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空街寂寂,夜已深沉。只有宏發當鋪屋下的「當」字木牌,還在寒風中搖晃著。
街上早已行人絕跡,但這宏發當鋪非但店門未閉,店裡仍燈光雪亮。那平時像病鬼似的老朝奉,此時卻精神奕奕,瞪著兩眼,瞬也不瞬地望著大門口。
他在等什麼?這悽風苦雨的寒夜,誰還會來典當呢?
門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格前雨滴,如泣如訴。遠處更鼓已敲罷了三更。
老朝奉似乎有些失望,嘆口氣,哺哺自語道:「奇怪!奇怪!」
第二聲「奇怪」餘音猶未畢,櫃檯前突然多了兩隻手,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接道:「老人家,請幫幫忙。」那是一雙黝黑而結實的手,平平穩穩捧著一個布包,輕輕放在櫃檯上。
老朝奉不禁吃了一驚,他目光始終未離開店門,卻沒有發覺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心中震駭,忍不住探身向櫃檯下望了望,問道:「你要點什麼?」
櫃檯有一人多高,那人頭上又戴著一頂寬大的雨笠,經沿遮去整個面寵,只露出半截尖削的下巴。看模樣,像個破落人家子弟。
那人將布包向櫃檯裡推了推,輕嘆道:「沒辦法,老婆正害產褥熱,孩子又鬧病,家裡急著等錢用。」
老朝奉同情地點點頭,道:「本來嘛,若非急需,你也不必深夜冒著風雨來典當了。」
說著,便動手解那粗藍布的包裹。外面藍布包裹解開,裡面還有個黑布包裹。
解開黑布包,又有個紫花布的小包。
再裡面黃絨布包,黃絨布包內是錦緞包,錦緞包內又有紅綢布包……
解開一層又一層,最後是個方方正正的4\皮箱。
開啟皮箱,裡面又是個光華奪目的小盒子。
那小盒子竟是純金鑄成的。
老朝奉連正眼也沒看一下,又從金盒內取出一隻狹長形的木盒,然後順手將那純金盒子丟在一旁。
他據了掂那隻木盒,微微一笑,道:「是什麼貴重東西,收存得如此嚴密?」
那人道:「這是我家祖傳的寶物。老人家識貨,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老朝奉含笑點頭,輕輕掀開了木床.一看之下.笑容頓時凝住了。原來木盆中別無他物,只有一柄用紙剪成的「紙刀」。
紙質既非高景,剪制的手法也不見精巧。
但老朝奉卻瞧得臉色微變,迅速地抬頭向門外掃了一眼,急急將盒蓋掩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低聲問道:「這東西是哪兒得來的?」
那人道:「家傳之物。」
老朝奉道:「你要當多少銀子產一。
那人道:「一千八百兩.」
老朝奉搖頭道:「太貴了。」
那人道:「貸押識家。」
老朝奉又遭:「典當的規矩,利息要先扣的。」
那人道:「押價二千兩,實取一千八。」
老朝奉道:「這東西太輕,你不怕被風吹走麼?」
那人應聲道:「董字不多重,萬人扛不動。」。
老朝奉輕籲一聲,道。「一千八百兩銀子,我這做朝奉的作不了主。朋友,請進來跟敝號東家當面談談如何?」
那人拱手道:「就煩領路。」’
老朝奉把木盒揣進懷裡,啟開櫃檯側面的小門走了出來,含笑道:「夜深了,我得先關店門,謹防宵小。」
那人會意,舉手摘下了雨笠。
燈光下,只見他年約三十餘歲,生得長長一張馬勝,濃眉闊口,滿臉精悍之色。
老朝奉注目打量了一下,點點頭,然後親自關好店門,熄去多餘的燈火,掌著一盞油燈,帶領那馬臉漢子穿越櫃檯,進入店後。
這家當鋪佔地極廣,兩人默默經過好幾重院落,一路所見房舍,似乎都空無人居。
老朝奉領著那人一直向裡走,來到一座荒僻的花園門外,輕輕推開了木門,低聲道:
