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心知普門大師,此舉乃是防範他乘機搞亂,但其實看在他救治渡天渡地的份上,就不該以此小人之心度人。
那普門大師,只當這一手玩得乾淨利落,那江湖郎中——酸腐的龍老童生,已被他閉在丹室之內。
故此頭也不回,捷如飄風,掠出那巨大的石室!
龍淵瞥見這石室之中,早先來時,列坐在兩壁的和尚,已走得一個不剩,留下來兩排蒲團,而同時每一個蒲團之下,多半都留有一個刀鞘或是劍鞘!
龍淵不由暗暗驚異,同樣也覺得這座寺院之中,自從主持以下,每個僧人,都有點邪門!
他心中想著,腳步卻是絲毫未停,轉瞬間已跟在普門大師之後,來到了院落之中!
廣大的院落裡,到處都是光頭的和尚!
但此際,這一群不下五十餘人之眾的出家和尚,一個個勁裝短打,手執刀劍,圍著三人,團團廝殺!
故此一眼望去,只見一片閃閃耀目的刀光劍影,與禿頭滑亮的人頭,相映生輝,而一陣陣吶喊之聲,更增加了這一群和尚兵的威風!
那普門大師一達門首,霍的雙臂一振,拔起空中,凝立在石室之頂!
龍淵悄然追著出來,不防他來這一手,當時一驚,閃目一瞧,頓時順著壁角,掠向屋右,電閃般隱入一枝繁葉茂密的松樹之上!
他這一居高臨下,頓時看清了被圍在內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以武夷婆婆為首的三位娘子軍!
她三人品字形立在中央,武夷婆婆執著那黝黑的大籃子,左兜右攔,而云慧則拿著武夷婆婆的粗拐,也舞起了團烏光。
風蘭右手未用,單施左劍,雖則也灑出一片劍影,卻分明與武夷婆婆,及雲慧一般,未出全力!
圍在四周的和尚,若是一對一單打獨鬥,那個也非是三人的對手,但如今群策群力,進退有序,合力而為,運用著一種陣式,則無形的潛力,顯然是增大了無數倍。
陣中三人,似已不耐,只見武夷婆婆,驀地白髮上指,直立而起,「呼」「呼」一連擊出數藍,潛力暴湧,將面前的和尚,直擊得連連後退。
而她卻乘對方攻擊一挫之際,暴叱道:「爾等若再不識進退,速速叫你們方丈,放出龍大爺來,可休冤老婆子要大開殺戒了!」
她這幾名話,字字直似洪鐘大呂,宛如有實質之物一般,刺激得場中每一個和尚,耳鼓如遭針刺,心魂為之震盪。
那凝立屋巔的普門大師,不由得大吃一驚,一直掛在臉上的得意笑容,不由減去大半!
他腦海之中,迅速閃出一連串成名江湖的豪傑霸主的名單,但卻有七分的不信,面前陣中的老婆子,便是那數十年來,與孤獨一戰齊名的武夷婆婆!
須知,這武夷婆婆,雖然成名數十年,但因從不踏入江湖之故,真正認識她的人,可以說少而又少。
她所以得享盛名,歷久不衰,則完全由於當年,與孤獨客一戰,歷時五天五夜,始以一招落敗!
此際,普門大師,一見她這等威勢,又使的右手籃法,但因她與風蘭,均未以左劍右籃,相輔而成,故此他雖則有些疑惑,卻多半不肯相信!
但,無論那老婆子,是不是武夷婆婆,既具有如此威勢此等聲威,即不能再以等閒視之!
何況,尚有一點疑惑,那便是其中可能有新近崛起江湖的「千面夫人」在內?
原來那黃山老農左更生,自立雪臺上,逃得性命,疾疾如喪家之犬一般,將渡天渡地,送入後園,由於尚有鐵杖叟被他誤傷,急待他自已救援。
故此急急說,渡天渡地,乃是被千面夫人等四人所傷,便自匆匆走去!
普門大師因之不能再事沉默,籌思之後,立即凝神提氣,爆發出一陣「呵呵」大笑,道:「來者何人?無端侵入老衲文殊院佛門地,意欲何為?」
院中的和尚,本被武夷婆婆的聲勢所懾,陣式略滯,但此際一聽普門大師,親自臨場,聲威亦不稍減,不由得心頭一震,陣式重又摧動!
