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方入耳,就見從側面一棵老松上,黃影一閃,飛落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
只見她全身都是用獸皮做成的緊身衣,獸毛朝外,毛茸茸的,乍看就像只小野貓,頭上挽了兩個髮髻,明眉朗目,一臉的聰明相,乃是個小女孩。
她一現身,但見黃影兒連問幾閃,飛在空中的金環已失了蹤,又聽那小女孩笑哈哈的道:「這位姊姊,是不是這胖肉球欺負你了?告訴我,我替你治他!」
尤彩練迷惑了,她弄不清小女孩的來路,她呆呆的看著她,那小女孩也帶著一臉嬌憨無邪的頑皮樣兒,瞪著尤彩練。而那矮鍾離已失去了方才那種驕橫的神態,瞪大著眼,迷惑的注視著面前這位小姑娘。
那小姑娘「噗哧」一笑,拍著小手兒,笑道:「矮胖子,這圈兒可是你的吧!本來想還你的,但是你為什麼拿它欺負這位姊姊?我不還你了,服氣不服氣?不服氣的話,看我不拔光你的鬍子才怪!」
那矮鍾離氣得瞪眼吐氣,惡純陽呂不器,微微一笑道:「小姑娘,你貴姓,你師父是誰呀!」
小姑娘眨眨眼,道:「我師父喊我野貓兒,師父就是我師父嘛!還會是誰!笨哪!連這個都不懂。」
她說著,忽然又看到了呂不器手中的拂塵,笑道:「你那馬尾巴給我好不好?馬尾巴兜圈兒,那才好玩呢!」她說著伸手去要。
惡純陽陰沉沉的一轉眼,笑道:「好哇!你拿去吧!」說著拂塵一抖,伸了出去。
尤彩練知道惡純陽要施毒手,忙道:「小妹妹,小心了,他……」
話未說完,那小姑娘理也不理,雀躍地奔了過去,伸手去接那拂塵,惡純陽呂不器真的居心不良,他單臂忽地一振,拂塵尾尖倏地上挑,打算把小姑娘卷震出去。
尤彩練見狀心中一驚,一聲「不好」還未喊出,倏見那小姑娘早已黃影橫空,身形騰空數丈,倏地一旋,竟似游龍夭矯,掠空迥翔,其快無比的,又悄生生站在原地,手中已奪下了那根拂塵。
再看那惡純陽呂不器時,鐵青著一張臉,怔怔的呆在當地。
須知惡純陽呂不器在魔道八仙中,功力並非弱者,被小姑娘那麼掠空一閃,先奪去了矮鍾離的奪命金環,心知這小丫頭的來歷可慮,又聽她要自己手中拂塵,便想運用自己數十年的真力制住小姑娘。於是,才假意答允,可是等那小姑娘伸手一接,他暗運真力貫注塵尾,右手微振,打算用塵尾點住小姑娘要穴,制住了她,不怕問不出她的來路。
那知小姑娘十分的乖覺,小手兒剛一接觸,在他真力尚未發出之際,小指一伸一滑,快似閃電,輕掃在呂不器的虎口穴上。
惡純陽呂不器倏覺右臂微麻,趕忙一縮手腕,避開小姑娘手指,他那還能再運真力。
小姑娘一著得手,順勢便把拂塵搶了過來,但恐他左掌驟出,是以施展出一招「游龍盤空」的輕功絕技來,掠空旋迥,才又落在當地。
小姑娘一落地,揮起拂塵掄了兩下,又笑道:「不好玩,這麼重,沒有那圈兒好玩,我不要了,還給你!」
說著右手一彈,那拂塵隨著一股勁風,直向呂不器飛去,惡純陽呂不器豈是弱者,右手輕抄,又將拂塵接在手內。
這麼一來,將矮鍾離、惡純陽二人氣得已是暴怒,兩人倏然一聲大吼,一左一右,同時施展九陰白骨爪的功夫,撲向了小姑娘。
須知這九陰白骨爪乃是玄宮主人威震江湖之絕技,魔道八仙會得傳授,雖說功力不足,但是那小姑娘縱然了得,到底年齡尚幼,她見兩人撲襲而來,嬌喊一聲道:「師姊……師姊他們兩人要打我呢!」
忽聽虹松上一個嬌甜的聲音道:「別怕,他們敢……」
話落人到,黃影一閃,小姑娘身側又出現了一位身著獸皮緊身的人,長髮披肩,生得明眸皓齒,杏臉桃腮,也是個姑娘。
此刻,兩魔毒爪功已然施出,一見又是個獸衣姑娘,正一驚愕,只見那獸衣女郎抬手一揮二股勁風捲去,兩人被那股勁力,震得向後退出五六步,只覺得一陣目眩神昏,幾乎無法站穩,那還敢在此逗留,一轉身,抹頭就跑。
小姑娘真的像一隻野貓,她一見兩人要跑,高喊一聲道:「喂……喂……別跑呀!我要到你們家玩去,帶我去嘛!」
