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文不由擰眉。
朱友珪真自甘墮落至此,向異族稱父,只求契丹出兵助梁?
聽音辨位,算準行刺方位,他伸手悄悄拔劍,獸毒卻偏生在此時猛烈發作,他渾身劇顫,無法剋制身體,手上的劍滑脫,落地瞬間大批禁軍立即湧出,當頭一人大喊:‘有刺客!’
朱友文暗叫不妙,起身想退逃,已有侍衛跳上屋簷,他因獸毒發作竟不是對手,狼狽摔下屋簷後被五花大綁,送到了朱友珪面前。
晉軍聯合馬家軍發兵直攻洛陽而來,契丹卻遲遲未有動靜,大有做壁上觀之態,朱友珪焦急不已,此時見到朱友文自投羅網,也無多少欣喜,只是狠狠道:‘你這不自量力的怪物!之前已被你逃過了一次,如今你自回來送死,我就成全你!來人!’一聲令下,弓箭隊出動,數百支箭矢全瞄準了朱友文。
朱友文披頭散髮,緩緩抬頭,竟笑道:‘就這點能耐,想要殺我?’
朱友珪抽出侍衛手上的劍,走上前想親自了結朱友文性命,忽發現他的雙眼閃過一道詭異暗紅光芒,還來不及反應,朱友文忽大喝一聲,全身肌肉青筋暴脹,用力一掙,身上粗重繩索竟應聲而斷!
原來他暗中以遙姬送來的白玉簪狠刺自己手腕命脈,那白玉簪上早已浸染精煉過的狼毒花液,毒性增強數十倍,更加激發體內獸毒,飲鴆止渴,只為與朱友珪同歸於盡!
朱友珪連連退後,不斷命人上前阻擋,朱友文身上經脈全數化為墨黑,瞳孔血紅,狀如狂獸,力大無窮,見人就殺,一柄長槍朝他刺來,他以鬼魅般的速度後退一步,同時伸手握住槍頭,手腕一折,竟將長槍頭折斷,用力朝朱友珪扔去,朱友珪嚇得魂飛魄散,見馮庭諤就在身旁,立刻彎下腰躲到他身後,只聽慘叫一聲,馮庭諤張嘴大噴鮮血,長槍頭力道驚人,竟將他整個胸膛貫穿,死狀極慘。
朱友珪臉色死白,不斷喚人,‘護駕!快護駕!有人要暗殺朕!’
一隊又一隊禁軍趕來,但朱友文身手奇快,兼之神力驚人,眾人一時三刻間竟束手無策,即使出動了弓箭手,朱友珪被困在御書房內,也遲遲不敢命人放箭。
然隨著時間過去,朱友文體內暴脹獸毒開始消退,他開始眼前發黑,身子不聽使喚,轉眼間右手臂已然中劍,黑血直流。
朱友珪見獵心喜,抽出隨身短刀,用力朝朱友文臉上擲去!
朱友文欲出手捉住刀尖,動作卻慢了一瞬,刀尖直中額頭,他應聲倒下!
朱友珪大喜過望,搶過身旁侍衛長槍,正想再朝他心口補上一槍時,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跑了過來,見到滿場血腥,臉色白了白,但還是大起膽子稟告:‘啟、啟稟陛下,晉軍……晉軍已攻至東城門了!’
朱友珪臉色一變,腦袋裡飛快轉著念頭,如今就算契丹出兵相援,業已太遲,他得先想辦法自保,手上長槍不甘地緩緩往後縮,他看著生死未卜、血流滿面的朱友文,儘管恨不得將這傢伙碎屍萬段,但這怪物尚有利用價值。
朱友珪拋下長槍,命道:‘去石牢裡把那個叛賊帶出來!連同這怪物,一同送至東城門!’
*
那夜他離去後,天還未亮,摘星便醒了過來,只覺房間冰冷,轉過身,床上另一半已空空蕩蕩,她伸手撫摸被褥,冰涼一片,顯然他離去已久。
枕頭旁,一條紅線,一圈又一圈折迭整齊,象徵曾被細心對待過。
拾起紅線,莫名心慌,她明白這是他的訣別。
嘴裡聲聲喚著‘狼仔’,跑出小屋,晨露溼涼,所有人彷佛都還在睡夢中,可太原城外卻傳來異樣騷動,聽得出大批人馬正在集結,晉軍已整裝待發。
匆匆更衣,趕回晉王府,只見馬婧與馬邪韓都已在棠興苑等著她。
‘郡主。’馬邪韓身披戰甲,腰配軍刀,‘晉王已下令,晉軍將開拔前往洺州,若順利取得洺州,便直攻洛陽,我馬家軍是否一併出發?’他說得慷慨激昂,在晉國蟄伏許久,終於等到了替馬瑛報仇的機會!
馬婧亦是一身戎裝,早已準備好上陣,為自己的爹爹報仇。
‘晉軍?洺州?’摘星這幾日裡眼中只有朱友文,將天下局勢暫拋腦後,眾人知朱友文來日無多,也不忍打擾這小兩口,以至她今日才得知朱溫遺詔竟是寧願兩敗俱傷,也不願讓逆子朱友珪輕鬆登上帝位。
‘那狼仔……朱友文人呢?他也在晉軍之列嗎?’她焦急問。
馬婧與馬邪韓對看一眼,望向摘星,搖了搖頭。
但三人心知肚明,朱友文行蹤不明,很可能是已連夜潛回朱梁,晉王集結大軍待發,為的就是與他裡應外合。
摘星急得都紅了眼:這麼重要的事,為何他隻字不提?
為何要留下她一人?
‘郡主,’馬邪韓出聲,‘晉軍已出發了,咱們馬家軍是否——’
‘馬副將!立即集結馬家軍士兵,追隨晉軍,一同前往洺州!’摘星當機立斷,她絕不會扔下他一人孤身冒險!‘馬婧,將我的銀甲與奔狼弓取來!’
‘是,郡主!’
穿上銀甲,揹著奔狼弓,跳上駿馬,在馬邪韓與馬婧護衛下,她親率馬家軍,與晉軍一同前往洺州,欲直搗洛陽,攻破朱梁。
按捺住不安與焦躁,這一刻終於到來。
這一役,她與爹爹的馬家軍,絕不會缺席!
狼仔……等我!
*
洛陽城外最先感受到了異狀。
大批晉軍集結而來,駐城守軍見狀,急關城門,許多仍在城外的老百姓們拚命哭喊,卻不得其門而入,只好紛紛四處避難,城郊吉光寺很快迎來了眾多慌亂不安的百姓,惶恐不知如何是好。
晉軍來了?要攻入洛陽了?梁軍守軍呢?
為何新上任的帝王一點防備都沒有?
齋戒堂內,敬楚楚正在等待方丈剃去一頭長髮,欲遁入佛門,從此不過問世事。
然世事終究沒有放過她。
問明白了寺內為何騷亂,她默然不語。
方丈放下了剃刀,轉身離去。
前塵未了,緣份未盡。
原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冰冷如霜,此刻卻想起當初如何與他相遇。
朱友珪少時在宮中受盡歧視,甚至連小宮女都敢取笑他的出身低微,一次她隨著父親進朝,向來好脾氣的她難得數落了那小宮女一頓,還是少年的朱友珪看著她的眼神一瞬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