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月亮,灑下如銀的光芒,照在群山疊峰之上,清涼中,顯得如此的柔和、
恬靜。
夜已深,萬籟俱靜,只有怒江的水仍在滔滔地湍急奔流著,不分日夜,它們在
找到其最後歸宿之前,似乎永遠不會稍停一刻,也不會對鬼斧神工的大好景色,存
半點依戀之情。
流著,流著,時光在它們奔流中消失,歲月在它們匆忙中滑過,多少過去的,
已到了它們的歸宿,也跟著有多少跟來的仍在追求。
月輪緩慢地向西移動著,清亮而柔和的銀光,已照到了怒江兩岸狹壁朝西的一
面,也照在一處令人觸目心驚的突起巨石之上。
那是一塊黑色的突巖,距離岸頂約有百丈之遠,是這光滑如鏡的石壁上,唯一
突起的一塊。
巨石外突,如人之面,鬚眉俱全,但卻沒有人面那麼調和,因為它的雙目暴突
如磨盤,不知是人工雕琢的還是天然的,那兩隻眼睛竟然閃閃發著綠光,再配上那
張巨張的大嘴,兩腮高高外伸,如石柱般的白森森的巨牙,在月光照耀之下,顯得
分外怕人。
突出鬼頭的周圍,隨著石頭的方向,刻著大大小小的數不清的鬼臉,大的約有
數丈方圓,小的也有車輪大小,每一個鬼臉上,都鑲有或紅或綠的寶石為眼,月光
照耀之下,只見紅綠的光芒照耀出數不清的猙獰面孔,看了令人心寒。
單由這些珍珠寶石所鑲的位置,就可以很明白地判斷得出,這些鬼頭,完全是
人工雕出來的。
就在這時,驀地——巨大鬼頭口中的紅色石壁,突然在一陣軋軋聲中裂出一道
門戶,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緩步踱了出來,她那沉穩的步伐,實在與那頭白髮
不相配。
白髮老婦走到鬼頭右面的一根巨牙之下,突然仰起臉來,啊!我的天,她到底
是人還是鬼呢?
只見她臉上五顏六色,滿面花紋,皺紋重疊,眼圈猶如紅蠟,偏偏上面覆著兩
道其白如雪的長眉,目中透出可怕的光芒,單由這份長相,實在使人難以相信她是
人。
老婦仰頭看看天上月色,突然轉臉朝紅門裡柔聲叫道:「芬兒,快出來看,今
天的月亮好美啊!」
洞內深處,傳來一聲嬌呼,道:「婆婆,你快來看,他是不是要醒了,快,快
來嘛!」聲音清脆嬌甜,悅耳之極。
白髮鬼面老婆婆敢情不是鬼,而是個人,她聞言鬼臉一變,喃喃地道:「這三
天來,芬兒好像完全被他迷住了,一天到晚守在他床邊一步不肯離開,早曉得我當
初乾脆把他丟到江裡去算了。」
這時洞中那嬌甜的聲音又急叫道:「婆婆,快嘛!你是怎麼了!」聲音已有些
嬌嗔之意。
鬼面老婆婆面色一變,連忙應道:「來了,來了,小姐!」敢情,她們之間的
身份還有主婢之別。
鬼面老婆婆似乎很怕小姐生氣,急忙提氣輕身,只見人影一閃,她已如一陣風
般地一閃沒人鬼口中不見。
這裡,是間佈置堂皇無倫的小巧石室,但見珍珠瑪瑙琳琅滿目,方圓不到五丈
的房間中,四周白色如玉的石壁上,幾乎沒有一處是空的,不過,雖然掛了這麼多,
但卻使人觸目覺得一點也不零亂。
在四周珠寶的照映下,石室之內,光線顯得特別柔和。
只見,石室右側石壁之下,放著一張黃玉石床,床上黃綾被下,此時正睡著一
個面色紅潤如嬰的俊美少年,由他伸在被外的手臂上的黑色衣袖,可以知道此人是
穿黑衣的。
黃玉床邊上,坐著一個長髮披肩,眉目勝過畫中仙子的美豔半裸少女,少女下
身圍著一方黃綾,只到膝蓋,上身則什麼也沒有,玉乳高聳,潔白如美玉,引入遐
思,她一雙迷人的美目,這時正自一瞬不瞬地盯在少年臉上,焦急、不安,啊!這
是多麼天真、聖潔的目光啊!