雲慧風蘭三人,循聲一瞧,瞥見這老和尚一臉傲氣,凝立在屋面之上,一副目中無人,穩操勝券之態,不由得心中大怒!
尤是兩位姑娘,這半天不見龍淵出面,而她們三人,在前面靜候之際,又受了暗算,差一點被人關在機關之內,不由得更加擔心!
故此,首先雲慧,猛然掄拐,將兩名和尚的單刀打飛,發出蒼老的聲音,罵道:「老賊禿你神氣什麼?還不快將龍大爺放出,惱得本夫人性起,放一把火,將你這和尚廟燒成平地!」
普門大師心中一震,表面上「呵呵」一笑,道:「施主可是千面夫人?另兩位又是何人?那龍施主安然在老衲丹房之內,未傷分毫,夫人何必如此焦急?……啊,那龍施主,可是千面書生嗎?」
風蘭介面脆罵,道:「他正是千面書生,老賊禿你待怎的?姑娘我姓風名蘭,這位乃是姑娘的祖母,人稱武夷婆婆便是!」
她仄仄鶯聲,說話時手下不停,但那陣陣的脆語,卻絲毫不受影響,半些阻礙也無!
普門大師已然心驚,這風蘭功力不凡,及聽到最後一句,那白髮如霜的老太婆,正是天下聞名的武夷婆婆,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他面色一變,驀地大喝:「住手!」
晃身撲下屋面,由人群之中,飛快地掠至武夷婆婆面前,合什問訊,道:「老衲普門,忝掌此寺,不知婆婆法駕蒞臨,諸多怠慢,千祈婆婆勿怪為幸!」
武夷婆婆一來料不到,自己的威名,如此之盛,二來更想不到,這位普門大師,前倨後恭,轉變得這麼快法!
故此,被他這麼一來,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雲慧、風蘭卻焦急於龍淵的下落,忍不住一齊開口,詢問老和尚:「龍大爺現在何處?」
普門大師微微一怔,正在籌思措辭,那知石室左方,霍傳來一聲朗笑,應聲對答:「龍某在此!」
他這一聲笑,與簡單的四字,聲音鏗鏘,如同金玉墜地。
場中一干人眾,猛不防均吃了一驚,齊齊回頭,循聲一望,果見那形似酸儒的老童生,施施然從一株蒼松之下,走了過來!
普門大師表面上,力持鎮定,但目睹龍淵安然現身,仍不由面目為之變色!
龍淵安然舉步,看似緩慢,那知眨眼間,便已穿過了外圍的僧眾,抵達裡圈!
只見他雙目威凌閃閃,盼了普門大師一眼。
普門大師心頭不由得「怦」然大跳,垂目合什,宣聲佛號,避開了他的目光!
龍淵莞爾一笑,且不理他,徑自對武夷婆婆,舉手一禮,問道:「婆婆怎的不在前廳!」
雲慧風蘭見他安然無恙,心中的石頭,才算放下。
此際聞他問起緣故,風蘭忍不住搶先怒道:「還說呢!自從你跟著那賊和尚走後,突然那石屋子一陣搖動,兩扇石門,一齊關死,緊接著整個的地面,向下陷落……」
普門大師見龍淵並不提適才之事,「怦怦」的心跳,頓時減輕不少,這刻見風蘭連珠炮般,說出她們在前面受陷之事,怕萬一惹起了武夷婆婆的怒火,收拾不下。
立時宣聲佛號,阻住風蘭的話頭,乾笑兩聲,搶先道:「老衲一時不察,怠慢之處,千祈勿怪。敬請各位入內侍茶,容老衲一盡地主之誼如何?」
武夷婆婆本來也有滿腔的火氣,但瞥見老和尚,一廟之尊,再三向自己道歉,不由得怒氣漸熄!
何況,她意會到這老和尚所以前倨後恭之由,完全是被自己的威名鎮住,不由得對這老和尚,更加了數分好感!
須知,天下芸芸眾生,無一不好名,尤其是江湖人,講究的揚名立萬,更將自己的名聲,看得比性命更重幾倍。
如今,普門大師,雖未直接讚譽武夷婆婆,是如何如何的了得,但那一切的行動,卻將對她的推崇敬佩之意,完全的表現了出來!
