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議至此,巷口正有人進出,郝休輕輕推了隱娘一把,順手扣住她的腕肘,大步走出窄巷。
小巷距離金龍堂正門,不過一箭之遙,兩人轉出巷口,就望見那位身材短小精悍的護衛副領班「閃電手」錢春羊,正領著兩名親信護衛,急急向金龍堂而來。
郝休緊行幾步,跟錢春羊不先不後同時抵達大門,含笑招呼道:「老錢,空跑了一趟吧!」
那閃電手錢春羊注目一怔,詫異地道:「柳大爺也來了?適才小弟奉命去水牢提人,不料褚老大卻說已經被……」
郝休笑道:「已經被老郭先一步提走了,對不對?別急,人,我已經帶來了,你瞧,這兒不是?」錢春羊眨了眨眼睛,道:「她就是昨夜被擒的奸細?」
郝休道:「怎麼不是。」
錢春羊道:「可是,褚老大說,奸細已被老郭解往內宮了」
郝休笑道:「原來準備解往內宮的,聞說堂主要提訊,才由我轉押回堂應訊,現在老郭已去內宮向路姑娘回話了,來吧!人給你,咱們一塊兒見堂主交差去。」說著,含笑把隱娘交給兩名隨行護衛押解,自己則和錢春羊把臂並肩同行,完全一派「自己人」姿態。
錢春羊喜不自勝,兀自謙讓道:「大姐請先行,小弟理應隨後。」
郝休笑道:「自己兄弟姊妹,何必客套,咱們先進去,不用再等老郭了。」
那個錢春羊本來對郝休得訊太快有些懷疑,被他輕描淡寫的一番笑語,弄得不好意思開口,只得一同進人堂內議事大廳,按規報到交差,甚至連水牢提人的經過變化,也一字未提。
天山二叟更是矇在鼓裡,哪知其中還有許多曲折。
不過,那郝休把隱娘即是南谷麥佳鳳,此來係為了探視路貞貞,以及路貞貞已獲知訊息,正由「郭舵主」前往內宮「應訊」……等情,詳細呈報之後,二叟都大感吃驚,相顧愕然道:
「此事既被路貞貞知道,稍等必來向咱們要人,到那時候,咱們是不是該把人交給她呢?」
郝休忙道:「以屬下猜測,路姑娘未必會向本堂索人。」
韓東滄道:「怎見得?」
郝休道;「路姑娘與麥佳鳳交往,乃是私誼,但阿兒汗宮卻和南谷有殺父毀家之仇,路姑娘縱或體念私情,絕不致自毀立場,公然庇護麥佳鳳,不過,如依屬下愚見,二位堂主卻不妨做個順水人情,索性將麥佳鳳送往內宮,任憑路姑娘處置,一則故示修好,使彼心存感激,二則將來內宮如有變故,也可藉同卸責,預留轉寰餘地。」
韓東滄沉吟片刻,道:「這樣做固無不可,但卻怕路貞貞得此臂助,對咱們的行事諸多不便。」
郝休低聲道:「屬下以為恰好相反,試想那路貞貞遽與摯友相晤.暢述離情,緬懷舊事,正有說不完的話,哪兒還有閒心管身外之事,這對咱們進行大事,只有幫助,絕無妨礙。」
韓東滄道:「擒虎容易放虎難,咱們對一個桑瓊,已感難以處置,如果再加上麥佳鳳,萬一被他們互相通了訊息,反成心腹大患,此事且待郭舵主回報後再作決斷,現在你先將昨夜探查後園經過,仔細敘述一遍。郝休毫不遲疑,便把夜探瓊樓,無功而返的經過,-一詳述,其中只瞞去自己曾受劍傷的一段。
韓東滄聽完,頓時責備道:「初次往探,就被人發覺,以後再下手豈不越增困難?似你這般魯莽,如何能成大事?」
郝休連忙俯首道:「屬下已極盡小心謹慎,無奈那瓊樓內發劍的人,武功委實太高,屬下甫越蓮池,便已被發覺。」
韓東滄沉著臉道:「探查無功倒沒什麼,只是你卻替咱們惹來麻煩,真是可恨,這東西你自己拿去看看吧!」