說著,身形一閃,人就飛縱追了下去。
那獸衣女郎一見,連忙喝道:「婉兒師妹,快給我回來!」
那叫婉兒的小姑娘,邊跑邊道:「不,人家要去玩嘛!」
獸衣女郎氣得一頓腳,哼了一聲道:「這丫頭,都讓師父給寵壞了!」
話聲中,方才縱身去追,尤彩練閃身過來,行禮道:「你可是明霞姊麼?」
獸衣女郎聞言,倏吃一驚,忙道:「你……你怎麼認得我?」
尤彩練笑道:「我在黃山見過姊姊,姊姊恐怕記不得我了。」
獸衣女郎正就是葉明霞,她微微一笑道:「咱們在洛陽也見過面,你忘了麼!怎麼會到了這裡?」
尤彩練道:「我是被他們給逼得不得不放手一搏了,現在他們竟通令所有玄宮的人追捕我,我不願束手就縛,就只有展開反擊了。」
葉明霞肅然道:「你真是這樣打算麼?」
尤彩練毅然道:「心意已定,那怕是棄骨荒山,也比被他們處處追逼的好。」
葉明霞笑道:「好,我幫你……」她忽然想到了張曉霞,又道:「曉霞那丫頭呢?」
尤彩練道:「她可能已摸進去了。」
葉明霞一聽,吃驚的道:「怎麼,她進入三才峽魔宮了?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咱們快走!」
話聲未落,人已當先撲了出去,快如閃電般,一閃而沒,尤彩練隨後緊追。
再說張曉霞,她從另一條山路,一路攀援,無意之間,竟然摸近魔宮重地,就當她進入谷底之際,就見這裡不但花木扶疏,而且也十分氣派,房屋廣有數十間,俱是雕樑畫楝,臺閣連橫,正中央聳起一座八角高樓,紅牆綠瓦,飛角流丹,樓共八層,每層俱有燈光,她毫不猶豫的翻房越脊,想直撲樓上。
那知,她僅上到一半,陡聽身後「嗤」的一擊,一溜綠焰,騰空射起,跟著那高樓上鐘聲大震!張曉霞知道自己的形跡敗露了,心忖:「我是幹什麼來了,豈能知難而退,既然來了,就和他明打明的會會這些魔崽子,真若打不過,明姊也許會現身。」
她心中這麼一想,傲然不懼,凝身站在屋頂上-掃目看去,見四面屋上俱是人影。
魔道八仙也聞騖,躍登屋頂,他們以為可能是追在後面的那小女孩,心中正自憤恨難消,可是,仔細一看,並不是那小女孩,果老張不經越眾向前,喝道:「姑娘,你來做什麼?」
曉霞冷然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
張不經哈哈笑道:「你可聽說過魔宮八仙的名號沒有?老夫就是果老張不經。」
曉霞笑道:「我看你是老不正經,不過我卻聽說過魔道八怪,不知什麼玄宮八仙。」
張不經哼了一聲道:「什麼八怪,現在就是玄宮八仙!」
曉霞笑道:「好,就算是八仙好啦!不過,你們既然想成仙,就該找個深山閉關修練,也好修個得道飛昇,我看你們全是俗骨凡胎,只能到輪迥作鬼!仙既無望,還是八怪較為合適。」
話聲一落,張曉霞一個「乳鳥投林」的身法,飄落地面。
八怪以為她要逃走,跟蹤追了下來,就當張曉霞人方著地。
張不經不聲不響,揮動一雙混元槌,左右橫碰中宮,曉霞縱身重又拔起,半空中彈腿變式「蒼鷹搏兔」,指著手兒叫道:「你們八怪就一齊上吧!我想你們仙是修不成了,做鬼倒還容易。」
話聲中,她在空中兜了一個圈子,這一式叫「天龍行空」,是輕功中最高的境界,她這是故意的顯現功夫,意在是讓八怪知難而退。
可是八怪那信這些,尤其呂不器,心黑手辣,冷不防「噬」的發出一支袖箭,仰射曉霞小腹,他的袖箭長不過兩寸,出名的叫做七步追魂,乃是一種致毒的暗器,不知有多少成名的武林人物,喪命在這暗器之下。
張曉霞人在空中,要打算躲閃,是十分困難的一件事,就在這危機一發之際,突然一股勁風湧來,將她託高了三尺,心方一驚,又被那股勁力斜丟擲去,她就勢雙腿一踹一蹬,「凌空虛-」小巧身形已躍上了高樓,停身向下看去,見場中已多了一個獸衣人。
就聽那獸衣人發出一聲甜笑,叱道:「八怪,你們好卑鄙,以多欺少,你們要臉是不要!」
魔道八怪眼睛一花間,發現空中竟然換了人,驚駭得神情一怔,暗想這是什麼功夫呀!
