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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鬼眼之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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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奶奶道:「先夫在世時,終日忙於經營,一向很少時間閒話家常往事,以致舊交老友,難免流侵,今日若非何大哥親臨奠親,小妹當真還不知道哩。」

何老夫子嘆道:「這也難怪他,當年咱們都還是小孩子.雖說情如手足,畢竟只是兒時玩伴,後來年歲稍長,便各分西東,一別數十年,也許他早已把我這大哥忘記了。」

金三奶奶道:「原來何大哥也是蘭州人?」

何老夫子道:「我不是蘭州人,但自幼在蘭州生長,當年我家就住在南門外的顏家溝,跟金兄弟是門對門鄰居……」

金三奶奶輕餓了一聲,似乎微微有些意外。

何老夫子又道:「那時候,咱們兩家都很窮,金兄弟在顏家大院放牛,我在豆腐店裡當學徒,閒暇時常偷偷到山上捉兔子,打麻雀玩兒……」他談起兒時,仿拂勾起了無限懷念,於是,又津津有味的接道,「我和金兄弟就是那時結拜的。金兄弟幼懷大志,決心將來要經營商業,要賺大錢,做富翁,我卻對生意商賈感到厭煩,一心只想入塾讀書,由仕途求發展,咱們在一起整整過了十五年,後來我舉家遷居大名府,才和金兄弟分了手。」

金三奶奶問道:「這許多年,何大哥就一直住在大名府麼?」

何老夫子嘆息道:「誰說不是呢,我矢志求學,只說是‘書中自有黃金屬,書中自有顏如玉’,苦苦做了幾十年書蟲,雖然也中過舉,做過官,。拜過幾任侍郎,如今老了,只落得兩袖清風,倒不如金兄弟刻苦經營,名成利就,富甲一方。說起來,真真是愧煞人了。」

他雖然自稱慚愧,金三奶奶聽在耳中,卻不禁為之怦然心動。

那年頭,「士」為百業之首,最受人尊敬,「商」為百行之末,常遭人鄙視。做生意的儘管有錢,卻不易獲得人們內心的敬重,只有「做官」的,位尊勢大,老百姓誰敢不恭而敬之。

何況,「傳郎」是二品大臣,目近天顏,赫赫身份,這可不是等閒人攀交得到的。

金三奶奶驚喜地道:「大哥在朝為官,位極人臣,可惜咱們竟不知道,若早知道,也沾沾大哥的光。」

何老夫子苦笑道:「說什麼位極人臣,常言道得好,‘伴君如伴虎’,目下讒臣弄權,朝綱不振,我年紀也老了,沒有精神再跟那些小人鬥氣了,前年已拜本告老,退隱林泉,除了教教孫兒女,便以蒐羅古玩恰情消遣。」

金三奶奶道:「大哥也好收藏古玩?」

何老夫子聳聳肩道:「談不上收藏,只因你大嫂過世太早,兒媳又相繼亡故,剩下我一個孤寡老頭子,帶著兩個不懂事的孫兒女,也不過借那些古物字畫,打發無聊的時間而已。」

說到這裡,突然長嘆一聲,道:「最近我由一名關外來的珠寶商人手裡,買到一批明珠,據說是朝鮮皇宮內珍藏的古物,可惜無法鑑別真假,因此想起金兄弟正是此道名家,才特地趕來,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了。」

金三奶奶忙問道:「大哥說的,就是籃子裡那些珠子嗎?」

何老夫子點頭道。「正是」「「

金三奶奶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道:「適才承大哥賞賜了一顆,小妹仔細看過,的確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