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張紙籤,憤憤擲在桌上。
郝休雙手捧起,一看之下,不禁大感赧窘,原來紙籤乃是內宮密令,上面寫著:「昨夜二鼓,後園發現奸細潛人,來人為一身材臃腫中年婦人,容貌頗似貴堂巡護第三舵舵主柳如花,於潛入禁地後,曾劍傷左後肩,負創而逃,該員私入禁地,罪無可逭,特頒蘭花令,著貴堂立即查明具報,以憑處斷。」
郝休看罷,驚出一身冷汗。
韓東滄埋怨道:「老夫一再告誡你們,瓊樓中蘭花娘娘功力較曹克武猶高,叫你們千萬小心從事,現在倒好,不但勞而無功,連面貌也被人家認出來了,再加上劍傷為證,老大縱慾掩飾,已無從設詞,你說該怎麼辦?」
旁邊的枯叟韓東海介面問道:「柳舵主,你究竟是不是受了劍傷?」
郝休無法否認,低頭答道:「屬下該死,當時退避不及,左後肩確是受了點輕傷。」
韓東滄頓足道:「一點輕傷也是證據,以前老夫總以為你比郭魁能幹,現在看起來,你簡直差他太遠了,唉!」
韓東海頓道:「事到如今,盡埋怨她也沒有用,總得想個辦法,暫時替她掩飾一下啊。」
矮叟韓東滄道:「證據確鑿,蘭花令又不容違拗,教人從何掩飾呢?」
枯叟韓東海道:「咱們可以詭稱柳如花奉命出宮公幹,尚未回來,給他一個無從對證。」
矮叟搖頭道:「你倒想得輕鬆,試想那蘭花娘娘足跡不出後花園,她怎會一眼就認出柳如花的面貌?你當她沒在咱們身邊暗布眼線麼?」
枯叟一震,駭然道:「這麼說來,那蘭花娘娘竟是個深沉可怕的女人。」
郝休突然心中一動,忙道:「二位堂主且請釋念,屬下倒想出一條可行之計。」
矮叟韓東滄道:「什麼計策?你且說來聽聽。」
郝休道:「咱們正愁瓊樓詭密,無法探查樓中情形,堂主可趁此良機,奉覆一函,就說經查昨夜四鼓之前,屬下均在堂內應值議事,絕未離開,同時業經親自查驗,肩後亦無傷痕,惟以後園禁地發現奸細,事非小可,特命郭舵主押同屬下前往,請求當面驗證,並且勘查奸細出現之處,如此一來,屬下和郭舵主豈不名正言順進人瓊樓,正好探查樓中隱密了麼?」
枯叟韓東海撫掌道:「不錯,這的確是條絕妙之計。」
矮望韓東滄也不期浮現喜色,點頭道:「計策甚佳,但如那蘭花娘娘當真要驗看你的左肩,那時卻怎麼辦?」
郝體道:「屬下可以事先用油脂塗抹遮去傷痕,進人瓊樓,立刻自解衣襟請求驗視,那蘭花娘娘既知兩位堂主業已查驗過,絕不會再仔細檢視的,同時,屬下更可將衣衫和髮型略作改變,使她無法確認昨夜奸細就是屬下,自然就掩飾過去了。」
矮叟韓東滄沉吟道:「這樣未免太冒險,萬一瞞不過她,大事就敗了。」
郝休道:「屬下既經偽飾,即使敗露,堂主也可諉稱不知,屬下寧拼一死,以圖報答堂主知遇之恩,絕不會連累二位堂主的。」
枯叟韓東海大為感動,道:「依我看,此計大可一試……」
矮叟搖手道:「咱們的目的,僅在進人瓊樓,何須冒此大險,我想,不如避重就輕,索性將麥佳鳳解往瓊樓,交由她們去辨認,先拖延一下,再作道理。」
枯叟韓東海道:「她指定的奸細是柳如花,咱們卻是把麥佳鳳送過去,這如何搪塞得過?」
韓東滄笑道:「咱們旨在拖延時間,等到實在無法搪塞的時候,再用剛才那條計策也不遲。」
於是,當場提筆擬繕覆函,函中果然避重就輕,只說昨夜闖園的奸細也已擒獲,特押請辨認是否潛入禁地的女子。對柳如花涉嫌之事,竟隻字不提。
