然也料不到天道不爽,報應已落在後輩們的頭上了……」
桑瓊聽得心頭暗震,沉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你不妨爽快地說出來,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曹克武收斂了笑聲,不屑地道:「好一個恩怨分明,好一個是非自有公論,這些話,不過是你們這些自詡俠義的假君子欺世之談,老夫身受慘痛,忍辱十年,天下誰說一句公道話?今日舊事重提,你知道又能如何?難不成你這做兒子的,還會替你那死鬼父親認罪是麼麼’
桑瓊凝重的一點頭,明良道:「正是,假如先父當年確有虧節負理,桑瓊豈止認非,甚至代父領罰,決不規避……」
語鋒一頓,雙目神光暴展,接著又道:‘不過,如果你僅是虛詞誣陷,辱及先父清譽,卻休怪桑瓊乘人之危,教你們這二十名傷殘敗兵,一個也別想生離此寺。」
曹克武冷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居然如此狡詐!
桑瓊軒眉道:「在下以禮相待,推誠相見,何來狡詐二字?」
曹克武道:「十年前的舊事,如今已死無對證,老夫縱然說破唇舌,你只須一推不承認,反加老夫誣陷的罪名,是非公淪,從何分辨?」
桑瓊道:「依你該如何?」
曹克武沉吟了一下,道:「為示公允,咱們約期半載,遍邀天下武林黑白兩道,聚會青海海心山,老夫當眾詳述往事,由與會同道公決公斷。」
桑瓊道:「但若無目睹當年經過的人出面,豈一樣難斷你說的是真是假?」
曹克武冷曬道:「到時自有人證物證,定叫你心服日服,怕只怕你沒有這份擔當的膽量。」
桑瓊挑眉道:「你不用言詞相激,咱們就定期明年元宵那一天,柬邀天下同道,往海心山秉公一決。」
說著,扭頭對屠龍手紀浪道:「把那十幾名被擒魔徒帶出來。」
紀浪遲疑道:「莊主,這……」
桑瓊笑道:「區區幾名爪牙,殺之不武,放了他們算了!
紀浪不便再說,返身進人寺中,不久,押解著十四五名魔黨留守弟子,趕羊似的驅出寺來。
桑瓊朗聲說道:「既定會期,希望你在這半年內略知收斂,不必再起霧端,以免自招禍殃,言盡於此,告退。」
話畢,一揮手,領著何衝。紀浪等人上馬而去。
曹克武目注人馬消逝,忿恨交集無處可洩,竟遷怒那十五名被擒獲釋的弟子,喝令並列跪下,罵道:「十五個人看守一個武功被廢的人都看守不住,要你們何用?」
那十五人同聲申訴道:「宮主聖駕才離寺,桑瓊便已乘虛掩到,屬下等措手不及,所以……」
曹克武斷喝道:「虧負職守,遺辱全宮,統統給我宰了!」一聲令下,刀光閃動,可憐十五人才獲釋放,竟全數橫屍戒壇寺前
口口口
黑夜逝去,燦爛的陽光,重又灑遍大地。
這一天,可說是燕京天壽宮建立迄今最熱鬧的一天,從旭日初昇,宮門就大大敞開,全宮內外,彩飾錦裝,宮門上,高掛著一條長逾丈五的紅綢飄帶,宮牆上旗幟飛揚,人們往來,臉上都是一臉笑容。
家家結綵,戶戶張宴,那欣喜興奮之情,比過節猶勝數倍,為什麼?自然是為了昨夜那場全勝之戰。
自從魔宮肆虐以來,毀東莊,焚南谷,神機堡險些被據為魔窟,只有天壽宮,這一戰盡殲強敵,大獲全勝,當然值得好好慶祝一番。
正式的慶功宴,擺在大廳敞問,席分三桌,一桌是北宮弟子精英之輩,一席是特衛隊全隊和朱光權等六名棄暗投明的立功英雄,正中主席上,便是何衝、李明二紀浪和桑瓊,由四燕親自把盞作陪。
人人興高采烈,滿室酒香洋溢。可是,卻有一個人雖然也在飲酒酬酴,但笑意牽強,面有憂色,好像懷著滿腹沉重的心事
這個人,就是桑瓊。
他默默地坐在歐陽玉兒身邊,隨眾舉懷,總是淡嘗即止,兩道斜飛人須的劍眉,糾結成一個難解的死結。
這情形落在左首主座上的紫燕眼中,芳心忐忑,黛眉頻斂,忍了忍,終於欠身而起,滿斟一杯美酒,向桑瓊嫣然一舉杯,道:「此次大壽宮化險為夷,挫強敵,滅魔黨,全宮得以保全,莫不是桑公於錦囊妙計所賜,此恩此德,無以言謝,請公子下了這杯酒,聊表我姐妹寸心。」
桑瓊連忙站起,道:「綿薄之力,份所應當,在下身受北宮活命之情,姑娘這麼說,越發叫在下汗顏了。」說著,舉杯一飲而盡,照底微微一笑,那笑容,卻仍頗為牽強。紫燕看得一陣迷惑,略一沉吟,又滿斟了第二杯,含笑說道:「這一杯,我要同敬兩個人,請五妹和桑公子賞臉飲個雙杯兒。」
歐陽三兒聞語急揚螓首,兩朵紅雲登時飛上雙頰,既羞又急地道:「今天我也算是主人,應該我和大姐同敬桑哥哥……」
紫燕搖著搖頭道:「不!姐姐敬這杯酒,非關主客,我另有緣故,特意敬桑公子和妹妹倆的。」
在座請人盡皆會意,紛紛笑道:「對啊!情姑娘這杯酒必有深意,咱們是非喝不可的,喝過了,咱們再聽倩姑娘的下文!
