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下,文衍才喊了聲:‘恭迎馬郡主——’摘星已迫不急待開啟車門,與馬婧扶著那渾身髒臭的老人下車。
眾人面對這突兀狀況,皆是一愣。
‘文衍!快!先救人!’摘星喊道。
文衍略一使眼色,兩名下人立即前去將老人扶進王府,摘星一臉憂心忡忡地也跟在後頭,馬婧拿著大包小包的包袱也匆匆跟著。
海蝶問莫霄:‘那人是誰?’
莫霄答:‘路上遇到的乞丐,飢寒交迫又一身傷,郡主心地好,說什麼都要將他帶回渤王府醫治。’
海蝶外貌冷豔,甚少笑顏,聽得還未過門的郡主就自作主張撿了個乞丐進渤王府,臉色不由有些難看。
還沒正式成為渤王妃呢,就這麼會使喚人了?真以為自己是渤王府的當家主母了嗎?
摘星等人先將老人安頓在僕役居住的耳房,文衍親自把脈,確認老人只是飢餓過久,體弱難撐,並無大礙,只需靜養進補,很快就能康復。
摘星不好意思道:‘初來乍到,就如此麻煩各位,實在過意不去。等大叔身體無恙了,我自會請他離開,若三殿下怪罪,由我一人承擔。’
文衍交代了幾句,將海蝶領到摘星面前,道:‘郡主,王府東廂別院已為您打掃整理乾淨,之後由海蝶負責安排照顧您的起居。’
海蝶走到摘星面前,恭敬道:‘郡主,請隨我來。’
渤王府佔地廣大,坐北朝南,共有三進,摘星等人經過王府中央庭院時,卻不見小橋流水、花團錦簇,整個庭院以碎石鋪地,僅栽種幾棵松柏鐵樹,擺放幾座枯石,一切佈置極簡,卻極富寧靜禪意。
摘星默默欣賞這奇特的庭院佈置,身旁的馬婧卻驚慌道:‘郡主!這什麼鬼庭院?連朵花都沒有!是不是地底下真的埋有屍——’
馬婧嗓門大,前方帶路的海蝶聽到了,回頭道:‘三殿下不愛花草,覺得庸俗。’
摘星笑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沒有花草的庭院,雖然是單調了些,卻予人一種寧靜感,三殿下日理萬機,特意設定這樣的庭院,想是有助心情平靜。’
海蝶微愣,對馬摘星稍微改觀,‘三殿下的確說過,非寧靜無以致遠。’
三人經過王府大廳,只見寬敞大廳內,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壓壓,簾布、樑柱、櫃子、桌椅等,全是玄色,且除了黑櫃上一把橫放的利劍外,便無其他擺設,連個花瓶或瓷器都沒有,整體感覺肅穆有之,卻也隱隱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唯一醒目的,是牆上掛著的幾幅書畫,摘星覺得眼熟,不免多看了幾眼。
馬婧忍不住又多嘴道:‘這大廳怎麼黑壓壓的,像個靈堂似的。’
海蝶回頭不客氣瞪了馬婧一眼,道:‘黑色乃三殿下鍾愛。’
摘星若有所思,道:‘黑者肅穆,卻過於深沉,難免令人卻步,不敢親近。’
那個男人是刻意營造出讓人不敢親近的氣息嗎?還是天性使然?
三人接著穿過一條迴廊,走出迴廊時,左側有處以高牆圍起的院落,玄色大門緊閉,拒人於千里之外。
‘此處是?’摘星好奇問。
‘這是三殿下的起居處,沒有三殿下的允許,誰都不能進入。’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黑色大門。深不可測。
朱友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海蝶領著兩人來到別院後,便告離去。
廂房內打掃得一塵不染,兩扇木窗已經開啟,採光極佳,裡頭只有一張床、一個矮櫃、一張桌子與兩張椅子,並無其他擺設,倒也素淨。那床帳與被褥也是素色,是深淺不一的青色,她看了只覺好生親切,心想:不知是誰特地挑選的?
她環顧一圈後,在桌前坐下,還沒喘口氣呢,馬婧已經將隨身攜帶的大小包袱都擱在了桌上,從中挑出一個包袱,迫不急待開啟,道:‘總算到咱們的房間裡,能鬆口氣了!郡主,這些都是爹吩咐人從奎州替您帶來的,您看看合不合用?’