就在這時,她背後的房門輕輕啟開了,那鬼面老婆婆緩步走了進來。
半裸少女聞聲霍然回頭,叫道:「婆婆,你快來看,他是不是要醒了?唉,真
急死人。」
鬼面老婆婆看了床上少年一眼,點頭道:「嗯!他真的快要醒了。」話落伸手
在石桌上拿起一塊黃綾給半裸少女披在身上,道:「把這個披上!」
美豔少女黛眉一皺道:「不要嘛!人家不要穿。」
鬼面老婆婆急道:「等會他醒了看到你這樣會生氣的。」
半裸少女粉臉一怔,不安地張著兩隻大眼睛,道:「婆婆,真的嗎?你看我這
樣怎麼不生氣呢?」那表情和不安中,充滿了迷茫。
鬼面婆婆又看了床上少年一眼,道:「他是男人,所以他看了你這樣,會以為
你不是正經女人。」
少女聞言面色突然一變,冷聲道:「誰敢說我不正經?」
就在這時,那床上的少年,突然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緩緩睜開了星目,當他
一眼看到半裸少女的裝束時,俊臉不由為之一紅,趕忙把頭扭向一邊,冷冷地道:
「這裡是什麼地方?」
半裸少女一見少年醒來,芳心中好像非常高興,聞言連忙笑道:「你醒了!」
話落伸手去拉少年的手,神情是那麼純潔。
少年用力一掙扎,翻身一躍而起,飄落床下,速度快如閃電,倒把那半裸少女
與鬼面老婆婆嚇了一跳。
少年一離被窩,登時露出一身黑衣,嗨!原來他是被九紋龍擊下怒江的丁雁翎。
丁雁翎落地自己也不由為之一怔,忖道:「我怎麼一點內傷也感覺不出來了呢?」
鬼面婆婆似是久經大敵之人,一怔之下,立刻閃身擋在少年之前,冷聲道:
「你嚴重的內傷敢情是全好了。」
丁雁翎一抬眼,心中不由一跳,沉聲道:「是的,不知是誰治的。」
鬼面婆婆冷冷地道:「我們小姐!」
丁雁翎一怔,問道:「她在哪裡?」
半裸少女急上一步,道:「難道我不配?」
丁雁翎俊臉一紅,急忙把目光移開,冷冷地道:「兩位救在下不知有什麼企圖?」
鬼面老婆婆聞言心中不由大怒,冷笑一聲道:「少年人,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你如此冷言冷語相加,就是你報答的方法之一嗎?」
丁雁翎俊臉一紅,因為,鬼面老婆婆說得合情合理,他確實不該如此,他,深
深地盯了鬼面老婆婆一眼道:「只要是正當的要求,在下雖死也甘心情願。」
半裸少女雖然從來未涉足江湖,但生性卻聰明無比,聞言美瞪,怒聲嬌叱道:
「你看我們哪一點不像正當的人?」
丁雁翎被她一逼,忍不住道:「姑娘的裝束。」
半裸少女聞言大悟,伸手從桌上拿起先前那方黃綾,往身上一披,道:「這樣
對了嗎?」
丁雁翎這才敢將目光移向少女,目光到處,他心中不由一動,心說:「她的目
光是多麼純潔啊,剛才我實在不該如此惡言相加,對一個救命恩人,如此無理。」
思忖間,俊臉立刻一緩,恭身一揖,道:「在下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了……」
少女一笑,狀至愉快,她盯著丁雁翎,道:「現在你不生氣了嗎?」
丁雁翎搖搖頭道:「在下本來就沒生過氣!」
少女道:「不!全是我惹你生氣的,本來婆婆就要我把它披上的,我因為從小
住在這裡,不穿衣服慣了,所以穿上很不舒服,因此才不肯穿。」
這時,鬼面婆婆突然問道:「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丁雁翎掃了這主婢二人一眼,毫不考慮地道:「在下丁雁翎。」
少女插嘴道:「我叫花豔芬,她叫鬼面婆婆。」
丁雁翎聞言心頭不由自主地一沉,暗中把功力提聚於雙掌之上,沉聲道:「兩
位可是西藏秘宗的人?」話落人已退後了兩步,雙目緊盯在鬼面婆婆臉上。
丁雁翎一語道出兩人底細,鬼面婆婆臉上也是一緊,一重殺機緩緩罩上,冷森
