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一個面目陌生的瘦削老頭兒。
那老頭兒約莫五十多歲,瘦瘦癟癟像個人杆,卻偏偏穿著一件寬大簇新團花大錦袍,足登福字履,頭戴員外巾,尖尖的下顎,垂著三撇老鼠鬍鬚,手裡高舉著旱菸管,鼻樑上更架著一副銀箍水晶老花眼鏡。
看他打扮雖有些不倫不類,但老頭兒滿臉堆笑,態度十分恭敬客氣,房門一開,便衝著陰美珠直點頭哈腰,含笑招呼道:「姑娘還沒安歇?難得!難得!」其實,人家有沒有安歇,又「難得」什麼?老頭兒卻沒解釋。
陰美珠眉峰微皺,道:「敢問老先生,你是」
老頭兒不待相請,已經搖搖擺擺跨了進來,並且順手將房門掩上,目光一閃,答非所問地道:「早晚天氣涼,生病的人千萬要當心,門窗務必嚴緊些,別招了涼,轉成傷寒,就不好治了。」
一面說著,一面又親自走去將窗戶也掩閉起來。
陰美珠雙眉鎖得更緊,又問道:「老先生貴姓?這麼夜深了……」
老頭兒笑容可掬,連道:「不要緊,老朽一向睡得晚,有時候躺在床上睡不著,看書也常看到五更天,姑娘,坐呀!坐下談!坐下談!」說著,自己先在牆邊一張圓椅落坐了。
陰美珠已經火起,粉臉-沉,冷冷道:「我這是第三次請教了,老頭兒,你究竟是什麼人?」
老頭兒輕哦一聲,用力一拍大腿,笑道:「真是老糊塗了,弄到現在,老朽還沒有自我介紹一下,姑娘大約不認識老朽吧?」
陰美珠冷哼道:「廢話,除非我是神仙……」
老頭兒連忙搖手道:「神仙二字,老朽可不敢當,只不過是對岐黃之道,稍有涉獵,一向用藥又絕對謹慎,所以,還算沒發生過意外,掙得一點薄名……」
猛見陰美珠柳眉雙聳,又將發作,於是急急改口道:「老朽姓章,名朗,草字春平,乃琅琊隱士,皆因淡泊名利,避世而居,除以酒詩自誤,生平唯一雅好,便是神農濟世之學……」
陰美珠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原來你就是那位住在前院的神醫,章老夫子?」
章老頭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老朽天性熱誠,不辭冒昧,毛遂自薦,姑娘休怪。」
陰美珠本想一頓臭罵攆這老厭物出去,卻被他搶先致歉,弄得不好意思開口,也淡然一笑,道:「章老夫子深夜駕臨,敢是為了替我姊姊看病而來?」
章老頭忙道:「是的,是的,老朽聞得令姊不幸患疾,臥病在床,一個出門在外的人,患病染疾是最麻煩的事,所以,特地過來聊盡綿薄,替姑娘們效勞……」
陰美珠冷冷道:「老夫子的盛情,方才已承店中夥計轉告過了,我想,他也已經把咱們的謝意,回報了老夫子了吧?」
章老頭呵呵一笑:「那夥計傻口傻舌,一定沒有把老朽微衷表達完全,譬如說……」
陰美珠臉色一沉,截口道:「我倒認為他已經表達得夠完全了,咱們還是那樣一句話:
盛意心領,不勞垂注,謝了。」
章老頭被她頂撞,毫未在意,仍然關切地道:「姑娘,話可不是這樣說,老朽一片濟世之願,寧願不收分文診金,但有病總得治,如果……」
陰美珠搶著道:「如果生病的人自己不想診治,天下做大夫的,該沒有強迫人家非治不可的道理吧?」
章老頭一愣,微微頷首道:「唔!老朽明白了,莫非令姊之病,另有隱衷,不便為外人知道?其實,萬般隱疾,不避醫家,姑娘這諱疾忌醫的念頭,千萬要改過來。」
陰美珠頰上一紅,又好氣,又好笑,羞惱地道:「你……你想到哪兒去了……」
章老頭卻會錯了意,揚眉笑道:「醫家之道,在望聞問切,老朽得店夥回報,當時便猜到是這原因,其實,診病無男女,老朽偌大年歲,姑娘也不須避諱。」
陰美珠聽他越說越不對題,怫然道:「請你不要再瞎猜胡說了,老實告訴你一句話,咱們不想延醫治病,夜已深,不便多留,你請吧!」
章老頭詫然道:「老朽說過,這是義診,不收分文的?」陰美珠道:「你就倒給咱們錢,咱們也不診治。」
章老頭道:「這……總該有個道理呀?」