「請進。」
那人也不謙讓,舉步跨了進去。
「依呀」聲中,老朝奉竟將園門帶上,掌著油燈徑自離去了。
花園內瓦礫遍地,野草叢生,雖然也有亭臺樓閣,魚池假山,卻已樑柱傾斜,積塵盈寸,分明是座空置多年的廢園。
那馬臉漢子對這些荒涼的景物,彷彿不在意,獨自冒雨向黑暗中走去。
繞過一棟滿布蛛絲的破敗竹樓,前面有座涼亭。
亭中石桌早已傾倒,四個石凳也僅剩下三個,其中兩個都積滿了塵土,只有朝南的一個頗為光潔,好像不久前有人在這兒坐過。
馬臉漢子就在朝南的那個石凳上坐了下來,探手凳下,從鼓凳腹中取出一個油市小包。
小包內是粒蠟丸,剖開蠟九,裡面有張紙條,寫著:「左十四,右十八;綠楊橋頭一支花。」
馬臉漢子揣好紙條,起身出了涼亭,又冒雨踱上荷池傍的小木橋。
他仔細數著小橋上的木欄杆柱子,由左數到十四,將欄杆柱子旋轉了三匝,然後又從右邊計數,到第十八根柱子,也緩緩旋轉了三匝。
「咯!」一聲輕響,欄柱應手脫落。柱子原來是中空的,裡面藏著一根碧綠的竹管。
馬臉漢子由竹管中輕輕抽出一幅絲綢,展開來,只見絹上密密麻麻寫著許多蠅頭小字。
那馬臉漢子看完了絲繩上的字跡,仰面長吁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欣喜的微笑,再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黑色紙帖,小心翼翼卷塞進竹管內,仍舊將竹管放回柱柱中,一切又恢復原狀。
然後,他帶著絲絹走過小橋,拂開橋頭垂柳,俯身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他用絲絹包住野花。合在掌心操了幾揉,再展開時,絹上字跡已消失不見了。接著,以絲絹掩鼻,「哼」地換了一把鼻涕,連絲絹一齊丟進荷花池內,大步向園門走去。
老朝奉不知何時已等候在花園門外,手上捧著厚厚一疊銀票,含笑道:「這是太原府金寶山錢莊的票子,足兌紋銀一千八百兩,請仔細收好了。」
馬臉漢子道:「多謝。」接過銀票揣進懷裡,揚長而去。」
雨還在下著,夜色更深了。那馬臉漢子冒雨模過空蕩蕩的大街,一路低頭疾行,卻未注意到身後十餘丈外,正有兩名黑衣大漢,遠遠掇了下來……
那兩名黑衣人渾身或裝,肩後插著長劍,各人胸衣上都繡著斗大一個紅色的「燕」字。
黑衣繡紅字,是燕山三十六寨的獨門標誌。
燕山三十大寨總寨主「神朝」苗飛虎,今年已經七十九歲了,憑手中一對烏金雙前,威鎮水旱三十六寨,嚴然北五省綠林第一號人物。
苗飛虎擁眾自雄,鷹下高手如雲,養成眼高於頂的孤傲習性。是以平生有所謂「兩大不屑為」。
第一,「不屑離山」。因為無論有多嚴重的事,他手下的人都可以為他解決,根本用不著親自出面,所以近三十年來,他足跡從未離開過燕山。
第二,「不屑宴客」。因為燕山聲威早已震懾天下。綠林豪傑誰不仰承苗總寨主的鼻息!他自然不必再跟誰去結交應酬了。
苗老爺子的「兩大不屑為」雖然近乎狂妄,但綠林同道莫不視為「當然」。江湖中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只有「實力」才是「真理」。憑燕山三十六寨的金字招牌,苗老爺子有足夠的身價擺這份譜。
可是,今夜卻有了個例外。
今夜,苗飛虎不僅破例賓客,而且宴客的地方不在燕山。苗老爺子破例移等就教,親離總寨,將酒席設在太原府近郊的白家莊上。
那是一座幽靜而隱僻的空宅,四周高牆環繞,院內林木掩映,早在宴客之前三天,已經由燕山群雄加以徹底整頓打掃,井且步置了最嚴密的警戒。
宴客的時辰是子夜正刻,酒席就設在正屬敞廳內,請的客人卻不多,只有一張方桌,四把交椅。
廳裡點著明晃晃的八角琉璃燈。時間已經將近子夜,四把交椅上,卻僅坐著三個人。