這一頂出人意外的高帽子,驟然間戴到武夷婆婆的頭上,又怎能不讓她大量的寬恕了普門的其他不敬之處呢?
故此,她不待風蘭接碴,立即介面謙謝道:「老婆子山野之人,大師何必如此多禮!」
普門大師心中大喜,表面上聲色儼然,道:「婆婆世外高人,威名永垂於江湖之上,老衲心意非止一日,今日得蒞高軒,幸蒙婆婆洪量包涵,怎敢不稍盡地主之誼?」
說罷,側身讓開正面,拂袖道:「請!」
武夷婆婆心感盛情難卻,謙虛道:「有僭。」
頓時昂然穿過人群,望石屋正堂走去!
風蘭紅唇嘟起,十分不滿,看在龍淵眼中,明白她適才受了一番委屈。
但又不願樹敵,便也學那老和尚的樣兒,酸酸的一拂袖,逗她道:「姑娘請!」
風蘭「嗤」的一聲,脆笑出聲,剎那間冰罩雪籠的粉頰之上,頓時化成了花嬌柳媚的美豔!
四周的和尚,雖然都是出家的人,但目睹她這副千嬌百媚的燦然一笑,亦不覺兩眼發直,凡心大動!
風蘭雲慧,魚貫而行,剩下來龍淵與普門大師,對臉而立!
龍淵他也是故意作怪,普門大師不說話,他就是不肯動彈!
普門大師本來是有愧於心,垂目不敢仰視,此際見三女都已走了,只剩下他,只得又抬起頭來,道:「施主請!」
龍淵目中凌芒不減,凜然的正氣,直似能洞人肺腑。
他注視著普門大師,停了一停,方才微微一笑,斂去凌芒,道:「大師請!」
說罷,不等普門大師回答,微一抬腳,人已到了丈外雲慧的身後!
普門這一次看得仔細,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暗忖:「這千面書生,崛起於江湖之上,一夜之間,威名遠傳,當真並非幸致,別的不談,但說這一份‘縮地成寸’的無上輕功,便足稱罕世無匹!」
想著,同時他不由萬分納悶,這千面書生,既已打傷了自己的兩位徒弟,卻為何又改頭換面,毛遂自薦,來替他們醫好傷勢呢?
不過,有一點可以瞭解,即是這一行四人,分明是未存敵意,否則,以四人的武功,明目張膽的指名索戰,已足足令文殊院冰消瓦解,根本用不著效那下五門鼠輩之徒,使用偷襲暗算的手段!
普門大師如此一想,雖則仍不免納悶懷疑,卻是大大的放下了緊提的心!
他步至門邊,肥袖一揮,示意門下弟子散去,吩咐門邊的兩名小彌陀,備茶款客,舉步入室,合什讓座!
一時分賓主落座,普門大師「哈哈」一笑,道:「婆婆久隱武夷,不履俗塵,今日何幸,得蒙幸駕鄙寺,誠使黃山生輝,但不知有何教言?若有用得著老衲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武夷婆婆察言觀色,見他誠形於外,知道這普門大師,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因由懼生敬,到不敢再掉花槍,遂即微一欠身,道:「大師過譽之辭,老婆子慚不敢當,老婆子久居武夷,本不做出世之想,唯因小孫女她不耐山居的清苦,才拉拽著老婆子同她下山遊玩。此來黃山,實因久慕黃山景色之勝,順道一遊,別無其他用意,那知在立雪臺前,與今高足不期而遇……」
接著,她把經過大略講了一遍,又道:「龍大爺仁心宅厚,不忍使令高足因傷致死,故此才趕來貴院,毛遂自薦,代為醫治,那知貴院機關重重,竟將……」
普門大師聽了經過,不由大為驚詫,皆因他實在想不到,世上竟有像龍淵這般,下井救人,自陷危境,受人陷害,不僅不以為意,反一意以德報怨,找上門去,代敵人醫傷的好人!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何況這老和尚,雖然剃光了頭,卻乃是江湖中人呢?
江湖中人,無論是黑白兩道,一是好名好利,二是快意恩仇,最重恩怨!