何老夫子卻感慨地道:「明珠有價,舊誼難續。縱有千搬明珠,怎能換回金兄弟寶貴的生命。唉!故人已逝,珠子是真是假,又有什麼意義呢?」

提到故友舊誼,老人家眼眶又紅了,聲音也便嚥了。

旁邊那少女忙勸解道:「咱們總算來得還不太遲,相隔千里,能趕到靈前祭別,已經很不容易啦!」

那少年公子也介面道:「是啊,等到正式大殮的時候,還能見到金爺爺最後一面的。」

何老夫子黯然地點點頭,問道:「弟妹,大殮的日子定在哪一天呀?」

金三奶奶怔了一下,遲疑地道:「這個……這個……」江何老夫子詫道:「怎麼?還沒有定妥日子?」

金三奶奶苦笑道:「不瞞大哥說,日子是定了,可是……大夫的意思」

何老夫子道:「大夫?大夫怎麼說?」

金三奶奶為難了好一會,才道:「反正大哥也不是外人,我就實說了吧,據大夫叮囑,先夫患的是」黑瘟症’,為防傳染,不能等到吉期大殮,所以」

何老夫子吃驚道:「這是說,已經人棺收殮了?」

金三奶奶神色傷感地點了點頭,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外間只知道先夫是暴病身放,實際的情形,咱們又不敢隨便說出去,按官府規定,瘟病死亡必須火化,那豈不要使魂魄難安麼產地「

何老夫子大聲道:「這有什麼關係?此地巡撫是我的同年,憑我一張名帖,他不會不賣我的面子的。」

金三奶奶嘆道:「可惜咱們早不知道大哥,要是知道,無論如何也會多等一天的。」

何老夫子頓足道:「唉!這難道是天意麼?我千里迢迢的趕來,竟連他最後一面也見不到?蒼天!蒼天!何其忍心啊?」

接著,悲天倫地,又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莫不鼻酸,費盡了唇舌,百般勸解,好不容易才勸止了悲聲。

金三奶奶便吩咐設宴洗塵,藉以黨解愁懷。

怎奈何老夫子傷感過度,面對美酒佳餚,業已食難下嚥。大家也都無意飲食,略用了些,便草草終席。

飯後,何老夫子對金三奶奶說道:「弟妹,我和金兄弟情誼不比平常,生前雖未能再見他一面,死後也當陪伴他幾日,煩你在靈堂附近,替我準備數間靜室,咱們主僕要守靈三夜,聊盡心意」

金三奶奶忙道:「我已經吩咐他們將客室整理好了,以便大哥下榻,這守靈的事,卻不敢勞動。」

何老夫子道:「這也是咱們結拜一場應該的,你不必攔阻,照我的意思做就是了。」

金三奶奶苦苦相勸,但何老夫子執意要行,爭論許久,拗不過他,只得答應下來……

於是,吩咐將靈堂後側的西跨院全部騰讓出來,作為何家主僕下榻之處。一應需要,由管事李順負責侍候,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進入西跨院。

安頓妥當,金三奶奶告退自回後莊休息。

那李順十分殷勤巴結.除了親自侍候茶水,又特地撥來了兩名壯丁,在跨院牆外巡夜守望,一則備夜間呼喚待應,二則防閒人驚擾。

何老夫子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加以憂鬱傷神.早已支佛不住,寬衣上床,沒多一會便昏昏睡去。

