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回頭遙望著越離越遠的黑潮,欲哭無淚的怔坐在阿達背上。
他本想跳下海游回黑潮流經的路線,但是一來阿達已載著他遠離那道深藍色的洋流有一段距離。
再者他不知道順著黑潮還得漂浮多久才能到達東海,而且到了東海附近,尚不知是否有機會遇見船隻。
這些顧慮,使得他按下衝動的情緒,聽天由命的任阿達載他離開那道他本以為是回家的路。
小混就如此怔怔地在阿達背上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又是落日夕照的時刻,他卻無心去欣賞天邊那美好而瑰麗的彩霞。
便是陣陣襲來的涼沁海風,也吹不散小混心頭深深的絕望。
忽然,阿達抬高腦袋對著空中,發出「嗚嗚!」的低嗚。
小混沒好氣道:「叫什麼叫,煩死人啦!」
阿達卻是受了什麼吸引似的急速划行起來。
小混連忙俯身抓緊龜殼,這才免得被阿達甩下背去。
小混不禁冒火罵道:「死阿達!臭阿達!你害我回不了家還不夠,你還想把我摔下水去是不是?」
阿達回頭「嗚哇!嗚哇!」兩聲,平素總是半瞇的兩隻眼睛,似是興奮地睜著又圓又亮。
小混正奇怪這是怎麼回事,不禁順著阿達前進的方向凝目瞧去。
遠遠地,在海天交接的地方,隱隱有一條略帶弧形的黑影出現於水平線上。
小混揉揉眼睛,再度攏目細望,他驀然脫口大叫道:「是陸地!呀呼!是陸地呀!好阿達,你總算決定脫離苦海了是不是?」
在小混的歡呼聲中,在阿達興奮的低嗚聲中,他們逐漸接近那道黑影。
那道原本略帶圓弧的陸地,亦逐漸清晰可見,而此時小混發現不僅是阿達朝遠方那黑影游去,就是那道陸地彷佛也正緩緩向他們靠近。
小混心中尚未想清楚是怎麼回事,在霞光輝映下,小混赫然看到一隻約有裡許闊幅的龐大海龜正朝著他們浮移過來。
小混怔眼叫道:「天爺!這算什麼?萬年龜王?還是烏龜老祖?」
然而,他接著靈光一閃,豁然大笑道:「是,一定是烏龜島,原來阿達回到老家,難怪它那麼興奮,呵呵……我怎麼沒想到,烏龜島原本就是海龜的窩,阿達不回到這裡,要去哪裡?哈哈……」
小混因為無意中尋得烏龜島,不禁興奮得放聲狂笑,這比他回到陸地更讓他開心。
小混欣喜的叫道:「好阿達,為了感謝你帶我上烏龜島,我決定不計較你私自更改路線的事。」
他還真的將阿達當做狂人幫的幫兵似的,連賞罰都要討價還價。
此時,小混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烏龜島上的一景一物。
這座沒有根,隨海流四處浮移的島,全為黑色的礁岩所組成,陡峭地巖壁宛如惡魔猙獰的利齒,險惡而冷森。
島嶼四周的海水,因流速受阻,不住衝擊著島沿暗礁,如沸騰般的激盪翻湧,白色的泡沫在浪花中浮滅,汪閃著陰沉暗綠光華的海草,纏繞著尖銳的礁石隨浪飄動。
如嘯的海浪拍擊在島壁,不但如萬馬在奔騰般,帶著令人驚懼的巨大聲響,更在島的外圍,形成一個個詭異的漩渦。
小混望著逐漸近的烏龜島,怔忡道:「乖乖!這隻烏龜的頭尾和四肢根本就是尖銳礁岩布成的刀山陣,而島身偏又四壁如削無岸可靠,那裡有大小烏龜的影子?煩又煩那老怪物是如何找到這座島?又如何上去的?」
他不安地趴在阿達背上,咕噥道:「阿達,這可是你的家,好歹你得安全帶我進你家的門坐坐,我一切希望全都寄託在你身上。」
不知阿達是否能夠了解小混此刻所言,但它依然穩定的朝烏龜島游去。
小混逐漸可以感覺到那拍擊在礁岩上,復又反激而回的細碎水珠沾在自己頭臉、眉睫之上,而澎湃如雷的轟隆濤聲,更使他震耳欲聾,血脈賁張。
小混除了暗自叫苦,只有在心中拚命念佛。
忽然——阿達沉身下潛,小混閉住氣息,睜大眼睛,看著阿達載著他越潛越深,並緩緩接近烏龜島底部。
烏龜島在水底下的部份,亦是黑色礁岩所構成,其猙獰險惡不下海面上的部份,只是在海底並無巨浪衝擊罷了。
但是,海底隱藏的渦流,卻較海面上要驚險三分。
阿達卻如識途老馬般,自在的穿梭在這些詭異漩渦之間的空隙,逐步接近島底。
就在小混以為自己再也無法承受海水的巨大壓力時,阿達終於通過最後一個漩渦,到達島底正中,那裡,竟是一條如井一般的暗藏水道。