森地道:「你怎麼知道?是誰派你來的?」聲落緩緩舉步向丁雁翎逼去。
少女似乎對丁雁翎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好感,她一見老婆婆面呈殺機,芳心不由
大驚,脫口叫道:「婆婆,不許傷害他。」鬼面婆婆轉臉不安地道:「小姐,為了
我們的安全,決不能放他。」
丁雁翎冷冷一笑,道:「是的,為了江湖武林著想,在下也不能放過你們。」
少女急道:「我們從來就沒有危害江湖,你為什麼不能放過我們呢?」.鬼面
婆婆似乎覺得小姐如此委曲求全,有違一代宗主身份,所以不得不補充道:「我們
秘宗雖然不危害江湖,但也不能任人輕視。」
丁雁翎心中一動,脫口道:「斷魂谷殺害中原同道無數,難道不是為害江湖嗎?」
鬼面婆婆聞言一怔,道:「斷魂谷?莫非他們已向中原發展了?」
少女卻不安地叫道:「婆婆,我的功力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練成啊,娘臨死
的時候,不是交待我們說,不許秘宗的人到中原嗎?現在,他們都去了啊!」言下
多少有些焦急和不安。
鬼面婆婆突然嘆息一聲,道:「大概還需要半年時間,你一定要好好用功,以
便早日重振我們秘宗的聲譽,消滅那些叛主賣友之人,唉!」言下似有無限感慨。
丁雁翎由她們的對話中,似乎明白了許多,心說:「莫非西藏秘宗現在統治中
的,並非真正的秘宗之主,假使真是如此,我倒可以趁此機會,把這少女說服,使
她與中原武林同心合力,消滅這股江湖暗流。」思忖間,不由抬眼向少女望了過去。
但是,當丁雁翎與她那清澈純真的目光接觸時,心中不由泛起一陣羞愧,暗叫
道:「丁雁翎啊!丁雁翎,你如果利用花言巧語去欺騙她,不管用心是多麼光明,
你也會一生一世覺得慚愧。」
鬼面婆婆看到丁雁翎臉上的表情,只道他已聽懂了兩人的談話,而覺得慚愧不
安,心中那一股怒意,頓時消失,沉重地嘆息一聲,道:「少年人,我派的不幸,
你已略知一二了,我希望你以後出道時,不要宣諸江湖,因為,這隻能算是本派的
家務事。」
丁雁翎誠懇地點頭道:「在下決不使兩位失望就是,到時,如有什麼用得到在
下的地方,丁某決不推辭。」
少女聞言,臉上泛起天真的笑容,飛身撲到丁雁翎身前,拉著他的手,嬌聲道
:「真的?啊,你真好。」歡愉之情溢於言表。
她的來勢是那麼快,竟使丁雁翎連閃避都來不及,她是來殺丁雁翎,只怕此時,
他已橫屍就地了。
丁雁翎心中駭然忖道:「此人好快的身法啊,看來,今後武林浩劫,並非我丁
雁翎一人之力所能挽回了。」心中想著心事,竟沒有立刻答話。
鬼面婆婆望了花豔芬一眼,暗忖道:「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高興過,
唉,也許她太寂寞了。」心念一轉,緩緩移步踱出室外,消失於洞道中。
花豔芬見丁雁翎久久不答話,不由搖著他的手道:「喂,你怎麼不說話嘛!」
丁雁翎一怔,輕輕地把手抽回來,和聲道:「你叫我說什麼?」
花豔芬嬌聲道:「不論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這種話,出在一個少女口中,
本來不太妥當,但出在天真無邪的花豔芬口中,聽來卻是那麼自然。‘丁雁翎一
掃她嬌笑如花的美靨,平靜如死水般的心房中,頓時激起重重的漣漪,也許,她的
純真,使他發現了什麼。
丁雁翎深深吸了口氣,壓下浮動的心情,道:「由這邊上去,要從哪兒走?」
花豔芬聞言,臉上快樂的笑容,頓時凝結了起來,美目瞅著丁雁翎道:「你要
走了?」突然,她好像又想到了什麼似的,飛身離開丁雁翎懷抱,奔到玉床邊,在
枕頭底下摸出兩本絹冊道:「婆婆說,你在未把這裡面的武功完全練完之前,無法