他們驚訝方定,突見那空中人一個倒翻,頭下腳上,左手一揚,風雷俱發,這一股勁力!震散了惡純陽呂不器身上少陽、少陰內脈,他立刻口中狂噴黑血,賠地不起,那獸衣人也在這時落地。
醜國舅曹不修掄起鐵划槳,摟頭砸下,鐵柺李不黑也不甘落後,揮鐵柺橫掃中盤,果老張不經那一雙混元槌盤頭又到,三件兵器同時攻至,獸衣女郎冷哼了一聲,倏地一側身,翻手劈落了醜國舅一支鐵划槳,右手一迎,青光乍現,削斷李不黑手中的鐵柺,連帶右臂也被齊腕斬斷,原來那獸衣女郎用了一手袖中劍,誰也沒有看出來,她竟身藏利器。
果老張不經見狀,方一吃驚,無奈混元槌已然掄出,打算收槌已來不及,青光閃處,倏覺手上一輕,混元槌丟擲去數丈,手中只剩下了半截鐵鏈。
此刻,跨虎籃蔡不和,方掄起判官筆前撲,冷不防混元槌飛砸而至,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斷鏈飛拋的混元槌,一下砸在蔡不和的頭上,悶哼了一聲,腦袋已碎,果老張不經見狀不好,轉身要跑,獸衣女郎左掌輕拍,一股強猛的勁力卷撞過去,衝得他連翻幾個跟頭,撒手扔槌鏈,仆地不起。
這一來,魔道八怪,已傷亡其六,仙業不成淪為鬼,剩下了湘子韓不情、魔姑何不巧,那還敢再戰,腳底抹油早已溜之大吉。
立身樓上觀戰的張曉霞,眼見獸衣女郎在舉手投足之間,料理了魔道八怪,她也不禁驚駭得目瞪口呆,就在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嬌甜的聲一道:「這位姊姊,瞧見沒有,我師姊的武功怎麼樣?」
張曉霞吃驚的一回頭,見是個身著獸皮的小女孩,駭然道:「小妹妹,你和他們是一夥的麼?」
那小姑娘正是婉兒,聞言俏目一瞪,道:「除了我師姊以外,和誰都不一夥,你是幹什麼的?」
這一反問,足見小姑娘的機智,曉霞笑說道:「我是來和這些魔鬼拚命的,小妹妹,你呢?」
婉兒笑道:「我是來玩的。」
張曉霞愕然道:「來玩的?這有什麼好玩的!」
婉兒道:「等我放他一把火,燒了這座樓,不是很好玩麼?」
小姑娘說著話時,眉兒一挑,口角笑意微掠,反身進入樓內,摘下一盞宮燈,用火焰將樓中布幔燃起,等到火勢上升,這才躍出窗來,一拉張曉霞,道:「姊姊,咱們快走,火已點燃,等會就好看了!」
說著,一拉張曉霞,飄身向峽口之處撲去。
此刻,在峽口樹林中的葉明霞,為了找不到小婉兒,正自著急,忽見婉兒飛來,忙迎著道:「婉兒,你真胡鬧,可把我急壞了,跑那裡去了嘛!」
小婉兒反手一指,笑道:「師姊,你看哪!我把賊窩子給燒了,你說好不好玩?」
葉明霞抬頭一看,果見魔窟中濃煙直噴,火焰已騰空飛舞,她也不理婉兒,卻向張曉霞和尤彩練冷然道:「咱們這就回去吧!」
以四人的輕身功夫,不到半天的時間,她們重又回到了漢陰,張曉霞好不容易找到了葉明霞,怎能放她再次離開,加上尤彩練也在一旁勸說,最後葉明霞方才鬆了口,輕嘆了一口氣道:「我絕不會去峨嵋,珏弟如要找我,就叫他去太湖東洞庭山找我好了。」
她這並不是一句氣話,因為她已有十幾年沒有回家了,她這次的別師就是要回太湖省親去的,曉霞那知,忙道:「姊姊是要回太湖省親了,妹子也早想去太湖一遊,那麼我就陪著姊姊一起去好了。」
葉明霞冷然遠:「好吧!不過,你們得在這裡等我兩天,然後咱們買舟沿江東下。」
尤彩練笑道:「明姊,我已是無家可歸的人了,姊姊可否攜帶……」
葉明霞聞言,一把拉過來尤彩練,攬在懷中,笑道:「好妹子,你這是什麼話,我早就打好了主意,你想不跟著我都不成!」
婉兒突然插口道:「我也去!」
葉明霞一聽,立即拉下臉來,滿臉肅穆神色,冷聲道:「不行,我要把你送回師父那裡,你跟著我既不聽話,又好玩、胡鬧,鬧出事來,我可擔當不起,我是管不了你,交給師父,讓她管去。」