故此,他聽了武夷婆婆,說出這一番經過,不待她的話罷,立時起身,對龍淵恭身施禮,道:「龍老施主如此大仁大義,不但令老衲感激,同時也實令老衲慚煞。惶老衲一生快意恩仇,諸多偏激,一意孤行,自許無敵,稱強鬥狠,而今與龍老施主兩兩相較,實令人汗顏無地!」
龍淵察言觀色,知道這老和尚,當真已被自己感動,心中頓時如飲瓊漿一般,快樂非凡,直樂得「哈哈」大笑,一時忘卻自己的化裝外形,欠身扶住老和尚下轉之勢,朗聲道:「大師何必過謙,讚譽龍某?龍某德能鮮薄,唯誠律己,唯恕待人而已……」
風蘭雲慧聽見他這付帶脆音嫩嗓,與他那蒼老的外形,相較之下,無疑是自露「馬腳」,頓時忍耐不住,「嗤」的笑了起來!
龍淵聞聲立覺趕緊幹「咳」了兩聲,壓低聲音,改口道:「大師先請落座,聽取龍某一言……」
老和尚神情激動,並未十分在意,龍淵音帶高低的變化。他此際受了龍淵人格的感召,對龍淵敬佩之極。故而依言坐回椅上,只聽那龍淵又道:「龍某粗通武學,稍涉醫理,自入江湖,目睹我輩,終日為名為利,逞強鬥狠,草菅人命,至為痛心,故誓願以己之力,糾合同道,共謀造福天下,和平共存之道,故此出道以來,雖不免有被迫過招動手之時,但非萬惡不赦之徒,絕不斷其一線之生機,今日偶過黃山,登賞騰景,目睹天育萬物,均予以活潑生機,更覺得吾非孤其來有日。」
說著,微微一頓,又適:「那知與鐵杖叟及令高足,不期而遇,內子言辭稍激,竟失手傷及大師門下,龍某因而頗悔,故才冒昧登門,自薦代醫,今既得大師曲諒,除感激外,龍某甚盼大師怕今而後,能善自約束門下,上體天心,下澤萬民,則龍某雖在千萬裡外,亦必同身受惠澤無異!」
普門大師面色霍的變紅,時而俯首,時而抹汗,聽到最後,方才毅然決然的立起身來,面南高宣佛號,喃喃有頃,後又朗聲道:「龍施主一席教言,頓開老衲茅塞,自今而後,敢不尊從施主之言,死後必入阿鼻地獄,佛祖有靈,請鑑此誓!」
說完,竟而當之眾人,跑拜下去!
這一著大出眾人意外,尤其是風蘭雲慧及武夷婆婆,若非是親眼目睹,根本變不信,龍淵的一席話,竟有這麼大的魔力!
他四人莊容看著普門大師,行完了禮,首先武夷婆婆,第一個開口,道:「大師保此一念,同被福澤,老婆子先為之賀!」
雲慧仍裝著蒼老的聲音,也念聲「阿彌陀佛」道:「一念生慧,大師你已得正果,他年得列仙班,尚望稍顧老婆子等人的疾苦才是!」
風蘭接著開口,不過講的卻是現實!
「這麼一來,貴寺的機關,可用不著啦!」
龍淵等人,聞言都覺愕然,生怕這普門大師,惱羞成怒,心生怨恨!
那知這普門大師,竟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不但無一點不樂的表情,反而「呵呵」大笑,道「好!好!姑娘此言,深得吾心,鄙寺的機關訊息,當真是用不著啦!」
說著,立起身來,又道:「就請姑娘做個見證,隨老衲到機扭總室一行,看老衲毀去如何?」
風蘭嫣然一笑,恍如百花齊放,微睨龍淵,立即點頭應好。
普門大師當真是言行如一,頓時向武夷婆婆等人告了個罪,當先往左側室內走去。
龍淵待風蘭跟進去後,眼見左右無人,便詢問雲慧,適才到底怎的!
於是,雲慧便簡要的說出一段經過來!
原來適才在前院石室之中,龍淵剛走,即有一個小和尚,前來收撤盤盞!
那小和尚年約十四五歲,長得到也眉清目秀。只是他在收拾桌子之時,不時的偷窺三人面色,有點兒賊頭賊腦的樣子!
三人看在眼裡,頓時疑念大起,等那小和尚一走,風蘭第一個忍耐不住,道:「奶奶,這小和尚鬼鬼祟祟,八成沒安好心,咱們得提防著點,我……去後面看看龍哥哥好麼?」
武夷婆婆自忖三人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少有敵手,雖然心中警惕,表面上卻不願表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