歐陽玉兒雖非世俗女兒,無奈當著許多人,那份窘,也實非筆墨所能形容,心裡惱那紫燕姐姐平時穩重,今兒個偏偏促狹,然而,芳心深處,卻又帶著三分羞,七分喜。
偷眼望望桑瓊,誰知他竟悵然若痴,不言,不笑,好像這事兒跟他沒甚相干。
歐陽王兒一急,嬌嗔道:「大姐,你先把緣故說出來,不然,非單酒不喝,更依不了你。」
黃燕笑嘻嘻介面道:「你們先喝了酒,大姐自然要說出緣故來。」
歐陽玉兒道:「不行,不先說出道理,這酒怎麼樣也不喝。」
墨燕生性佻達,一面笑,一面就挽翠袖,道:「好啊,你連大姐的面子也不賣啦!這還了得,快喝!別等姐姐們灌你!」
紫燕連忙攔住道:「三妹不必用強,我就先說出緣故也好!」
滿座群雄,轟雷般鼓掌叫起好來,大夥兒或多或少都心裡明白,歐陽玉兒和桑瓊自幼青梅竹馬,情真彌篤,其後雖然遭到意想不到的變故,好在一天雲霓隨著時間早已消逝,如今一個喪妻未娶,一個雲英未嫁,舊情依在,兩心無異,豈非大造地設一對美滿良緣。
有的人已在心中打好主意,只等紫燕提了頭,大家便全力附合,促成這樁兩大世家聯姻,勢將轟動整個武林的大喜事。
紫燕在人人期待下開了口,但她的話,卻並未想象中的「喜訊」,只見她神情肅然地說道:「武林四大世家,十年來各霸一方,互不往來,因此才有東莊之毀,南谷之劫,西堡北宮更幾乎同遭厄運,天幸有玉妹妹與桑公子童年摯誼,方能消除嫌隙,去小怨,互濟互助,攜手禦侮,才先後贏得西堡和北宮兩度勝利,如今曹魔雖受挫遠逃,卻並不表示天下從此昇平,相反地,只怕魔劫苦難將更勝從前,今後怯魔衛道,首在團結無間,四大世家能融合一體,武林始有生機,所謂‘合則兩利,分則俱害’,天下安危契機,願從東莊北宮今日而始,玉妹妹和桑公子同飲此杯,從今以後,天下只有正邪之分,永無東莊北宮門派之別,如兄弟,共榮共辱,這是我一點微衷,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一席話說完,滿座肅然,片刻之後,采聲雷動,大家雖有些感到意外,卻難掩內心奮激之情。
掌聲中,桑瓊首先舉杯,激動地道:「姑娘淨言當論,道盡在下肺腑,敢請諸位同於此杯,共證斯旨,從今天起,武林中只有協力御道的同志,不再有門派之別。」
歐陽王兒也紅著臉舉杯站起,卻白了紫燕一眼,半嗔半怨地說道:「大姐也真是,這件事本就千該萬該,姐姐身為長女,為什麼不自己作主?偏要推人家出頭?該多罰你一杯才對!」
眾人一陣大笑,紛紛站起,舉杯一仰而於。
紫燕凝容對桑瓊說道:「從今共誓結盟,彼此都是一家人了,公子憂形於色,何事索懷?可否當眾一述呢?」
桑瓊靦腆一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在下只覺得那曹克武半載之約,訂得令人深感困惑。」
紫燕道:「也許這只不過曹克武一時緩兵之計,並沒有特別的緣故。」
桑瓊卻正色道:「不!姑娘想必還記得,曹克武提及十年前舊仇宿恨,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從他怨毒之色看來,只怕不會是臨時捏造的緩兵藉日,所以……」
歐陽王兒笑著岔口道:「這種老奸巨滑的東西,他的話怎能當真!