婉兒總還是個小孩子,她知道師姊生了氣,大氣兒也不敢出,只是一臉嬌憨的低著頭撫弄衣角,葉明霞接著又道:「你給我惹的麻煩還不夠呀!擅闖三才峽,你真有本事鬥得過人家魔道八怪麼?如果有個什麼差錯,要我如何向師父交代!」
婉兒被師姊這一頓叱責,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奔過去趴在床上哭個不停。
葉明霞最疼愛她這小師妹,不過有時淘氣起來,也真讓人頭疼,見她一哭,就向張曉霞使了一個眼色,曉霞伸手摸著她的頭髮,道:「好啦!妹妹,不要哭啦!明姊會答應你的啦!」
婉兒止住了哭聲,偏頭看著葉明霞,葉姑娘仍然是繃著臉,微微一點頭,道:「饒你這一次,再要不聽話,立刻就把你送回無相谷。」
一場小小的風波過去了,姊妹三人計劃著順江而下的事,同時,葉明霞和婉兒也都換了裝束,脫下了那獸皮衣褲,明姑娘偏愛紫色,小婉兒卻喜歡大紅。
三天之後,她們僱到了一艘小船,順著漢水而下。
兩天之後,小船順流而下,從漢陽入江,水面更瀾。
這時,雲白天青,朝嗷初上,水波浩濺,大江中風帆片片,三三兩兩遠近馳行。
小婉兒久居深山幽谷,幾曾見過這上下天光一望無涯的景色,水瀾天空,風清日美!她不禁心曠神怡,悠然意遠。
就在這時,上流頭順水馳來了一隊木排,下流頭也來了一隊吃水甚重的大船,正然張帆衝浪而來,兩下里恰巧走對了頭,江面雖寬,偏是誰也不肯讓誰。
葉明霞不願惹麻煩,就命船家將小船駛至岸邊,打算看個究竟。
因為她早知船幫和排幫早已不和,而且他們各通邪法,尤其在湘江一帶,每家木排均有一位會法術的師父,除用「祝由科」和人治病之外,遇上對頭,也能以法力與人比個高下。
這時,那木船上的人,隔著老遠,便呼喊著道:「讓開……讓開……」
喊叫聲中,晃眼鄰近,相隔只有兩三丈遠,忽都停住不進不退。
滾滾江流,繞著船、排而過,浪花濺得老高,雙方均似被釘住似的,靜立波心,後面尾隨而來的船隻和木排,也一齊停住不動,互相爭吵,船上人大喝道:「我們是滿載,逆水上馳,搬舵費力,沒有那多餘的精神,你們木排由上游來,又輕,順水容易,這麼寬的江面該你們先讓,我們不能讓,你敢往船上撞,我們就信服你們。」
木排上的人喝道:「我們湘江木排,從來就沒有讓過人,長江是官的,誰都能走,憑那一點要我們讓!」
船上人道:「你們既不相讓,那就往船上撞呀!」
木排上的人道:「我們知道你們是王家船幫的船,有本事就使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我們如果撞你,顯得我們排幫欺你們孤兒寡母,要只憑一張嘴巴當旗號,還是乖乖讓開一條路吧!要不信的話,咱們就泡下去好了,我們就是等上一年,也不在乎。」
雙方越吵越僵,互不相讓。
在這時,船頭上出現了一個十五、六歲,頭梳沖天小辮的小孩,橫眉怒目,大聲呼叱,聲頗蠻橫。
木排上答話的是個中年瘦削漢子,在他身後,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矮瘦老者,手持一支竹管旱菸袋,一任眾人吵鬧,他直如無覺,不聞不見,神態十分安閒。
雙方正吵得熱鬧,木排上的瘦漢,忽然怒罵道:「不知死活的狗崽子,想生事麼?」
船上小孩大怒,方欲破口大罵,忽聽後艙有一婦人口音喝道:「雄哥兒,你跟誰在吵架?你娘昨晚沒有睡好,正歇著懶得起來,叫我和你說,江是官的,船愛怎麼走就怎麼走,誰也管不著人家怎樣走法。再說,人家木頭硬,咱們的船,可也不是紙糊的,各自開船就是,那有許多話說!」
說時,由艙後船舷走來一個貌相粗蠢,赤著雙腳的中年婦人。
那小孩聞言益發氣盛,大聲道:「他們太可惡了,明明老遠看到了我們的船,竟裝成沒看見一樣,對準我們船頭開來,好話和他講理,反而出口傷人,今天不顯點顏色與他,他也不知道小爺厲害!」