主位是神戟苗飛虎,一身黑袍,腰繫紅帶,紫膛臉,雁字眉,中等身材,蓄著雪白的長領,雙目開合時精芒流射,果然不愧是領袖群雄的一方大豪。
在他左首,坐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白衣人,五十來歲年紀,滿頭枯發,胸前掛著一串人頭骷髏連成的珠子,每粒都有嬰兒拳頭般大小。此人面團團如富家翁,其實卻是兇名遠播的獨行大盜「飛天骷髏」歐一鵬。
右邊交椅上,是個面色蒼白的老頭子,顴骨高聳,兩眼半睜半閉,額頭上高低不平,長著七八顆紫色肉瘤。別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提起龍王幫幫主「九頭龍王」楊凡的名號,黃河兩岸船戶誰不聞名喪膽!小兒也不敢夜哭。
三人分坐三方,只剩下主客席位還空著。更樓已經敲過二更二點,那位客人仍然未見蹤影。
苗飛虎神色凝霓的靜坐著,不時縱目廳外,猶在耐心等候。敞廳門首垂手站著兩名黑衣壯漢,大氣也不敢喘~下。
整個敞廳,除了閃耀的燈光,幾乎落針可聞。
忽然,遠處更樓又響起了更鼓聲。
苗飛虎側目問道:「幾更了?」
門外一名黑衣壯漢應道:「二更三刻。」
苗飛虎眉頭微皺,哺哺道:「約定的是子夜三更,大概也快來了吧?」
他一問開口,飛天骷髏歐一鵬也接了腔,道:「苗老當家,請恕歐某人問句失禮的話,咱們等候的這位貴客,究竟是誰呀?」
苗飛虎淡淡一笑,道:「他就快要來了。歐老弟再耐心等候片刻,便能見到了。」
歐一鵬道:「我只是不服氣,憑苗老當家的面子,下帖子請他,他居然還搭架子,遲遲不來應約赴宴……」
苗飛虎笑道:「這位客人不是尋常人物。否則,我也不會親下燕山,在這兒等他了。」
九頭龍王楊凡忽然酸溜溜地介面道。「如此看來,這位貴客一定是位大字號的人物,不然,也不值得苗老當家這般折節下交?」、苗飛虎點點頭,道:「不錯,提起他的名字,二位定然也是心儀已久,但咱們誰也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
楊凡輕「噫」道:「是麼?敢問他是」
苗飛虎一字字道:「‘紙刀’霍宇寰。」
這五個字、聽得歐一鵬和楊凡同時一震,臉上全都駭然變色。
歐一鵬道:「莫非就是‘旋風十八騎’的當家老大,霍旋風?」
苗飛虎道:「正是。」
楊凡介面道:「那霍宇寰行蹤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苗老哥怎能邀約到他的?」
苗飛虎傲然道:「為了這件事,我出動了不下百位高手,才將‘黑帖’輾轉送出,傳送到他手中,這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楊凡道:「但旋風十人騎一向不與同道交往,那霍宇寰會來赴約嗎?」
苗飛虎點頭道:「只要他接到黑帖,我想他會來的。」
歐一鵬問道:「老當家是想邀他參與雙龍縹局這趟買賣?」
苗飛虎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依二位的意思呢?」
楊凡脫口道:「旋風十八騎如果參與此事,只怕就沒有咱們的份了。」
歐一鵬也急急道:「小弟以為越少人參與越好。人多口雜,容易洩露風聲,主意也難統-……」
苗飛虎卻搖了搖頭,道:「不!你們都想錯了。」
歐一鵬道:「為什麼?」
苗飛虎道:「雙龍鏢局這趟紅貨,價值太過巨大,風聲早已洩漏,無論咱們邀不邀霍字表參加,旋風十八騎都不會袖手。既然如此,何不大家共同合作,分享財富?那紅貨據說是秦御史一生搜刮的全部積蓄、足夠大家享用一輩子,三份均分和四份分攤,又能差了多少?」
歐一鵬聽了這番話,默然無語。
楊凡沉吟片刻,道:「怕只怕人心難測,那霍字表未必肯答應跟咱們合作。」