李順直等到何家主僕五個人都已回房安聯,這才離開了西跨院。

誰知他一走,何老夫子忽又悄悄爬了起來,踢足下床,輕輕掩至「僕人」何義夫婦的臥房外,屈指叩了三下,低叫道:「大哥,九妹,請開門!」

「呀」的一聲,房門應手而開,「何老夫子」一側身.閃了進去。」

房裡黑漆漆的,未燃燈火,卻已有四個人在等候著,除了假扮夫婦的霍宇寰和鐵蓮姑,還有冒充兄妹的孟宗玉和林雪貞。

窗戶是開著的,鐵蓮姑身披黑衣,價窗而坐,既可防人竊聽,又可遊目院中,監視那兩名守夜的壯丁。

百變書生剛坐下來,林雪貞便由衷地讚道:「羅三哥不愧為百變書生,日間那場戲,當真是表演得惟妙惟肖,別說金三奶奶,連我和孟師兄都要信以為真啦。」

羅永湘聳聳肩,道:「你若以為金三奶奶真會相信,那就大錯而特錯了。」

林雪貞訝道:「莫非她看出什麼破綻?」

羅永湘搖頭道:「破綻雖未必有,但她很快就會知道,當年金衝並沒有一個姓何的朋友。」

林雪貞道:「她怎麼會知道呢?」

羅永湘冷冷一笑,道:「因為,鬼眼金衝可能根本就沒有死。」

林雪貞駭然,失聲道:「真的?」

羅永湘沒有直接回答,卻對霍宇寰道:「小弟曾留心觀察,發現其中可疑的地方很多。」

霍宇寰道:「好!你且說說看。」

羅永湘道:「石家離蘭州不遠,女婿亡故,竟無一人前來弔祭,這是可疑之一。」。

霍宇寰點點頭道:「說下去。」

羅永湘道:「丈夫去世,那石繡雲神色間並無絲毫悲痛色,未免不近人情。」

霍宇寰又點了點頭。

羅永湘接著道:「以鬼眼金衝的身份,死後竟匆匆入殮,已經令人起疑,如果確是患的‘黑瘟症’,莊中必然會受感染,死的決不只金衝一人,何況,‘黑瘟症’多由食水傳染,蔓延最為迅速,往往在數日之內,使整座城鎮煙消雲散,附近一帶並未聽說有此瘟症蔓延,偏偏金衝獨染惡症,有這可能嗎?」

霍宇寰動容,道。「不錯。‘黑瘟症’是最可怕的病疫,一人患病,萬戶走避,石繡雲停棺莊中、難道自己就不怕感染麼?」

羅永湘又道:「還有,金衝夫妻一向各嗇成性,莊中從來極少外客光臨,如今石繡雲居然大開莊門,廣迎弔客,唯恐別人不到嘯月山莊來,這種行徑,也太反常。」

孟宗玉突然問道:「如果鬼眼金衝當真沒有死,他這般詐死欺騙世人,又是什麼目的?」

羅永湘搖頭道:「咱們必須先證實他有沒有死?然後才能推測出他的目的。」

林雪貞介面道:「那要怎樣才能證實呢?」

羅永湘微笑道:「我已經放下魚餌,只不知魚兒是否育上鉤?釣魚總是要有耐心的。」

孟宗玉道:「如果鬼眼金衝真的沒有死,咱們住在莊內,豈非不利?」

羅永湘笑道:「不會的。至少他得先弄清咱們的來意,更要在確定那一籃子夜明珠,只有一顆真貨,其餘都是假的之後,才會對咱們採取不利的手段。」

林雪貞介面道:「如果鬼眼金衝的確已經死了,咱們應該怎麼辦?」

羅永湘仰面笑道:「據說金衝一生蒐羅的奇珍古玩,都藏在這嘯月山莊內,如果他真的已經死了。咱們總不會‘入寶山而空手回’吧……」

鐵蓮姑笑接道:「三哥說得對,反正是不義之財,取之何妨?」

霍宇寰正色道:「我要先提醒你們,事有緩急輕重,決不可合本逐末。咱們現在要全力查證鬼眼金衝生死之謎,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擅動在中一草一木。」

羅永湘忙道:「大哥請放心,關於金衝生死之謎,最遲三天內,便見分曉。」

霍宇寰道:「你有把握?」

羅永湘點點頭道:「如果小弟沒有料錯,那石繡雲或許正在後莊……」

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聲音,「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話。