陰美珠斷然道:「沒有道理,不診就是不診。」
章老頭三綹老鼠鬍鬚氣得一翹一翹,憤憤道:「老朽年逾半百,薄有虛名,只有病家請我我不去,今天可真好,我老頭兒一意巴結,倒碰了一鼻子灰,這黴頭,簡直觸到印度國了。」
一邊說著,一邊「嚓」地劃亮火石,點燃紙媒,巴巴地吸起旱菸來。
陰美珠看看他氣憤之狀,又有些可笑可憐,便道:「是你自己要觸這黴頭,又不是咱們請你來的,這能怨誰?」
章老頭猛吸子幾口煙,噴得滿室煙霧,氣啾啾道:「我一番好心,變成了驢肝肺,還說是我自討沒趣?不醫不打緊,你總得說個道理,是我老頭子醫術不高?還是你們自己幹了見不得人的事?」
陰美珠一驚,怒目道:「你說什麼?」
章老頭道:「我敢說什麼?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陰美珠聽得驚怒交集,纖掌一橫,道:「好啊,敢情你是有為而來?老匹夫,你的膽子不小,姑娘倒看走眼了!」
章老頭只顧巴巴連聲吸著旱菸,充耳不答。
陰美珠沒聲叱道:「老匹夫,裝聾作啞就行了麼?姑娘且試試你仗持的什麼?」
話聲甫落,欺身上步,右臂閃電般探出,疾然向老頭兒肩上扣去。
那章老頭「嘿」地一聲冷笑,竟然不避不讓,只冷冷揚起旱菸管,低哼道:「我老人家就仗持這玩意兒。」
陰美珠五指堪堪搭上老頭兒左肩,突然發覺滿室煙霧隱含異味,心知不妙,再想閉氣,已經來不及了。
煙霧撲鼻,腦中一陣暈眩,真力驟散,一個踉蹌,腰際已被老頭兒旱菸管點中,「噗通」
摔倒地上。
章老頭抖一抖肩胛,霍地站起身子,側耳凝神向門外傾聽了片刻,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扉,使滿室煙霧略為消散,這才吃吃冷笑道:「饒你奸似鬼,也喝了老子的洗腳水,老子可不是來治病的,老子是來要命的。」
緩步走到陰美珠身邊,用腳尖挑了挑,陰美珠通體軟如棉花,昏迷不醒。
章老頭得意地笑道:「四個女的,帶著個大男人,居然喬裝投店,哼!非奸即盜,這還幹得出好事來?我倒要看看這男扮女裝的小子有多壯?一個對四個,虧他怎麼扛下來的。」
說著,插好早煙管,掀去被子,將床上的桑瓊扳了轉身。
桑瓊口目緊閉,僵臥不動,顯然也被迷煙薰昏了。
章老頭喃喃低聲笑罵道:「小子,豔福享夠了,身子也淘空了吧?讓我看看你是誰?」
一探手,扯去了桑瓊頭上綢巾。
目光一落,看清桑瓊面貌,章老頭吃了一驚,脫口道:「咦」
一聲未畢,桑瓊猛可睜開眼簾,翻手一把,扣住了老頭兒的腕脈。
「咦!是你?」
四目相對,桑瓊也不期輕呼失聲,連忙翻身坐起,揉揉眼睛再看,頓時欣喜鬆手。
你道為什麼?原來那位冒稱神醫的章老夫子,不是別人,竟是「鬼偷」邢彬。
鬼偷邢彬顯然也沒有想到會是桑瓊,慌忙除去眼鏡,倒身便拜,道:「幫主恕罪,屬下該死!」
桑瓊一躍離床,雙手扶起詫道:「何罪之有?」
鬼偷邢彬道:「屬下不知四位姑娘帶著的人就是幫主,若知道,萬萬不敢來攪幫主的好事……」
桑瓊一怔,幾乎啞然失笑,搖頭道:「你想左了,我是大意失手,被她們擒住的俘虜,幸虧你來得正好,不然,還難說何時才能脫身呢!」
鬼偷邢彬兀自信疑參半,吶吶道:「那麼,幫主你怎麼沒有……」他的意思,是指桑瓊穴道沒有受制,不像是被俘之人。
桑瓊輕嘆-聲,這才把自己中計被擒的經過,大略述說一遍。
鬼偷邢彬駭然道:「屬下竟沒想到她們是‘陰山十二釵’,否則,斷不敢如此冒失,多虧迷煙還有效,假如一冒失靈,那就不堪設想了。」
桑瓊笑道:「若是落在這陰美珠手中,那倒不致有多大危險,假如其他三釵,就夠你享享豔福了。」
鬼偷邢彬知道這是回敬自己剛才罵人的話,尷尬一笑,說道:「剛才屬下不知道是幫主,不料誤打誤撞,竟在此地遇見。」
桑瓊道:「你不是分派在攻巢湖的-組嗎?又怎會獨自跑到這兒來了?」
鬼偷邢彬道:「巢湖之圍已撤,如今各家兄弟都奉命向西來追麥姑娘,這件事,幫主大約還不知道吧?麥佳鳳麥姑娘已經從金陵出走了……」
