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淵兒緊緊抓住桌子,不敢放手,直覺得被那一撞之力,摜出去老高老遠,「撲通」一聲,連人帶桌,跌入海內,向下沉去。
他「哎呀」一叫,一張嘴,立即灌了兩口海水。
好半晌,下沉之力減輕,漸漸的又浮出海面。頭一齣水,小淵兒張眼一瞧,只見那四周,是一望無涯的大海。
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廿餘高下的黑礁石,附近四周,有散碎的木板,也有突立於海面之上的小塊礁石。
他攀上桌子,坐在中央,回頭一看,可不得了啦!
那後面十丈之外,浮現了一條小山也似的大魚,高噴水柱,閃著兩隻浴盆大的眼睛,向他盯著,不時的張口作勢,欲衝上前來。
但顯然那魚生得太大,附近的海面下,礁石密佈,又多又利,使那魚空自作勢,卻遊不進來。
小淵兒猜不透原因,只嚇得面目變色,心頭惴惴,慌忙俯身在水裡撈了塊木板,雙手執著,當漿使用,一勁在水裡亂劃,向前方一塊廣有丈許的黑礁石劃去。
但是他年齡既幼,又無划船經驗,既真個有船有漿,他也未必會使,何況又全是代用品呢?
故此,他劃了半晌,直急得滿頭大汗,卻仍只在原地打轉,進不得一步。
小淵兒方在著急,猛聲得水中「咔嚓」一聲,所坐的桌子,一陣顫動,前進丈許,卻險些將他傾覆在海里。
他嚇得趕緊用小手攀住桌子,俯身向水下一看,只見那周遭的水面下,不知何時,已聚集一群大魚。
而適才那一聲響,便是大魚把桌子腿咬斷的聲音。
小淵兒十分著慌,怕大魚將桌子頂翻,自己落海,淹死倒好,說不定還會被大魚嚼吃了呢?
但,怕什麼偏有什麼!群魚嗅著了血肉之味,齊聚水底,等待著淵兒落水,有些個兇惡劍魚更不及等待,動口咬嚼起桌子來了。
轉眼間,四條桌子腿全被咬斷,小淵兒在桌面上危如覆卵,心知再不想法離開,不大會功夫,連桌面都保不住了。
他惶急四眺,見前方那一塊大礁石,距離已然較近,頂多也不過六尺。只是那礁石高出水面約有五尺,想上去確是不易。
他方在猶疑,陡聞得「咔」的一聲,桌面已被水中的劍魚特具的長喙刺穿一洞,差一點便刺在淵兒的臀上。
他大吃一驚,不遑多想,陡然間站起身來,猛力向那方瞧石撲去。
以他想象,只要能撲近礁石,抓著點邊兒,就好攀上。
那知,如今他已非吳下阿蒙,這一施力猛跳,「嗖」的一聲,全身射入空際,約有五丈多高,勢盡下落,已越過那礁石多得多了。
他又驚且駭,復因不懂得武功之故,不曉得提氣輕身,空中化式,堪堪便落在水裡。
危急中,往往會發揮人類潛在的本領,小淵兒年紀雖小,不但潛在的能力強,卻還無意中得遇了千載奇緣。
故此,他一見要落下水,猛的便臂腿齊舞,掙扎著往前方一尺外一塊較小的黑礁石落去。
他雖然不知武功是為何物,這一手舞足蹈,卻暗合了輕功中空中停身化勢的式子。
因之,那即將落水的小身軀陡然間前移一尺,結結實實的跌了個「五體投地」。不過,這一來不但比落水好些,且還使得他有了點自信。
他怔怔的爬起來,撫摸著微微作痛的額頭、雙膝與手心,懷疑的詢問自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本來嘛!在以往他常喜歡蹦跳,最高也不過能跳五尺。如今,不但跳得高,飛得也更遠,這不是奇蹟嗎?