她心頭一暖,馬峰程看著雖是大老粗,倒也有心思細膩的一面。
包袱裡頭除了一些衣物細軟外,還有她孃親的畫像,她凝視畫像許久,吩咐馬婧將畫像掛在牆上。
她輕輕‘咦’了一聲,從包袱裡拿出一對皮影戲偶,居然是當年的星兒與小狼,只是不知為何,戲偶身上處處是縫補痕跡。
她還沒開口,馬婧已經主動解釋:‘聽說這是一個叫紅兒的孩子,拿到馬府的。紅兒聽她爹說,這星兒與狼仔是郡主您當年最喜愛的一齣戲,她聽聞馬府出了這等慘事,於心不忍,本想偷偷拿著這對戲偶祭奠您,結果被我爹派去的人遇見了,聽得郡主您還活著,她堅持要把這兩個戲偶轉交給您,真是個貼心的孩子。’
摘星嘴角露出微笑,輕輕撫摸手裡這對縫縫補補的戲偶,想必是因為時間久遠,戲偶損壞,那叫紅兒的孩子卻耐心地一針一針縫補,還保留得這麼好。多麼善良的一個孩子。
‘那孩子……紅兒,幾歲了?’她問。
馬婧搔搔頭,道:‘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她不以為意,想象著紅兒大概只有七、八歲,只有這個年紀的孩子,還會願意相信星兒與小狼的故事吧?
七、八歲,正是她初遇狼仔的年紀呢。
只是八年過去了,人事已非,她還在,狼仔已經不在了。
她感傷地看著小狼戲偶,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馬婧知她觸景傷情,連忙岔開話題,道:‘郡主,難道您真不覺得這渤王府處處透著古怪嗎?寸草不生的庭院,不得闖入的禁地,誰知道渤王在那處院落裡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摘星實在受不了馬婧的饒舌,故意接話想糗馬婧:‘是啊是啊!那裡頭一定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住在裡頭的三殿下,冷酷寡情,心狠手辣,說不定每到月圓之夜,就會變成吃人肉、喝人血的索命怪物!’
‘原來郡主喜在人後道是非造謠嗎?’朱友文的聲音忽然從房外傳來。
主僕兩人都是一愣,馬婧連忙開了房門,只見朱友文臉色雖依舊冷漠,但微蹙的眉間顯示他心情不佳。極度不佳。
摘星自知理虧,下意識地將戲偶放入包袱內收好,不想讓朱友文見到。
堂堂三殿下居然像個婦人家躲在房門口偷聽,豈非君子?
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況且她還身系整個馬家軍的未來,她按捺下脾氣,好聲解釋:‘殿下,方才只是胡言罷了,我並不是——’
朱友文硬生生打斷她:‘本王並非有意偷聽,只是想親自問問郡主,為何擅自將來路不明之人帶入王府?’
原來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殿下,此舉的確是我踰矩了,但那位大叔是位孤苦無依的外鄉人,又受頑童欺侮,且他與我爹年紀相仿,我實在……無法見死不救。’她解釋道。
但朱友文依然語氣如冰,不留情面,‘郡主可真善良,一點都不像會在背後道人長短!此處是渤王府,不是奎州城,才進門不到半天,郡主真以為自己已是渤王府女主人了嗎?’
‘他是大梁百姓,殿下職責本就該保護人民,難道不是嗎?’摘星也來了氣,揚聲道。
馬婧在一旁暗叫不妙,這兩人還像是要做夫妻嗎?你一來我一往,句句針鋒相對,當仇人還差不多!這日後是要怎麼相處啊?
朱友文顯然也沒料到摘星敢頂撞自己,一怒之下,大聲道:‘在渤王府,一切本王說了算!本王絕對不允許收留來路不明之人!’
她也不甘示弱,‘人是我帶回來的,若有任何差錯,我願一人承擔!’
他狠狠瞪著她,彷佛巴不得一口吃了她,馬婧在一旁看著心驚膽戰,就在她以為自己和馬摘星下一刻就要被朱友文掃地出門時,卻驚訝聽到他冷哼一聲後,譏諷道:‘是嗎?那麼郡主這次最好說到做到!而非出自一時憐憫,隨意施捨善意,又毫不在乎將之拋棄!’他拂袖大步離去,身上披風飛揚,怒意張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