苗飛虎笑道:「所以我才專程邀他前來一會,以我這張老面子,我想他不會拒絕,再說」
他忽然壓低聲音,接道:「咱們久聞霍宇寰的名字,從未見過他的面貌,能當面一曬,總是對咱們有利的,二位以為對嗎?」
楊凡不由自主點了點頭,道:「苗老哥深謀遠慮,我等自然以燕山馬首是睹了.」
南飛虎得意地道.「二位放心,我會有萬全安排的.」
楊凡又道:「萬一他今夜不來呢?」
苗飛虎道:「現在還不到三更,他如果要來三更之前一定會趕來,萬一不來,咱們再商議下一步驟。」
楊凡微微頷首,沒有再開口。
敞廳中頓時又恢復了寂靜,席上三人默默對坐,都暗暗凝神傾聽著四周的動靜。
夜風拂過庭院內的花木,月華似水,暗影搖曳,卻始終沒貴客蒞臨的徵狀。
良久又傳來聲聲更鼓,細辨默數,已經是三更正刻了。
歐一鵬和楊凡互相交換了一瞥會。動的眼神,不約而同的長吁一口氣時辰已到,看情形,霍宇復是不會來了。
誰知就在更鼓餘音未盡的剎那,屋頂天窗上一聲輕響,落下來一個細細長長的東西。
那是一根碧綠的竹管,將觸到桌面時,忽然「拍」地一聲破裂開來,一片片整齊的竹片,宛如花瓣綻放,輕輕落在酒席桌上。
竹片正中,平放著一份黑色請帖正是馬瞼漢子送到宏發當鋪後宅廢園的那份「黑帖」。
在座三人,都被這突發的變故嚇了一跳,鬨然離座而起,一齊仰面向屋頂望去。
苗飛虎沉聲問道:「是霍大當家到了麼?」
「不敢當,小弟來遲了一步,理當罰酒一大杯。」話聲並非來自屋頂天窗,而在三人身側。
苗飛虎等人急忙回顧,都不禁駭然一震原來空著的交椅上,不知何時已大馬金刀坐著一條魁梧粗壯的藍衣大漢。
那藍衣人臉戴著一幅面紗,面貌隱約難辨。正舉著手中空酒杯,向三人照杯示意。
歐一鵬驚問道:「閣下就是霍宇寰?」
藍衣人大笑道:「怎麼?諸位請我赴約吃酒,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楊凡介面道:「咱們宴請的是霍大當家,閣下面掛黑紗,怎知你是什麼人?」
藍衣人道:「諸位見過霍宇寰麼?」
歐一鵬道:「沒見過。」
藍衣人呵呵笑道:「你既不認識霍宇寰,我戴不戴面紗又有何妨?你沒有見過霍宇寰,又怎知霍宇寰不是常年戴著面紗?」
幾句話,問得歐一鵬啞口無言。一
苗飛虎忙笑道:「說的是,霍老哥乃是天際神龍,從不以其真面目示人,咱們不必多疑,快些人席吧。」
藍衣人雙掌一擊,道:「還是苗老爺子快人快語,汪某是憑帖入席,可不是誆吃誆喝來的。」
苗飛虎借笑聲淹遮窘態,招呼歐一鵬和楊凡入座,道:「三位亦是初會,我來為三位引介引介。」
藍衣人道:「不必勞動苗老爺子了,他們二位不認識霍某,。霍某卻認識他們,楊龍王威鎮黃河,歐老哥名揚四海,何須再作介紹」
歐、楊二人口中謙謝,心裡暗驚,懷著滿腹鬼路,施禮落座。
藍衣人自顧又斟滿一杯酒,說道:「苗老爺子破例相邀,霍某深感榮幸,今日之會,快慰生平。來,霍某惜花獻佛,先敬三位一杯。」
大家剛飲了第一杯,藍衣人又搶著斟酒,舉杯道:「燕山聲威霸天下,龍幫英名滿江湖,再加上歐老哥的百零八顆飛天陰髏。武林英雄,盡在席間,霍某雖然敬陪末座,也感到與有榮焉。來!我再敬諸位一杯。」
飲幹了第二杯,忙又再斟上第三杯_
苗飛虎含笑攔住,道:「霍大當家且略停一停,容我這做主人的先說幾句話。」
藍衣人舉杯一飲而盡,用面紗擦擦嘴,道:「老爺子要說的,想必是雙龍鏢局那票紅貨?」
苗飛虎怔了怔,點頭道:「不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老朽柬邀諸位來此聚晤,正是為了那一票紅貨。但不知霍老哥對此事作何打算?」
兩人開門見山,一句話就談到正題,倒很出楊凡和歐一鵬意料之外,四道精光閃射的目光,不覺都投注在藍衣人租面黑紗上,要看他如何回答?