霍宇寰一面聽,一面頷首,道:「好……就這麼辦吧……寧可守株待兔,不可打草驚蛇……」

羅永湘的推測果然沒有錯,這時候,金三奶奶正坐在上房複壁內一間密室中。

室內燭影搖紅,獸氈鋪地,軟褥繡榻,紗慢錦帳……佈置之華麗堂皇,不亞於皇宮大院。

在金三奶奶對面香妃椅上,斜躺著一個錦衣老人,手上拿著一具水晶鏡子,正仔細審視鏡架上一顆夜明珠。

老人身體臃腫,一身都是肥肉,油光光的胖臉上,嵌著兩隻細小的眼睛。

可別看他那隻眼睛生得細小,目光卻炯炯懾人,閃爍生威。

這雙眼睛,就是名聞天下的「鬼眼」。

他反覆將珠子看了又看,許久,才推開水晶鏡架,抬起頭來,仰面長吁了一口氣,喃喃道:「奇怪啊!奇怪!」

金三奶奶道:「怎麼?難道珠子會是假的?」

錦衣老人搖搖頭:「一點也木假,的確是東海特產的夜明珠,一顆足值千兩黃金……」

金三奶奶道:「像這樣的珠子,他們有整整一大籃子,少說些,也不下百顆。」

錦衣老人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明珠是真的,我卻根本不認識這姓何的朋友、」

金三奶奶道:「可是,他說的話並不錯,當年你的確在城南顏家溝住過,也的確在顏家大院放過牛?」

錦衣老人冷笑道:「這些事,蘭州城裡人人皆知,隨處可以打聽得到,不足為奇。」

金三奶奶又道:「你再想想看,或許當年的兒伴,時隔多年,忘記了。」

錦衣老人連連搖頭道:「絕不可能,顏家溝本是個荒村,總共不過幾十戶人家,既沒有豆腐店,也沒有姓何的鄰居。」

金三奶奶沉吟道:「照你這麼說,姓何的竟是來冒認朋友了?以他的身份地位.何必如此屈尊降貴,跟死人攀交情呢?」

錦衣老人道:「我想他們必然另有圖謀,或許是覬覦莊中珍寶,或許是對頭派來探查虛實的……總之,一定沒有懷著好意。」

金三奶奶道:「依我看,他們倒不像壞人。如果說是為了覬覦莊中珍藏,出手怎麼這般闊綽?像這麼值錢的夜明珠,咱們還未必拿得出一籃子哩。」

錦衣老人道:「你懂什麼,這叫做放長線釣大魚。越是巨騙巨竊,越是出手闊綽,才能使人疏於提防……」

金三奶奶不悅道:「我說你是疑心生暗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幹騙人的勾當,便把天下人都當作騙子看待。」

錦衣老人叱道:「胡說!」

金三奶奶高聲道:「一點也不是胡說,你自己想一想吧,放著好好的活人不做,偏要疑神疑鬼,硬說有人要殺你,平白無故裝死辦喪事,我真不懂你在弄什麼玄虛……」

錦衣老人揮手道:「不要呼叨,這種事告訴你你也不懂,你只管照我的安排做就行了。」」

金三奶奶道:「好!我不呼叨,但現在人住在西跨院裡,你說該怎麼應付吧?」

錦衣老人想了想,道:「來的只有五個?」

金三奶奶道:「不錯,主僕一共五人。」

錦衣老人又問:「西跨院是誰負責接待?」

金三奶奶道:「我已經派了李順,同時也撥了人守夜,暗中注意他們的舉動。」

錦衣老人點頭道:’「很好,去把李順叫來,我有話問他。」

金三奶奶站起身子,緩步走到壁角,將一條錦帶輕輕拉動了兩下,然後對著牆上一根鋼管管口說道:「叫李管事來一趟。」

不多一會,腳步聲由遠而近,李順低著頭跨了進來,欠身道:「莊主、夫人,有什麼吩咐?」

錦衣老人道:「你是從西跨院來的嗎?」

李順應道:「正是。」

錦衣老人「嗯」了一聲,道:「那姓何的客人已經安歇了麼?」

李順道:「已經安歇了。」

錦衣老人道:「是你親眼看到他上床的嗎?」

李順開道:「是的。」

錦衣老人又問:「西跨院佈置了多少人?」

李順道:「共派了六人,兩名巡夜守望,兩名監視出入通路,另外兩名負責傳報訊息,只要他們踏出西跨院一步,絕對瞞不過咱們的耳目。」。

錦衣老人道:「靈堂方面呢?」

李順道:「靈堂內外由二十四名護院武師分班守護,白晝每班四人,入夜以後,每班增為八人,片刻不離。」

錦衣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你要特別注意守護靈堂,不僅西跨院姓何的主僕,任何人都不許接近棺木,事情過後,我有重賞」

