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衝拉著她來到高臺前,馬邪韓與克朗早已等著,見兩人一到,便如兩座門神般雙雙護住鐵籠,村民們微微起了騷動,不少人開始對摘星評頭論足。
她便是前朝皇女嗎?
怎麼看起來與一般尋常女子無異?
她真能顯現神蹟?協助晉王,復興前朝?
‘來來來!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皇女已親臨,很快神蹟即將顯現!還請諸位稍安勿躁!’疾衝喊完,把一頭霧水的摘星推向高臺,在她耳邊低聲道:‘等等妳拿了鑰匙,把鐵籠開啟就成了。’
‘就這樣?’摘星狐疑看著他。
‘就這樣。’疾衝點點頭。
群眾裡,一名老者伸出滿是皺紋的手,遞上一把鑰匙,老者昏濁的雙眼裡有著敬畏,口中喃喃:‘皇女出世……皇女出世了……’
摘星此時已覺有些不對勁,但疾衝在一旁不斷以眼神催促,她只好拿起鑰匙,馬邪韓與克朗讓開身子,現出鐵籠,她用鑰匙將鐵籠開啟,馬邪韓伸手從裡頭拿出畫軸,與克朗合力緩緩展開。
疾衝忽從腰際口袋取出不知名粉末,灑向一旁火爐,火焰瞬間熊熊沖天,接著轉為青色,再轉為紫色,疾衝又是一把粉末扔進火爐,焰舌忽爆漲數倍,宛如一顆大火球,摘星正好站在火爐前方,變異玄幻之焰彷佛昭示著她乃皇女的神奇與尊貴。
村民們無不驚呼,被眼前景象震懾。
‘諸位請看,皇女出世,困龍得以破繭而出!’
畫軸右方已完全展開,原先應是被困在左方柱子後的龍,竟已換了位置,出現在之前空無一物的畫面右半邊!
立即有人脫口叫出:‘脫困了!真的脫困了!’
‘神龍真的脫困了!’
‘圖上的龍居然真的自行脫困了!皇女果然顯現了神蹟!’
原來此乃疾衝行走江湖時,從一眩人術士那兒習得的手法,將明礬灌入鵝膽內,懸掛當風處陰乾,以此膽磨汁調色作畫,日則隱形,夜則明現,畫中原本就繪有兩隻龍,一隻在左,困於柱後,一隻在右,以鵝膽調色作畫,日不見影,夜則現形,加上畫軸特意只展開右半邊,不知情者,便會以為龍真的移動了。
疾衝見百姓驚歎連連,臉上無不畏服,把握良機,手抹黃磷,輕碰困龍圖,畫作立即燃燒,一縷黑煙緩緩上升,疾衝喊道:‘皇女出世!困龍飛天!’
沒一會兒功夫整幅畫便已灰飛煙滅,一丁點證據都沒留下。
村民們哪裡見過這等玄奇幻術,驚呼之餘,一個疾衝暗中安排的假村民大聲疾呼:‘鄉親們!這事兒一定得傳出去啊!讓其他人知道,咱們晉國有了皇女,可是必得天下的啊!’
村民們紛紛附和,四處爭相走告,站在高臺上的摘星俏臉一沈,二話不說,拉著疾沖走下高臺,一路直快走到村外了,才停下腳步,狠狠瞪他一眼,‘你到底在玩什麼花樣?裝神弄鬼,這樣愚弄百姓,很有趣嗎?’
‘我這可是幫妳這位皇女在收買民心啊!讓妳的名聲傳出去,足以和老頭子抗衡!’
摘星心叫不妙,‘你還幹了什麼好事?’她熟知他翻天覆地的本事,若真要佈局,絕不會只有這點伎倆。
疾衝一笑,‘妳還真是瞭解我,當然不只這一點伎倆,我還暗中調任過往舊部,重整兵馬,再加上晉軍與馬家軍合兵,可是替妳增加了不少勢力,妳是不是該好好感謝我啊?’
這一切太過順水推舟,摘星起疑,‘難道馬家軍與晉軍不合,你自願協助統領合兵,也是你在暗中搞鬼?’