桑瓊訝道:「麥佳鳳西行的訊息,我是在天壽宮得到杜三娘飛報才知道的,同時命她傳話給羅兄弟,要他暫解巢湖之圍退回金陵臥龍莊,這樣看來,我們並未見到杜三娘,已經先得到訊息了?」
鬼偷邢彬道:「咱們是得自雲嶺雙煞梁氏兄弟傳訊,羅兄弟當機立斷,便下令撤圍,除了趙當家和少數弟兄回守金陵之外,其餘眾弟兄都連夜向西趕來,羅兄弟的令渝,是要大家在長安會齊,再決定下一行動。」
桑瓊欣然道:「這安排與我所預期的不謀而合,天奇可謂深知我心,你一路西來,可曾得到麥佳鳳的行蹤訊息?」
鬼偷邢彬搖搖頭道:「屬下估量麥姑娘帶領著兩頭雪狒同行,路上一定不便,很可能捨官道而行僻路,所以專在大河以北巡行守候,迄今尚無任何發現。」
兩人正談論著,突然,房頂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衣袖振風之聲。
桑瓊聞聲低喝道:「噤聲!有人來了。」身形一旋,從地上抱起陰美珠,反身貼壁而立。
鬼偷邢彬來不及覓地躲避,一縮身,倒臥地上,順手扯過被褥,連頭一齊矇住。
那女袖飄風的聲音,果然在屋頂頓住,停了停片刻,紅影一閃,窗外已掠下一人。
這時窗扉正敞開未閉,視線極為清晰,桑瓊只略一掃瞥,已認出那人影正是「十釵」陰巧珠。
當下心念疾轉,暗忖道:「三名妖女之中,就數這陰巧珠心機最深沉,生性也最淫蕩,她夤夜掩來,目的已不用猜測,看來非避她一避不可了。
可是,臥房共僅-門一窗,門正扣緊,視窗又被陰巧珠堵住,加以陰美珠昏迷不醒,想啟門而走,實非容易。
桑瓊一急,忽然想起破廟避雨初遇陰美珠的情景,於是,依樣葫蘆,抱著陰美珠縱身掠過屋樑,將陰美珠安置在橫樑角架處,順手取回飛龍劍,屏息而待。
陰巧珠飄落院中,瞥見窗扉大開,倒不敢站得太近,遠遠逡巡了一轉,不見房內動靜,才故意輕咳一聲,閃近視窗,低聲叫道:「小妹!小妹!小妹!」
連叫數聲,不聞回應,陰巧珠黛眉一挑,頓露驚詫疑惑之色。
她立在窗外不言不動,足有半盞熱茶之久,突然香肩微晃,穿窗而入。
身子落地,一翻玉腕,「錚錚」兩聲,雙劍已撤到手中,兩道精光閃射的眸子,卻不停向床上搜視。
又過了好一會兒,陰巧珠掉轉劍柄,用左手短劍向被褥點了點,叫道:「小妹,小妹!
睡得這麼沉?」
被子裡鬼偷邢彬不敢回答,只含含糊糊「唔」了一聲。
陰巧珠眼中一亮,抖著嘴暖昧地笑了笑,但隨即又收斂了笑容,喃喃道:「怪啦!這丫頭把要緊的棄在房裡不管,大開窗扉,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呢?」
這話既像自問,又像在問旁人,語聲微頓,忽又輕笑著自己解答道:「啊!是了,一定是小丫頭‘巷子裡抬木頭’,直進直出,不會拐彎,準定又跟昨天一樣,和冤家開僵,小丫頭見不得人,羞跑了吧……」
說到這裡,自己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來,美目向床上一瞄,咬著櫻唇,蕩笑又道:
「我就不信,天下真有吃素的貓?這就叫做‘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機會難得,不幹白不幹。」
她倒是說到做到,當下雙劍人鞘,羅袖輕揮,熄滅了燈火,伸出兩隻粉臂,把窗扉拉閉,緊緊拴上插梢。
黑暗中,只聽她悉悉索索寬衣解帶,衫褲和雙劍都解下來放在小桌子上,儀留內衣肚兜,一掀被褥,吃吃笑著跨上床去。
鬼偷邢彬不知是太高興?或是太緊張,竟然索索發起抖來。
但聞陰巧珠蕩聲笑道:「冤家,別那麼死心眼兒,人生如朝露,不歡更何待,來!你先轉過身子,咱們好好兒說話。」
許是鬼偷邢彬沒有答理,陰巧珠吃吃-陣竊笑又道:「瞧你這份膽量,我又不是夜叉羅剎,更不是吃人的虎狼,難道怕我會把你吞下肚去?心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