李順道:「莊主請放心,棺木周圍五丈內,別說是人連螞蟻也爬不進去。」

錦衣老人道:「除了嚴密守護棺木外,對那前來弔祭的每一個客人,都要暗中監視,如有行跡可疑的,隨時傳報上來。」

李順應道:「屬下會當心的。」

錦衣老人沉吟了一下,又道:「你看那姓何的主僕,有沒有隨身攜帶兵刃或暗器?像不像是會家子?」

李順道:「兵刃暗器倒沒有發現,不過,那位名叫何義的僕人,長相很有幾分威猛,像是練過功夫的模樣。」

錦衣老人造:「是嗎?他長得一副什麼模樣?多大年紀了?」

李順道:「看樣子,大約四十多歲,滿臉虯髯,身軀魁偉,雖然是僕人打扮,卻令人感覺到舉止氣概上並不像是個僕人。」

錦衣老人道:「有沒有請牛師父認一認?」

李順道:「認過了,但牛師父也說沒見過,只說很像武林人物,無奈瞧不出他的來歷。」

錦衣老人以手持須,皺著眉頭,沉吟不語。

金三奶奶介面道:「做官的人,誰不帶個把護衛保嫖,這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錦衣老人搖頭道:「如果真是護衛保嫖,不會夫婦同行,更不會不帶兵器。我看這姓何的一定來意不善,必須想個辦法,摸清他的底細才行。」

金三奶奶道:「反正他人就在西跨院,只須挽留他們多住幾天,總能查出他的來意的。」

錦衣老人道:「我得親眼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物。」

金三奶奶道:「可是,你已經裝死詐斃了,怎能再露面呢?」

錦衣老人冷冷一笑,道:「我自有妙計……」招招手,將李順喚到軟榻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李順聽了,輕問道:「只這麼匆匆一瞥,莊主就能看出他的底細?」

錦衣老人傲然道:「不是我誇口,無論他是什麼變的,休想瞞過我這雙眼睛。」

第二天一清早,李順便到西跨院侍候請安,殷勤地問候道:「老爺子昨夜睡得還安穩麼?」

羅永湘見了李順,突然一把拉住,道:「李管事,你來得正好,我要告訴你一樁奇事。」

李順詫道:「什麼奇事?」、。」

羅永湘神情振奮地道:「說出來,你或許不倚,昨天夜裡,你家主人給我託夢來了。」

李順茫然道:「託夢?」

羅永湘道:「可不是嗎,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後,我躺在床上,只覺得身子很睏乏,頭腦卻很清醒,翻來覆去,總難成眠,正在似題非睡的時候,忽然瞧見房門開了,從門外閃閃縮縮排來了一個人……」

李順吃驚道:「是誰?」

羅永湘道:「當時我也這樣問他,可是那人不回答,自顧低著頭,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

李順不由自主回頭向桌邊望了一眼,身上竟有些寒毛凜凜的感覺。

羅永湘接著道:「我一連問了三次,那人才抬起頭來,對我需齒一笑,說道:‘大哥,你連兄弟我都不認識了麼?’我再仔細一看,才認出竟是你家主人。」

李順駭然道:「有這種事?」

羅永湘道:「你先別急,還有更奇怪的事哩我當時。已裡一喜,便想從床上坐起來,誰知他舉手向我虛虛一按,一陣寒風透體,我渾身立時發軟,再也不能動了!」

李順兩隻眼睛,瞪得像銀鈴一般大,榜楞地說不出話來。

羅永湘又道:「這時候,我才想起他已經死了。於是,便正色對他說道‘兄弟,咱們清同骨肉,用不著顧忌,你若有什麼冤屈,只管對大哥我說,我雖然已經辭官歸隱,朝中有的是朋友,天大的冤情,有老大替你作主,替你伸冤’。李管事,你猜他怎麼回答我?」

李順怔怔地道:「他怎麼回答?」

羅水湘輕籲道:「他的回答,大出我意料之外。」

李順道:「哦?」

羅永湘道:「他又向我露齒一笑,道:‘大哥,你弄錯了。我根本就沒有死,棺材裡是一具假死屍’……」

聽到這裡,李順臉上突然變色,急忙道:「這是老爺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事實上我家主人的確已經故世了……」