寫好覆函,韓東滄又將四粒藥丸連信交給郝休,道:「覆函由你轉交郭魁如計行事,這四粒藥丸,乃是延緩毒性發作的靈丹,賜予你們服用,事成之後再賜解藥。」
郝體稱謝退出密室,仍領了隱娘,直向內宮未尋桑瓊,途中,簡略將經過情形告訴了隱娘,兩人都悶悶不樂。
依郝休原意,自然希望隱娘還押水牢,才能設法探詢瞎眼老婦的來歷,誰知橫生枝節,竟然弄巧反拙,韓東滄堅持要把隱娘送往後園瓊樓,果真如此實行,兩個「麥佳鳳」都在內宮,遲早必會拆穿西洋鏡,那時就難以掩飾了。
越想越覺得不妥當,怎奈又想不出轉寰之法,正在為難,卻和桑瓊在內宮門外不期而遇。
桑瓊一看見兩人,登時吃了一驚,連忙將二人帶到宮牆後側隱蔽處,頓足埋怨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現在還沒去水牢,卻在大街上亂逛,被人看見,豈不糟糕?」
郝休苦笑一聲,取出覆函,嘆道:「你先看看這封信吧!咱們的計劃行不通了。接著,又把經過說了一遍。
桑瓊匆匆看完信,也焦急無主,道:「這卻如何是好?我剛把麥佳鳳送往朱閣,現在又送一個麥佳鳳去瓊樓,光天化日怎能瞞過宮門守衛弟子?」
郝休問道:「麥佳鳳見了路貞貞,她們可曾知道你的身份?」
桑瓊道:「我想這時候還是不要暴露身分較好,所以並沒有告訴她們,剛才還被路貞貞叱責了一頓。」
郝休道:「她怎麼說?」
桑瓊道:「她要我轉告韓東滄,人已經由她領去,一切責任由她承擔,還叫咱們以後把眼睛張開些,不許再把客人當作奸細,宮中發生事故,應該隨時知會內宮。」
郝休聳肩道:「這倒好,兩邊都是官腔,咱們卻夾在中間受氣,既然這樣,咱們索性仍將隱娘送人地牢,然後拿著金龍堂的令符,去向她要人,放與不放,由她去跟韓老兒交涉。」
桑瓊搖頭道:「這樣更糟,兩頭對面,咱們的把戲穿得更快隱娘不耐煩地道:「究竟是去地牢?去瓊樓?你們快些拿定主意,站在這兒總不是辦法呀!」
桑瓊眉峰一皺,道;「事至如今,恐難兩全,賢兄妹仍按原定計劃前往地牢,這是最重要的,至於瓊樓方面,且讓我去尋鵲兒設法,或許能使麥佳鳳陪我去應付一下。」
郝休想了想,道:「也罷,咱們只好這麼辦了,大哥請在西園候我片刻,我隨後就到。」
二人分手,郝休和隱娘順著牆壁前往地牢,桑瓊則轉身仍返內宮。
走到西花園外,桑瓊招手叫過一名守衛弟子吩咐道:「你去園中替我叫鵲兒出來一下,但須小心些,別讓路姑娘看見。」
那守衛的弟子仍是巡護第三舵屬下,更知道鵲兒跟舵主的父女關係,毫不遲疑,立即應命而去。
不多一會兒,鵲兒果然匆匆趕到,見面便問道:「爹!有什麼事嗎?怎麼剛去又來了?」
桑瓊揮退守衛弟子,故作憂色,嘆道:「唉!你不知道,爹的麻煩事弄到頭上,現在左右為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呢?」
鵲兒忙問:「什麼麻煩事?爹快告訴女兒。」
桑瓊便將金龍堂覆函令符取出,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最後道:「如今韓堂主嚴令要人,那麥佳鳳又被路姑娘接去,爹如面告路姑娘,必受責罵,如果據實稟報韓堂主,也少不了一頓重責,你看為難不為難?」