說罷,伸手便把頭上所扎的一辮一擄。
說也奇怪,那木排原是頭號大排,木頭又長又大,俱用竹纜篾條和精麻制就的巨索,層層捆紮,排底尤為堅厚結實,不到地頭用刀斧分解,萬無散裂之理,但在那小孩的手剛一抓那小辮,木排立即「軋軋」亂響,大有裂斷之勢。
木排上那瘦漢見狀,冷笑了一聲,順手拾起一根三寸長釘,手中挽訣,正待發話施為,旁邊木墩上坐著的那位老者,輕喝了一聲道:「林順,無須如此!」
說著,隨話站起,把手中的長旱菸袋,在木排邊上磕了兩下,那木排軌裂之聲立住,對面那貨船卻兩邊亂晃起來。
因為在木排前面,站著幾個篙工,那老者身形矮小,又坐在後面的木墩上,被前面的人遮住,本身又不起眼,貨船上那小孩只顧和人爭吵,未曾留意。
及至那老者站起,木排上的人往兩邊一退,這才看見,他好似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似的,面色倏地大變,口中不禁驚「噫」了一聲,那中年婦人忽把眉頭一皺,搶上前去,笑向那老者道:「譚老爹也出來強管閒事麼?」
老者笑道:「林老三是我的師侄,這木排的財東又是我的好友,這閒事,我能不管麼?我老頭子偌大年紀了,已多年不與人爭什麼了,其實你們把排路偏開,讓我們一讓,有什麼相干?無奈我老頭子年老人懶,來晚了兩天,他們前天在馬當接到有人鬧事的信,便請排師父緊了緊。你也知道,咱們排幫的規矩,任是天王老子寧可散架,也不能讓路,沒奈何,請你上覆王三大娘,把舵偏一偏,各走各路,就算給我老頭子一個面子,改日我再登門謝罪,如何?」
那中年婦人還未答話,那小孩自那老者一齣現,立往後路奔去,隨後同著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那女人身材婀娜,皮膚白皙,又穿著一身素白,雖然年紀已逾花信,神情蕩逸飛暢,一眼可以看出她絕不是一個安分的婦人。
尤其她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目光四射,妖媚之中隱蘊煞氣。
她剛由船舷繞過來,人還未到船頭,先就似嗅還喜的大聲媚笑道:「我說是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吃了熊心豹膽,敢欺負到我寡婦門前,撞我鄱陽王家的船,喲!原來是譚老爹,這就難怪了!」說著,轉頭望向那小孩,怒叱道:「你這個孩子太沒出息了,這也值得大驚小怪的,雖然你爹死了,還有你娘在,自來是人在人情在,欺人孤兒寡婦那是常事,你也不看一看,人家譚老爹是那樣混賬的人嗎?莫非他老人家看不出我們的船吃水太重,沒法讓人,還不快滾過去,給他老人家磕上兩個響頭,把你當小輩的禮數盡到,他不就放你的船過去了!」
她邊說,邊往前走,右手挽著一個印訣,似在微微連劃。
那小孩被叱責之下,意似不服,這時,那女人一走到了船頭,一見小孩的情形,忽然滿面怒容,俏眼一瞪,怒喝道:「你這小挨刀的,自從你爹死後,我就一再告訴你,薑還是老的辣,世上講交情的人太多,憑你一個小毛孩子,接不起,你偏不信,出門才兩天,便給老孃現世。雞蛋撞上了石頭,不認輸服低,難道和人家呆上一世不成?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氣死老孃了!」
她是越說越有氣,伸手便抓那小孩的頭髮。
譚老頭的年紀可沒有白活,他早已發覺,王寡婦假作叱責小孩,其實在鬧鬼暗算,只裝作聽她說話,雖然有些刺耳,仍然微笑相看,聲色不動,及見她右手要抓小孩頭髮,暗把左手印訣對面揚來,他可就不能再裝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