阿達就順這水道上劃,緩緩浮出水面。
「嘩啦!」巨響,阿達破水而出的地方,竟是一片平坦遼闊的褐黃色沙灘,沙灘上,四處可見大大小小無數的海龜棲息於此。
小混脫口道:「哇哈!果然到處是烏龜,只是這薛老大也太可惡,居然沒告訴我進出烏龜島,是要走秘道,害我白操心一場。」
小混自阿達背上翻身落地,用力跳了幾跳,呵呵笑道:「哇!重新腳踏實地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藉著天上迷濛的月光,小混隨意打量屬於龜身部份的這座內島,覺得也有點像個碗,外圍高削的礁岩正好是碗沿,島內則是碗底,由於礁岩擋住淒冷的海風,因此島內頗為溫暖舒適。
他約略估計著方位,猜想水道應該是在靠近烏龜島尾巴這個方向,以他目前所站的沙灘向前延伸,逐漸高隴的地勢則是朝烏龜島腦袋那個方向上升。
經過多日的漂流,小混決定讓自己好好休息一晚,等天亮後再來探險這座烏龜島,當他回頭時發現阿達已不知去向。
由於多日來的相處,小混倒有些捨不得離開阿達,但是在如此朦朧的月色下,想從數以千計的海龜中找出阿達似乎也不太容易。
小混只好試探性的叫喚道:「阿達,你死那裡去了?你不要你的房客啦?阿達?」
在他左側不遠處,有陣熟悉的低鳴聲傳出。
小混輕笑著朝前找去,果真看到一隻殼上留有十個指孔的大海龜,除了阿達,這絕不會是別隻。
小混拍拍阿達,滿意道:「孺子可‘叫’也!餵你吃魚還是有點用處。」
他就在阿達旁邊仰面躺下,喃喃道:「老哥、小妮子,你們現在在做什麼?你們絕對想不到我會在烏龜島上看星星吧?」
小混隨即扭頭道:「阿達,這是你的老家,明天就由你帶路,咱們四處逛逛,我倒要瞧瞧這煩又煩住過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樣?」
阿達一顆腦袋擱在沙灘上,半瞇著眼瞅著小混,也不知它是否睡著了?
小混徑自打個大哈欠,咕噥道:「晚安,老兄!」
他一翻身,就沉沉睡去。
數日來,這是他第一次可以安心上一場好覺,不用擔心自己會被海浪捲走。
所以他睡得很甜、很香,甚至夢見自己在對小妮子吹噓落海之後的種種,他臉上不自覺地漾地一抹懶散又調皮的淺笑……第二天。
小混在滂沱大雨中醒來。
他索性仰面八叉,人成大字形,靜靜躺在沙灘上,任雨水刷他飽經日曬鹽漬的身體。
他的耳中充滿「轟隆!」、「嘩啦!」,巨浪排空呼嘯的聲音,小混心裡明白,自己幸運地躲過另一次狂風暴雨的襲擊。
烏龜島在暴風雨中,只是微微的沉浮而已。
小混可以感受到它沉穩的起伏,心中不禁忖道:「奶奶的!這烏龜島簡直比十艘風神號還管用。」
想起風神號,小混就有一肚子鳥氣,此遭,他是太過大意,以致險遭暗算。
他開始在腦中回想、過濾一些事情,慢慢地,他唇邊浮現一抹若有所得的微笑。
小混仰視著灰濛濛的天空,呢喃道:「等著吧!我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咱們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
雨,持續的下著……直到過午之後,天氣才開始轉晴。
小混方不及待地展開探險。
大白天裡,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沙灘對面,島的最高點,是一處黑礁岩斷崖,崖下斜坡處有一座天然巖洞。
巖洞之下,彷佛是有人刻意種植了各式果樹,只是因為久未經整理,顯得有些雜亂,但是不少樹梢上,依然掛著應時成熟的水果。
小混決定首先進攻果樹,在他吃膩生魚,喝膩魚血之後,鮮美的水果,對他而言,不啻是人間仙品。
待他吃飽喝足之後,本想招呼阿達一起上坡,卻因為看不到阿達的影子而作罷。
小混施展輕功,輕輕鬆鬆到達黑礁斷崖的崖頂,他站在崖頂往前看,果然看到烏龜xx,證明自己沒錯之後,小混方始返身朝崖下的洞穴躍去。
一進入天然巖洞中,便很明顯可以看出這裡曾經有人住過,因為洞中不但床鋪、桌椅俱全,甚至牆上有人以類似大力金剛指的指勁留書二幅。
其一:「烏龍江湖榮武林,龜縮君子糗大爺,門下虛士盈客座,中原江山太易闖,出遊海外得此島,奇詭路線漂四海,人人豔羨尋無跡。」