他想了半晌,當然想不出原因,便把心事放下,而覺得寂寞無聊起來。
他於是想跳到那一方較大的石頭上。
有了上次經驗,也有了初步的自信。他小心的忖度兩下的距離,雙腳併攏,兩腿微屈,雙手握拳後伸,做好了跳躍的姿態,猛的長身一登,「唰」的一聲,跳出去兩丈多遠,正好落在那大礁石上。
不過,雖然落上了,卻站不穩當,落地之後,前衝了兩步,仍然一屁股跌坐在石上。
他雖然跌得齜牙咧嘴,雙手直揉搓屁股,心裡卻非常高興。
因為那礁石上不但寬大且還平坦,石頭邊還擺著個鐵箱子,十分眼熟。
淵兒細看那鐵箱子,正是他在那怪洞裡釣起之物,想是小船撞碎之際,摔到這上面來的。
小淵兒將鐵箱拖到石頭中央,當作坐位,坐在上頭,用雙手支著下頷,打量四周。
前面的那條小山一般的大魚,仍然未走,在三十餘丈外,游來游去,直向這面怒窺。
海面下,一群群丈餘巨魚,萬頭攢擠著,來回遊動。
天空中,太陽已然偏西,看樣子頂多再過一個時辰,便要天黑了!
淵兒不由得想道:「我怎麼辦呢!那個大黑礁上,有人家嗎?附近怎麼也沒有船呀?唉!……若是能看見船,我一定得喊「救命」,求他們把我送回家去!我糊里糊塗的離開家,媽媽一定會想死我的?還有爹爹及伯伯們,他們不都很愛我嗎?」
他胡思亂想,一會又想道:「不,我不要回家,在家裡伯伯把我管得那麼嚴,沒有一點自由。我若是看見船,求他們救我,卻不說出我家的地址來,那麼,他們不知道地方,一這會把我留在船上,那多好玩呀!終日里東飄西蕩,有多麼自由自在啊?」
他這麼漫無目的想著,看兒那大魚老是不走,不由又奇怪的忖道:「這是什麼魚呀?這麼大!他為什麼不走呢?他為什麼老盯著我呢?唉!你快走吧,要不,別的船看見你,雖然有心救我,也不敢過來呀!」想著,覺得有點兒飢渴,在懷內掏出個紅珠來吃。
那紅珠映著日光,霞光流轉,份外明亮,海中那大魚一見,巨口連張,發出「嗚嗚」之聲,似是怒極,所噴的水柱,向淵兒射來。
但,一人一魚相隔過遠,那水柱雖憑地打不著淵兒,卻激起無數浪頭,四下翻滾,水中的魚群,當者立被壓斃。
小淵兒見水柱打不著他,心中大定,目睹這巨浪山湧的奇景,不但不怕,反而拍手叫。
天色漸漸的暗淡了下來。東方的月姐兒,緩緩升起,天空中星辰也漸都顯出。
但奇怪得很,小淵兒竟不覺有半點天黑的跡象,在他的眼裡,四周仍然是亮如白晝,除了看不見太陽之外,一切與白天並無二致!
他詫異的以為自己是來到一個奇妙的世界,卻不知這正是因為他食下紅珠,雙眼裡粘上過珠液的緣故呀。
其實,那紅珠乃是世界千萬年難得一見「鯨珠」,正是在他前方巡行不去的大魚之精血所化。
原來,小淵兒在熟睡之際,他坐的那隻船,突然遇上那條巨鯨。
那巨鯨已然生長有幾千餘年,體積之大,無與倫比,它當時正在尋食戲水,一吞之下,竟將那獨桅已折的梭形小船,吞入肚中。
小淵兒醒來所見的秘洞,便是那巨鯨之胃。
那巨鯨每將魚群吞入胃裡,必自胃壁裡滲透出帶有腐蝕作用胃液來,將食物肉類化成粘水,灌入大腸,由腸壁吸收。
小淵兒所見後方的較小圓洞,便是大腸的入口。
那胃液既具有腐蝕作用,小淵兒沾上一滴,怎能不小臂蝕爛,痛徹心腑呢?