藍衣人卻不慌不忙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反問道:「苗老爺子對此事有什麼打算呢?」
苗飛虎呵呵笑道:「這還用說嗎?咱們乾的是什麼買賣?有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豈能白白錯過?」
藍衣人點點頭,道:「英雄所見皆同,在下的打算,與老爺子可謂不謀而合。」
苗飛虎興奮地道:「那就太好了!我苗飛虎雖不敢自誇仁義君子,卻也不是貪婪小人。
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事成之後,平攤分享;適才楊幫主和歐老弟都已經同意加盟了,霍老哥,你的意思怎麼樣?」
飛天銅髏歐一鵬介面道:「只要霍兄加盟共襄盛舉,紅貨到手,在下願從應得份內提出三成,分賞三位麾下出力弟兄。」
藍衣人仰面笑道:「財帛分配乃是小事,在下想請教諸位,對這紅貨的詳情,究竟知道了多少?」
苗飛虎道:「這個早已打聽清楚了,據說這票紅貨價值連城,單隻議定的護縹酬金,便達四十萬兩之巨,足夠咱們享受一輩
藍衣人道:「還有呢?」
苗飛虎道:「紅貨交雙龍鏢局承運,由太原送到陝西延安府,啟運日期就在後天清早,聽說是雙龍鏢局局主,無敵神劍龍伯濤親自護鏢。」
藍衣人又道:「如此重鏢,那龍伯濤既然承應下來,難道就沒有特別的安排嗎?」
苗飛虎笑道:「龍伯濤已將鏢局中得力部屬,全部調集太原,準備循渲關大路西行,沿途戒備森嚴,晝不卸馬,夜不熄燈,鏢車四周由一百二十名趟子手日夜輪班守護,並且暗中埋伏了火藥抬槍……」
藍衣人沒等他說完,忽然縱聲大笑起來。
苗飛虎微楞道:「莫非這訊息不確實嗎?」
藍衣人笑道:「訊息倒很確實,但老爺子如果信以為真,只怕就要上次大當了。」
勞飛虎臉上微微變色,道:「這話怎麼說?」
藍衣人道:「據在下所知,龍伯濤這一路,只是放布的疑陣而已,真正紅貨卻是由副局主‘萬字劍’龍伯滄押解,後天午夜啟程,取道吳堡,綏德捷徑,直赴延安府。」。
楊凡和歐一鵬都不由吃了一驚,駭然道;」這話當真?」
藍衣人道:「非僅如此,雙龍鏢局早在半個月前,便已發出《武林帖》,邀約北五省幾位頗有名氣的高手參與護鏢。據說這趟鏢走完,雙龍鏢局也準備要關門歇業,坐吃一輩子了。」
歐、楊二人面面相覷,驚詫不已,苗飛虎則面如死灰,緊閉著嘴沒有出聲。
好半晌,歐一鵬才低聲問道:「霍老哥可知道他們邀請到哪幾位高手護嫖?」
藍衣人道:「有關洛大俠王克倫,北郵九槐莊在主徐達,名震西北武林的滄浪客姚繼風,以及太行山玉皇頂的神運算元柳元……」
歐一鵬恨恨一踩腳,道:「這分途設疑的安排,一定是柳元那小子出的鬼主意。」
楊凡陰惻惻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也須提防那姓柳的虛虛實實,暗中將紅貨藏在龍伯濤一路。」
宙飛虎大聲道:「這容易,咱們四人正好分為兩路,分頭攔截,不伯他飛上天去。」
藍衣人卻搖頭說道:「諸位要怎麼安排都好,只別將兄弟計算在內。」
苗飛虎詫道:「為什麼?難道霍老哥對這票紅貨竟知難而。退?」
藍衣人緩緩答道:「不!咱們‘旋風十八騎’對這票紅貨志在必得。」
苗飛虎佛然變色,道:「這意思是說,霍老哥準備獨吞,不願與我等共享了?」
藍衣人又搖搖頭,道:「兄弟並沒有這個意思。」
苗飛虎道:「那是什麼意思?」
藍衣人仰面吐了一口氣,徐徐說道:「旋風十八騎雖然置身綠林黑道,一向只取不義之財。倘若那貨主秦御史是位清官,任憑價值鉅萬,旋風弟兄決不染指。但這筆財物既是貪黑收刮而來,咱們卻決不放過……」