桑瓊肅然道:「玉妹錯了,證諸甘老前輩遇害前的言辭,以及你我兩家無端疏遠的疑團,我敢說當年先父與歐陽伯父確有可能曾跟曹克武結仇,否則,他怎敢誇口要在天下同道前來秉求公道?」
歐陽工兒曬道:「就算當年確有宿怨,不見得錯在咱們,以桑伯父和我爹爹當時聲譽,我不相信他們會做虧心欠理的事。」
桑瓊點頭道:「衡情度理確是不會,但世上的事也常有出人意外的…」
歐陽玉兒詫道:「桑哥哥,難道你對自己的父親也沒有信心?」
桑瓊苦笑道:「假如沒有信心,我就不敢答應曹克武明年海心山之約了,不過,憑良心說,我沒有絕對的把握,也許到那一天,理虧的真是咱們………」
這一次,不單是歐陽玉兒,連紫燕、何衝等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道:「這怎麼會呢?」
桑瓊輕嘆一聲,道:「這是我突然感覺到的一絲不祥預感,可惜咱們沒有辦法找到一個知悉當年經過的人……唉!今天大家正在高興,還是不提這些敗興的事吧!」
說著,舉杯遍邀,連飲數杯,岔開了話題。
可是,話題既已提起,心中已梗然有物,大家見他不願說下去,只好也不再重提,但,這主席慶功宴,卻吃得悶悶不樂,未能盡歡便散了。
是夜,後園小樓上的歐陽王兒,競轉側無法成眠。
不知道為什麼?一合上眼,好像就看見桑瓊那一臉凝重的憂色,夜越靜,耳際更響起桑瓊那深沉的語聲:「……世上的事常有出人意外的…——也許到那一天,理虧的真是咱們……預感……預感……不詳的預感………」
這些雜亂的話聲,一陣陣繞耳回鳴,一聲聲直叩心扉,她忽然憶起一件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在八年前,歐陽大壽初創北宮未久,那時四燕尚未收養,歐陽玉兒也只有十歲。
歐陽天壽僅此一女,自幼教之習武,早將一身武功傾囊相授,玉兒雖才十歲,已盡獲乃父真傳。
有一天,歐陽天壽攜女同在練功密室授藝,面驗玉兒覆練所學,看她練完,忽然神色凝重地道:「爹一身功夫你已悉數學成,本門武功至此為止,現在爹再傳你另一套劍法和指法,你學會了這兩種武功,咱們就不比臥龍莊再差什麼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開始為愛女詳解冊中所載劍法和指法。
劍法,就是如今天壽宮威震武林的「旋風十三式」,至於指法,便是現在天下馳名的「彈指飛星」。
當時,玉兒心裡懷著兩點疑問,其一,為什麼爹爹總想處處超過臥龍莊?連武功也要以臥龍莊作比較物件?其二,那本劍譜指法的小冊子,既無封面,也沒有名稱,很像是從另一本書冊上拆取下來的,而且,冊上所載劍法,跟她曾學過的劍法毫不相關,顯見是絕不相同的兩種心法。
於是便問道:「爹,咱們為什麼要學這兩種武功?」
歐陽天壽正色答道:「因為臥龍莊的‘流星劍法’和‘摘星攫月手’兩種武功獨步武林,咱們不能輸給他們,否則怎能出人頭地?」
玉兒又問:「這兩種武功,不是咱們本門功夫?
歐陽天壽當時木然良久,才含笑答道:「從前不是,但以後,也算咱們的本門武功了。」
衛兒才十歲,思慮不多,自然依命習練,以後也沒有再問起這件事,不過,有一點卻迄今印象猶深,那就是乃父歐陽大壽從不肯把小冊子交給她,每次習練時由他親自攜來,演練完畢又親自帶走,待玉兒學會了冊上劍招指法,就沒有再見到過那本無名小冊子了,以後四燕習武全由玉兒轉授,歐陽天壽也絕口不冉提起小冊之事,至於小冊所缺少的其餘部分,那就更無人見過了
這件事轉瞬八年,本來早已淡忘,但囚日間桑瓊在席上那番凝重的話,竟使歐陽玉兒聯想及此,這,該不會與曹克武所稱宿仇有關吧!
她一陣心悸,忍不住披衣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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