小混唸完後,呵呵笑道:「奶奶的!你不但罵盡江湖武林,同時說明來此的原因,而且誇口‘烏龜門中出奇人’,那我只要走出這洞門,不也成了從烏龜門中出來的奇人?」
原來這留書是橫寫,而每句的第一字剛好湊成「烏龜門中出奇人」七字,可見這個樊不凡頗為鬼頭鬼腦,連留書都是縱橫各含其意。
小混接著看看旁邊另一幅留書,輕聲念道:「神出鬼難找,仙蹤誰知道,窩是烏龜島,裡外走一遭,待到時期好,有人跟來了,緣結晚三朝,呵呵……這首詩倒是一韻到底。」
小混對著這首詩大皺眉頭尋思道:「神仙窩裡待有緣,有緣自然是指我,是什麼樣的時機好,我就跟你走?還是說我碰上暴風雨的好時機,就跟著來到這島上?緣結晚三朝……從爺爺他們入谷至今是換了三個皇帝,是這樣的意思嗎?」
他直覺到這首詩所提,是指自己與樊不凡有某種機緣,但是樊不凡是否仍然活著都是謎,小混如何與他結緣?
最後,小混暫且決定先依字面來做解釋,至於將來是否有可能碰上樊不凡,他還是老習慣——時到時當,沒米煮蕃薯湯,碰上時再說啦!
小混接著四下翻尋這洞中的其它地方,結果牆上的留書,是唯有的暗示,「邪仙」樊不凡根本沒有提及或遺留其它任何與邪仙有關的線索。
小混這下子可有得頭痛,他心裡想道:「這烏龜島說大雖然不大,但是若要藏個自己從沒見過的邪仙令,地方可也不算少,這要從何找起?」
他又想起,當初薛海生交給他的信箋,樊不凡十足確定要將邪仙令留在島上等他來找。
他喃喃自問道:「如果我是煩又煩,我會不會讓來人,一寸一寸地去翻地皮,找邪仙令?」
小混搖頭自問自答道:「不會,如果做出這麼沒有格調的事,他就不配叫邪仙,那線索在那裡?」
他很自然的又往牆上看去。
良久復良久……小混突然「噫!」地一聲,箭步衝向牆際,他伸出手輕撫牆上字跡,感到在留書這些字型中,有些字寫的較深,有些卻寫的較淺。
他原本以為是牆壁受歲月侵蝕所造成,但此時一摸,方才發覺這石洞亦是礁岩洞壁,就是終年承受風吹雨打、海浪衝擊也不見得容易磨損,況且,這些字是寫在沒有風雨海浪的洞內,要受磨蝕,難嘍!
於是小混開始逐字檢查這些字跡的深淺。
驀地——他呵呵笑道:「原來如此,深的字是……下……海……路線……尋跡。」
而另外由「神仙窩裡待有緣」那幅留書,小混找出較淺的字跡卻是「找島外有結」。
小混低低笑道:「找島外有結?結與解諧音,那麼就是下海路線尋跡,找島外有解,哈哈……」
他得意的奔出山洞直衝沙灘,放聲高叫道:「阿達,出來喲!咱們得上工嘍!」
阿達自成群的海龜中,慢慢爬向小混。
小混衝上前,賞它一記響吻,興奮道:「好阿達,我要下水找邪仙令,還得靠你避開那海底漩渦吶!」
他不管阿達明瞭與否,噗通就跳入水道中,直往島底鑽去。
阿達似乎不很情願,懶懶地滑入水中,跟在小混身後。
小混鑽出島外,立刻感到一股強烈的吸力,直要將他拉走,他急忙施出一個「黏」字訣,雙手半貼半抱著海底礁岩。
可是由於這部份礁岩終年浸泡水中,長滿滑膩的怪異海草,使得小混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抓牢礁岩沒被渦流捲走。
小混眼見如此自己根本無法隨意行動,要如何尋找邪仙令,於是他騰出左手,向阿達猛招,要阿達過來幫忙。
結果,小混因這一鬆手,整個人驀地被渦流扯離礁岩,隨著海底漩渦急轉直下,眼看就要撞上一處尖利如齒的礁岩——阿達及時趕至張口咬住小混的褲腳,拚命將他往後拖。
小混慌忙中感到自己的褲頭被阿達與漩渦來回拉扯之下,逐漸鬆脫,他本能伸手雙手拉緊褲頭,以免這唯一的蔽體之物隨波逐流。
也因為他拉緊褲頭,阿達這才有機會拖著他的褲腳硬將他拖入平靜的水道中。
小混迫不及待浮出水面,喘著大氣。
他對浮在身邊的阿達,嗔叫道:「奶奶的!你這樣拉,萬一把我褲子拉掉時怎麼辦?我還想體體面面回陸地上,若是連褲子都沒有,那不是……呵呵!太沒面子!」
小混想到自己才九死一牛中,在意的竟是褲子與面子問題,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不禁自嘲地呵笑數聲。
阿達依然是以那雙瞇瞇眼,懶洋洋的睨著小混,或者,它是在嘲笑小混方才狼狽的樣子吧?