苗飛虎搶著道:「旋風弟兄劫富濟貧,苗某也素所景仰,可是.這票紅貨為數頗巨,縱然四段均分,仍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藍衣人道:「贓官財帛,民脂民膏。那伯是一分一毫,旋風弟兄都不願讓它流人別人的手中。」
這幾句話,聽得在座三人都變了瞼。
苗飛虎冷笑道:「說了半天,霍老哥仍是木願與咱們合作?」
藍衣人道。「人各有志,無法相強。正如兄弟如勸諸位放棄這筆紅貨,諸位一定也不會答應一樣。」
苗飛虎強忍下怒火,又遭:「霍老奇既和咱們絕不會罷手,合則兩利,分則俱傷,對方邀約的幫手,個個都是硬把手,旋風弟兄自信能獨力應付嗎?」
藍衣人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道:「不是霍某誇口,那紅貨一離開太原府雙龍鏢局,頂多能走到一半路程,旋風弟兄就有握將它截下來。」
首飛虎道:「如果截不下來呢?」
藍衣人道:「只要過了一半路程,便任憑諸位下手。旋風弟兄除了全力相助,分毫不取。」
苗飛虎道:「以何處為界?」
藍衣人道:「黃河為界。鏢車一過黃河,霍某人就認輸了。」
苗飛虎介面道:「丈夫一言?」
藍衣人道:「快馬一鞭,霍某人說出口的話,從無反悔。」
苗飛虎一翹大拇指,道:「好!我苗飛虎交你這個朋友,鏢車未過黃河,咱們決不動手。」
藍衣人堆座而起,拱手道:「多謝老爺子盛情,告辭了。」
苗飛虎含笑欠身道:「恕不遠送。」
藍衣人深深一緝,轉身而去,霎眼間,高大魁梧的背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九頭龍王楊凡便急急道:「老爺子不該答應讓他們先動手,旋風十八騎自從出道以來,從來栽過跟頭。」
苗飛虎冷哼道:「這一次,他們卻栽定了。」
歐一鵬問道:「敢請老爺子早已胸有成竹?」
苗飛虎陰沉地聳肩而笑,道:「這還不簡單嗎?咱們只須在鏢車渡河之前,暗助雙龍爆局一臂之力,姓霍的縱有通天本領,又怎能把紅貨弄到手去?」
歐一鵬先是一怔,繼而領悟,不覺哈哈大笑起來。
楊凡卻神色凝重地道:「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霍宇寰既然決心要獨自劫嫖,又何必把那些秘密的訊息告訴咱們?」
奮飛虎笑道:「這正是他的聰明處。」
楊凡說道:「怎見得?」
苗飛虎道:「他明知這訊息又瞞不過咱們,自然樂得放示大方,做一次順水人情。」
楊凡道:「可是,若非他自己說出來,咱們並不知道……」
苗飛虎大笑道:「老實告訴你們吧,雙龍鏢局中,早有我預伏的內線,什麼事能瞞得過我?」
說著,輕輕擊掌兩聲.問道:「陳朋來了沒有?」
門外應道:「早已來了,現在廳後待命。」
苗飛虎道:「喚他進來。」
門二外高聲應諾,不片刻,廳後轉出來一名青衣漢子,低著頭,垂著手,向上請了個安,說道:「陳朋參見老爺子。」
苗飛虎道:「見過楊幫主和歐老當家。」
「是!」
那青衣漢子恭敬的向楊凡和歐一鵬行禮請安,緩緩抬起頭燈光下,但見他生得濃眉闊口,長長一張馬瞼,駭然正是往宏發當鋪後花園留書的人。
苗飛虎凝目問道:「陳朋,你來了多久了?」
陳朋躬身道:「大約有頓飯光景。」
苗飛虎道:「剛才的經過情形,你都瞧見了麼?」
陳朋道:「是的。」
苗飛虎道:「那人面紗覆瞼,始終沒有露過真面目,你瞧他會不會是真正的霍宇寰?」
「這-」陳朋遲疑了一下,賠笑道:「小的也沒有見過霍宇寰的真面目,不敢妄斷真假。」
苗飛虎道:「你往宏發當鋪下帖子,怎會沒有見到本人?」
陳朋道:「回老爺子的話,小的奉命下書,由那當鋪老朝奉帶至後宅廢園,將請帖留在一支竹管內,便退了出來,並未見任何人。」
前飛虎目光如冷電,炯炯注視著陳明,好半晌,才冷冷問道:「這些都是真活?」
陳朋垂手道:「怎敢欺瞞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