羅永湘點點頭,道:「我也知道你家主人已經故世了。可是,他為什麼又說棺材內屍體是假的呢?」

李順額際冒出汗來,苦笑道:「夢境的事,怎能當真?」

羅永湘正色道:「當時我神志很清醒,根本不像在夢中。即使真在夢中,也可能是你家主人有什麼隱情冤屈,特來向我顯靈託夢,要替他伸雪。」

李順響吶道:「這……這……」

羅永湘道:「我和你家主人是童年故友,如果他真有什麼不白之冤,我這做大哥的責無旁貸,決不會坐視……」

話猶未畢,門外有人介面道:「大哥,誰有什麼不白之冤?誰又責無旁貸呀?」

隨著話聲,金三奶奶含笑走了進來。

李順如釋重負,連忙迎著將羅永湘所說的‘顯靈託夢’的事,重新複述了一遍。

金三奶奶的笑容立刻收斂了,驚詫地道:「真有這種事?」

羅永湘道:「半點不假。我正要問問弟妹,金兄弟真是染病身故的麼?」

金三奶奶道:「這是什麼事,我怎敢對大哥說假話?」

羅永湘道:「弟妹,不是大哥我疑神疑鬼,以你們的家產財富,難保沒有人覬覦,或許有那些貪婪歹徒,為了謀財,暗害了金兄弟,也是很可能的事!」

金三奶奶忙道:「絕對不會有這種事,先夫染病,是我親自伺奉湯藥,診病的是城裡最有名的同仁堂曹老夫子,大哥不信,可以去查問。」

羅永湘道:,「大殮入棺的時候,弟妹也親自在場嗎?」

金三奶奶道:「都由我親自人殮,親眼看著封的棺木,當時曹老夫子也在,而且在棺裡放置了防疫的藥物。」

羅永湘想了想,道:「金兄弟亡故後,屍體上有什麼特別的症狀沒有?」

金三奶奶道:「凡是患染‘黑瘟症’死亡的人,屍體上都有烏黑色的斑塊,肌膚潰爛,五官扭曲變形,同時有一股惡臭氣味。」

羅永湘忽然問道:「我想開棺再見金兄弟一面,印證一下昨夜這樁怪事,弟妹你看能行嗎?」

「這個」金三奶奶顯得很為難的樣子,期期文艾道:「如果不是患染瘟症,我絕不敢攔阻大哥,如今棺蓋已經封死,重新啟開,不僅驚擾亡魂,也怕感染了別人,所以……」

羅永湘點頭道:「我知道這要求太過份了。但是,若不能見他一面,我問心難安。」

金三奶奶道:「其實,屍體五官早已潰爛變形,縱然開啟棺蓋,只怕也無法辨認了。」

羅永湘唱然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是想不透他昨夜顯靈託夢的原因,既然弟妹這麼說,那就作罷了。」

接著,又仰面長吁,喃喃說道:「兄弟啊兄弟,你若有什麼冤屈,今夜就再來見我,務必把內情告訴我,我一定替你作主!」

金三奶奶假意勸慰了一番,道:「大哥想必是思念太切,心有所感才作了這場怪夢,我已經吩咐廚房備了酒菜,陪大哥一起喝幾杯,解解心頭煩悶。」

羅永湘道:「一家人何必客氣,外面弔祭的客人很多,你得去靈堂答禮,不用在這兒招待咱們了。」

金三奶奶道:「時間還早著哩,我陪大哥吃完飯再去也不遲。」

沒過多久,酒菜送到,僕婦們忙著佈署安席。

金三奶奶請羅永湘坐了首席,又親切地拉過孟宗玉和林雪貞一同入座,自己在主位相陪,親自為各人斟了一杯酒。

略飲數杯之後,僕婦端上來一隻銀質大堡鍋。

金三奶奶道:「這是我家大師傅最拿手的‘紅烤子雞’,在蘭州城算得上一道名菜,大哥請嚐嚐著。」

蓋子揭開,鍋中嫩雞鮮筍,香味撲鼻,果然令人饞涎欲滴,食慾大動。

羅永湘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口中,細細咀嚼,連聲讚道:「好手藝,果真色、香、味俱佳,難得的口福。」

孟宗玉和林雪貞都舉著品嚐,也都讚不絕口。

金三奶奶大感光彩,笑道:「大哥再嚐嚐這筍片,味道比雞肉更好。」

說著,親自夾了兩片筍,送到羅永湘面前。

羅永湘一面稱謝,一面夾起來吃,忽然「咦」了一聲,急忙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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