鵲兒憤然道:「這是什麼好難的,人是咱們姑娘留下了,爹大可據實告訴韓堂主,叫他自己來向姑娘要人。」
桑瓊苦著臉道:「傻孩子,事情那有你想的簡單,昨夜擒獲奸細,韓堂主就再三叮嚀,不得讓路姑娘知道,今大爹送麥佳鳳到內宮,事先並沒呈明韓堂主,這個謊揭穿,爹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鵲兒冷笑道:「咱們姑娘是奉命留守弟子,他韓東滄憑什麼要瞞著咱們?爹,你不用害怕,明日宮主就回來了,咱們姑娘少不得要把他們這些日來跋扈之事,面告宮主,讓宮主評評這份理……」
桑瓊聽得一震,忙問道:「宮主明日回宮?這話是誰說的?」
鵲兒道:「這是剛才接到的緊急信鴿宮報,宮主親陪新近結盟的陰山門掌門人,返宮籌劃開山大典,據信鴿宮報發出的時間計算,現在前隊大約已過高臺縣了。」
這突然的訊息,委實大出桑瓊意料之外,當下顧不得再談麥佳鳳的事,匆匆敷衍了鵲兒幾句,掉頭便走。
奔出內宮,不見郝休,卻見金龍堂護衛副領班「閃電手」錢春草如飛而至。
錢春羊望見桑瓊,氣急敗壞地問道:「可曾遇見柳舵主?」
桑瓊心念疾轉,答道:「見到了,她現在去水牢公幹,錢兄有何事找她?」
錢春羊道:「小弟奉堂主急令,召郭兄和柳舵主速返議事。」
桑瓊心知是為了曹克武返宮的訊息,忙道:「錢兄先請吧!」我這就去約柳舵主一同回堂。」
錢春羊道:「既如此,小弟陪郭兄同往水牢走一趟,堂主立等二位面議大事,耽誤不得。
見面之後,錢春羊又把韓東滄急令轉達一遍,郝休不知原委,怔怔在望著桑瓊道:
「堂主不是命咱們去後園辦事嗎?……」
桑瓊截口道:「大約事有變化,咱們且回去見了堂主再說。」
一行三人趕回金龍堂,矮叟韓東滄已在堂前立候,未待桑瓊等見禮完畢,便招手將二人喚進了密室。
入室掩了房門,韓東滄立即取出宮報叫二人過目,並且神色凝重的問道:「你們該還沒有去過瓊樓吧?」
桑瓊肅容道:「屬下甫入內宮,即從鵲兒口中獲知曹克武明日回宮的訊息,所以臨時暫作主張,已將麥佳鳳還押水牢,正準備返堂聽候指示,錢副領班就到了。」
韓東滄連連點頭道:「很好!很好!老夫也因為訊息來得太突然,才急急將你們召回,如今事既有變,原定計劃已無法適用,咱們必須速謀妥善對策,按宮報行程計算,曹克武最遲明日傍晚就到,時間已如此促迫,二位有何打算?」
桑瓊介面道:「應付之法,不外二途,一是暫時按兵不動,將來再覓機會,不然,就只有孤注一擲,今夜搶先動手,奪取秘-遠走高飛,這兩條途徑各有利弊,屬下等不敢擅專,願聽堂主高見。」
韓東滄搖頭嘆道:「事情迫在眉睫,還說什麼高見低見,你把利弊所在先分析給大家聽聽,大夥兒商議一條最可靠最安全的途徑,老夫兄弟已視二位為心腹,咱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二位有話,儘可直述。」
桑瓊拱手道:「咱們兩人受堂主知遇之恩,敢不掬誠進言,不過,屬下必須先請問一事,堂主認為曹克武突然返宮,其目的何在?」
矮叟韓東滄苦笑道:「這還用問?宮報上寫得明明白白,他是陪同陰山三眼魔母回來,籌劃開山立派的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