‘馬摘星,那是因為妳太天真,又太頑固,我只得先瞞著妳。但此刻妳已和我在同一條船上,老頭他們勢必認定妳與我共謀,明白妳這皇女絕非池中物,不能小覷。’
摘星簡直氣結,晉國分裂為二,互相對抗,對抗梁有何益處?對百姓又有何益處?這傢伙滿腦子想的都只是自己的面子、只顧及自己的心情,這與意氣用事的小兒有何異?
他口口聲聲說要替她出頭,其實不過是為了爭他自己的一口氣!
摘星明白,疾衝這一切舉動背後最根本的原因,仍是出自他與晉王的不合。
解鈴還需繫鈴人,要讓這傢伙頭腦清楚,看清現狀,還是得從他與晉王間的心結下手。
‘疾衝,多年前,你離開晉國,輾轉四處流浪,究竟為何?’見疾衝扭過頭,一臉不願面對,她語氣不由加重,‘若你還認為我馬摘星與你在同一條船上,就告訴我實情。’她拉起疾衝的手,故意激他:‘不然,馬上跟我去向晉王認錯!承認這一切荒唐事都是你暗中所為!’
疾衝甩開她的手,大聲道:‘憑什麼要我跟那老頭認錯!別說這輩子,下輩子也別想!好,馬摘星,妳想知道我為何如此痛恨那老頭、處處與他作對嗎?我這就告訴妳原因!’
*
三年前,梁帝雄心勃勃,派遣梁軍來犯,疾衝親率川龍軍征戰沙場,在忻州與梁軍正打到緊要處,忽傳來訊息,臨行前便已發病的孃親,病情加重,已陷入昏迷,命在旦夕,他心裡牽掛,但戰事吃緊,不得不留守前線,可跟了他多年的副將們哪裡看不出他思親之愁?
一日,在前線打了個勝仗,疾衝卻仍悶悶不樂,一人躲起來借酒澆愁,副將們找到他,知他因掛念母親重病,勸了幾句,便陪著他喝酒,喝著喝著,向來酒量極好的他不知為何醉得特別快,醒過來時人居然已經在往太原城的路上,趕車的馬伕是他極為親信的一名士兵,告知副將們悄悄決定將他灌醉,先送他回太原探望孃親,戰場上的事就甭擔憂了,少帥只要在太原城等他們凱旋而歸就行了!
哪知他人才到太原城,孃親卻等不到見他最後一面,已然嚥氣,而在前線的川龍軍,遭遇突襲,統領不在,進退失據,大梁軍隊節節逼近,竟導致川龍軍死傷萬千!
當年率領大梁軍隊之主帥便是朱友文,此役可說是他初試啼聲,一齣手便一鳴驚人,殺得川龍軍措手不及,重挫晉國,逼得晉王不得不暫時打消復興前朝念頭。朱友文收兵回梁後即受封渤王,成渤軍之首,此後更是戰無不克,大梁戰神名號不脛而走。
而違背軍令、擅自送走少帥的川龍軍副將們,少數存活者,亦被晉王下令論斬,臨死前仍個個力保疾衝被送回太原實是完全不知情,疾衝這才保住一命。
疾衝曾在行刑前苦苦哀求晉王,手下留情,晉王卻堅決處斬。
他因此與自己的父親完全決裂,憤而離家出走,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毫無音訊,直至遇見馬摘星,經過這一番波折,才又回到晉國。
然,父子間的心結,依舊未解。
他不是不明白軍令如山,他的父王不過是依法處置,但只要想到那些弟兄們皆是因他而犧牲,他無論如何就是無法諒解晉王為何不能將心比心,饒過他們?
他之所以無法原諒晉王,實是因為他無法原諒自己。
這三年來,為了補償那些副將與死去弟兄的家眷,他用盡方法攢錢,換取各式糧食民生物資,送往那些孤兒寡母村,照顧那些再也見不到自己丈夫的妻子、再也見不到自己爹爹的孩子。
摘星這才明白,為何他之前見錢眼開,只要有錢,什麼都好談,原來不是因為他貪財,而是他自個兒扛下了數百數千個家庭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