這還是幸虧他居於艙裡,胃液蝕不透木板,才令小淵兒得免於難。
至於那紅色珠子,乃是那巨鯨之精血的結晶,每千年始能生長一個。
若一條鯨魚,能生長萬年,結成十個「鯨珠」,而再過千年,鯨珠硬化,變成內丹,則那條鯨魚,便能夠化身變龍,白日飛昇。
那條巨鯨,已具有九個「鯨珠」,論年紀已有九千餘年.再過一千多年,鯨珠硬化,便可以興雲作雨,化龍飛騰。
卻不料,小淵兒機緣妨合,誤打誤撞,前往連食下鯨珠五枚,體質大起變化,體內穢濁之氣盡行化去,周身三百七十九處大小穴道,全被打通不算,而珠液所化之熱流,潛凝於體內,日後小淵兒若得明師指點練武,不但能聞一知十,身輕體健,其真氣運用,更可化無形而為有形,事半而功則倍之。
除此之外,那珠液更具有明目特效,常人若能將珠液滴在眼中,只須少許,便可視黑夜如同白晝,若練武之人,精通玄功,稍一凝目注視,還可以透視雲霧,視百十里外之景物,如有目前一般的清晰!
小淵兒迷迷糊糊履盡奇險,獲此奇緣,雖說是機緣巧合,卻也是福緣深厚,否則只稍一不慎,小命兒早已送掉多時了。
那巨鯨吞下小船,卻不但不能將之消化,而得不償失,雖已怒極,卻因那鯨在目前只能以胃壁之蠕動,彈動運動鯨珠,以助消化,卻尚不能夠以意駕御,故此無法收回。
到後來,小淵兒無意之中尋出一柄魚叉,想試試洞壁何物所成,而對準洞頂全力投擲,深沒一半,使巨鯨胃部,慘遭重創。
巨鯨在傷痛之下,猛然間將小船嘔了出來,而直向礁石撞去。致使船身破碎,木片紛飛。
小淵兒若非緊抓住桌子,雖可免慘遭鯊魚之吃,卻也必被淹斃不可!
那巨鯨,雖不能以意駕鯨珠,卻因那鯨珠是他本身的精血所化,總有些氣機相通,故此知道尚有五枚在淵兒身上。
這一來,他既不捨得拋下鯨珠不要,再想要吞嚼掉小淵兒,以報食珠之恨,怎肯就走?
但,可恨那地方正是漁人船商視若畏途的黑礁嶼水域,海面下銳礁密佈,別說是它那龐大的身子游不進去,便比它再小一倍,也是無望。
故此,那巨鯨在外圍空自急怒,卻只好看著小淵兒,津津有味的吃著他的鯨珠。
小淵兒可是不知道,他自己曾經歷過多大危險。他坐在瞧石上,唯一盼望著海上趕快出現條海船,來將他救走。
海風漸漸的大了,巨浪被海風吹著,不停的打擊礁岩,發出陣陣雷鳴般聲音!
天空中月姐兒已走到了頭頂上,若如今是黑夜來算時辰,目下說正是午夜了呢?
小淵兒無聊的坐著,雖不覺寒冷,卻十分討厭大風,因為,那風力似乎要把他吹走一般,若不是他用手緊抓住下面的鐵箱援手,整個的人,一定會飄起來的。
因之,他不敢鬆懈、不敢閉上眼睡覺,怕會重落在水裡。
他一徑睜大了眼睛,向四周遠處眺望,盼著能在某一方發現只漁船。
忽然,呀!那高大廣圓的黑礁石右方,不正出現了一片帆影嗎?
小淵兒一見那片帆影,也不管兩下到底距有多遠,便驀的站起來,手亂揮,大聲叫嚷道:「救命呀!救命呀……」他自服食鯨珠之後,中氣充沛已極,這一發喊,聲音竟蓋過了風浪之聲,遠傳十數里外。
但那船距離他立身之處,不但遠超過七八倍,根本聽不見叫聲,便真能聽見,也不會馳進這視為鬼域的黑礁嶼一帶來啊!
小淵兒連喊了數十聲救命,那船卻仍然朝前直駛,並未曾改變方向向他駛來,故此,一會功夫,便消失了蹤跡!
小淵兒大失所望,剛剛頹喪的坐下,卻陡地聽到自那方高約二十餘丈,寬有十幾畝大的堅礁石巔,飄下來一陣脆潤的聲音問他道:「喂,什麼人在下面亂叫啊!你是落難的嗎?」小淵兒驚喜交加仰頭一看,只見那犬牙交錯的黑岩石頂上,站著個衣白勝雪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