上去。」話落朝丁雁翎一揚。
丁雁翎一見兩本絹冊,心中不由一驚,探手向懷中一摸,果然兩冊血掌秘經已
不翼而飛了。
花豔芬雖然天真,但卻靈巧無比,她一見丁雁翎神色,急忙道:「婆婆說,我
可以教你練,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出路?」話落輕移蓮步,走到丁雁翎身前,把兩本
絹冊交給丁雁翎。
丁雁翎雖然知道她不會欺騙他,但卻仍不死心,跟著花豔芬向洞口走去。
怒江的水,仍在滔滔地流著,與先前一般無二,然而,,四個月的時間,卻在
不知不覺間,逐流而去。
鬼王洞口,花豔芬滿面淚痕地緊偎在丁雁翎懷裡,依依地低聲喚道:「翎哥哥,
翎哥哥……」聲音雖小,但卻動人肺腑,令人鼻酸。
丁雁翎木然地舉手輕撫著她黝黑的秀髮,溫柔地替她拭著臉上的淚痕,輕聲道
:「芬妹,不許哭,你不是說一定要聽我的話嗎?」
四個月的相處,花豔芬天真的行止,活潑的話語,與聖潔的純情,已啟開了這
冷漠少年的心房,儘管,他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但,情之一字,又豈是自己所
能控制的。
花豔芬溫柔地點點頭,把粉臉緊緊地貼在丁雁翎的頸上,傷感地道:「翎哥哥,
我,我不要與你分開。」
丁雁翎心頭一震,沉重地嘆了口氣,道:「芬妹,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以後只
要你記得曾經有這麼一個翎哥哥就夠了。」
他無法將自己的苦衷說出來,也沒有那種勇氣。
花豔芬輕泣道:「是的,我永遠不會忘記,等一個月後,我練好武功,我一定
要找到你。」語氣堅決無比。
丁雁翎心中黯然地嘆息一聲,忖道:「只怕你永遠找不到我了,可愛的芬妹。」
嘆了口氣道:「芬妹,也許你永遠找不到我了。」
花豔芬聞言嬌軀猛然一震,抬起淚光婆娑的美目,驚恐地注視著丁雁翎,道:
「為什麼?莫非你根本就不愛我?」
丁雁翎注視著她那驚恐憂傷的目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輕叫了一聲
「芬妹」。那片顫抖的嘴唇,已閃電印在花豔芬的櫻唇上了。
花豔芬的嬌軀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閉上了雙目,玉臂緊緊地摟著丁雁翎。
她,滿足了,雖然,丁雁翎沒有回答她的話,但是,他已用了行動來證明了一
切。
就在這時,洞中走出了鬼面婆婆,她手中拿著一張五顏六色的鬼面具,輕聲道
:「公子,你這就要走了?」
丁雁翎急忙抬起頭來,花豔芬卻把嬌軀更用力緊貼在丁雁翎懷裡,動作是那麼
自然。
丁雁翎回頭望了鬼面婆婆一眼,道:「是的,婆婆!」
鬼面婆婆黯然地道:「一個月後,我也要與芬兒踏上江湖征程了。」
丁雁翎沉重地嘆了口氣,道:「我相信婆婆一定會盡力照顧芬妹的,她一派純
真,毫無江湖閱歷,一切,只有靠婆婆的指導與愛護了。」語聲充滿真情,也有些
傷感。
鬼面婆婆不由自主地脫口問道:「你呢?」
丁雁翎俊臉上飛起一絲淒涼的笑意,木然地道:「婆婆知道一切。」
鬼面婆婆心頭一震,道:「公子,藥醫不死病,何況,你還有那麼多要找的人。」
丁雁翎抬眼看了看天色,嘆口氣道:「是的,婆婆,我會盡力而為的,但願我
丁雁翎能再見到你們。」話落揮袖抹去臉上淚痕,道:「我走了!」
花豔芬駭得嬌軀一震,嬌聲道:「翎哥哥,不!」
鬼面婆婆伸手遞過那鬼面具,道:「公子,帶著它,也許,你以後會用得到它。」
丁雁翎伸手接過,輕輕推開花豔芬,把心一橫,道:「芬妹,請珍重,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