小混忍不住笑罵道:「瞧你那死樣子,不行,這次我要抓著你下水,以你這麼大的塊頭,應該比較能抗拒漩渦之力。」
他怕阿達不瞭解,於是比手劃道:「下水……遊,我抓住你。」他做出鱉式遊法,划動四肢給阿達看。
隨後,他叫道:「哎呀!不管你懂不懂,下水去就是啦!」
他索性霸王硬上弓,自己先騎在阿達背上,拍著龜殼叫道:「走啦!下海去!」
阿達低聲嗚嗚兩聲,不知是無奈,還是瞭解,再度緩緩沉了海底。
這次,小混攀著阿達,由阿達帶路在海底島旁四周打轉,果然輕易避開漩渦的困擾。
只是當小混轉過一圈之後,並未發現島外有任何異樣,他原是悶氣時間差不多了,卻火大性起,強忍那一口濁氣,拍著阿達再次仔細在海底四處尋找。
半晌,小混仍無所獲,眼見自己一口氣已經快完蛋,只得先叫阿達回航。
就在他甫進入水道那剎那,忽然想起,那字跡暗示為「下海路線尋跡」而且是島外,那不正說明,該是在水道底端附近,而非島的外圍。
小混精神一振,以一般過人的毅力重新調勻已濁的氣息,強憋著指揮阿達游出水道,他順勢仰貼於水道旁的島底尋找。
果然,在漆黑的礁石上,小混終於瞥見一方隱約的白影,他毫不猶豫,探手硬將白影探下來,這才知道那是一隻白色龜殼製成的方盒。
小混興奮的只想狂叫,他雙腳在海底礁岩上猛地一蹬,人如沖天炮一般,順著水道直衝而上。
就在小混破水而出的同時,他已放聲狂嘯。
直到小混亂亂叫夠了之後,他這才疲乏的爬上沙灘,叭噠昏迷過去。
不知經過多久,小混忽而嗅到一股撲鼻清香,悠悠醒來,他雙眼微睜,首先映入眼簾就是阿達的大腦袋。
此時,阿達口中銜著一株三寸長短,晶瑩如玉,呈珊瑚狀的翠綠色海草,正打算塞入小混嘴裡。
小混也不知那是啥玩意,他卻毫不考慮張口就將那株翠綠珊瑚吞下肚中,立即,一股舒泰的暖流,由小混腹中緩緩升起,流向四肢百骸,使他精神為之清爽,所有的疲倦立消。
小混輕笑道:「阿達,謝謝你,不管那東西是啥玩意,它絕對是靈丹妙藥。」他含笑拍拍阿達的大頭。
直到此時,小混終於有暇檢視他所挖出的白龜殼方盒,那盒子製作的精巧異常,四四方方的六面絲毫找不出接縫所在,更甭提想開啟這個盒子。
小混嘿嘿一笑,索性將龜殼盒子猛力砸向礁岩,「●!」地一響,白龜殼方盒果然被震落一面。
他得意道:「奶奶的!想和我玩開鎖遊戲,我可沒那麼傻。」
小混將盒子一倒,一隻由千年老蚌所產珍珠雕成的精緻小烏龜,自盒中滾入小混手心裡。
這隻唯妙唯肖的乳黃色小烏龜背上刻有一個「令」字,龜腹底下則是一串蠅頭小字,寫道:「武林雙憋,一語成籤,見令出谷,賭債不欠!」
小混哈哈大笑,將小烏龜拋向空中後反抄入手,激動吼叫道:「爺爺們,你們自由啦!
小混不是蓋的吧?」
他終於達成此遭出谷最大的目的,尋得邪仙令,找回武林雙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