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遙遠的山坡上,「暴虎」龍天豪孤坐了一夜。他眼看著幾個巡視午夜的弟子在走動之外,所有的人都已入夢了,但他都就是無法合上眼。
瑟瑟的寒風在樹梢枯枝間斷斷續續地帶起一陣陣的嘶嘶尖吼聲,落葉隨風飄揚,一葉葉、一片片,像是些脫了線的書頁,雖然記憶的是一個完整的生命故事而已,卻已接不起來了。
他,從來沒體會過,夜,這種深秋的夜,竟是這般煩人,蕭條與淒涼。
己不止一百次,他重複了再重複地告訴自己,離開她,拋下她,那是絕對正確的選擇,但他卻總無法抹去腦海中那一片片、一串串無法接連的書頁,如滿地秋葉般地困住他,煩著他。
幾乎數遍了附近的每一株大大小小的樹,「暴虎‘’龍天豪終於從枯枝的空隙中看到了一片由天邊敞泛起的魚白。
豁然站了起來,以煩躁的聲音,「暴虎‘’龍天豪大聲吼叫道:」起來啦,我們該上路了。「眾人全都從夢中驚醒了過來,連守夜的弟子都被他焦雷似的吼叫聲嚇了一大跳。
「血魑」金照堂雙眼向四周掃視了一圈,只見四周仍是一片漆黑,忍不住脫口問道:「當家的,還早嘛。」
暴躁地,「暴虎」龍天豪道:「我說天亮了,你聽到了沒有?」
三血衛中,只有「血魑」金照堂敢據理直爭,不畏懼「暴虎」龍天豪的火爆性子,沉著臉,「血魑」金照堂道:「當家的,對我們而言,此刻確實可以說是天亮了,但是,那些弟子卻都還看不見路。」
飛身搶到「血魑」金照堂面前,「暴虎」龍天豪吼道:「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怔仲了一下,「血魑」金照堂道:「當家的,這不是誰說了算的問題,而是我們確實有困難。」
明沉地,「暴虎」龍天豪道:「金照堂,你以為我飛虎嶺非得有你不能成事?」
臉色肅穆而莊重,金照堂道:「當家的,話不是這麼說……」
怒吼著:「不是這麼說,怎麼說?你說,你說?」說話間,巨錘幾乎撞在「血魑」金照堂胸膛上。
看都沒看胸前一眼,「血魑」金照堂肅容道:「當家的,你是在統領眾人,愛護眾人,而不是在怒使眾人,虐待眾人。」
巨錘一送,當胸搗向「血魑」金照堂胸口。
「冬」的一聲,「血魑」金照堂向後退了一步,圓睜著一雙虎眼,「暴虎」龍天豪吼道:「金照堂,你再說一句看看。」
坦然無懼地。「血魑」金照堂道:「我說的全是事實。」
大叫一聲,「暴虎」龍天豪左手瓜瓣巨錘一揚,當胸一錘砸向「血魑」金照堂。
「當‘’的一聲,白影一閃,」暴虎「龍天豪的左錘被燕翎雕硬*了開去。
暴烈地,「暴虎」龍天豪帶有威脅的聲音叫道:「燕翎雕。」
淡淡地,燕翎雕道:「龍天豪,你沒有睡好。」
「暴虎」龍天豪怒聲道:「燕翎雕,這是我們飛虎嶺的事,你最好少管!」
平和地,燕翎雕怒道:「龍天豪,這件事我本應少管,但是,原先你卻曾為了金釵風之事,求計於我,因此,這件事我就多少有點責任了。」
「暴虎」龍天豪道:「這與她何干?」
燕翎雕道:「你這一夜,不就是因她而沒睡著嗎?」
「暴虎」龍天豪厲聲道:「燕翎雕,你這是無事找事。」
燕翎雕道:「你說的是你自己,而不是我。」
巨錘一揮,「暴虎」龍天豪扭身一記「雙雷貫耳」,雙錘帶著一片凌厲的狂風,卷向燕翎雕左右太陽穴。
對「暴虎」龍天豪的功力,燕翎雕心裡有數,當下又不敢出劍硬架,身子一矮,「邪劍」
倏然出稍,一式「星垂平野」自上而下,點向「暴虎」龍天豪雙膝膝頭。
「暴虎」龍天豪也知道燕翎雕的手法,當下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四尺。
冷笑一聲,燕翎雕收劍冷聲道:「龍天豪,你自己想想,你像一個統領一方的霸王嗎!」
舞動雙錘,「暴虎」龍天豪呼的一聲撲了上來,雙錘齊出,眨眼之間,連攻了十二錘。
身子一轉,燕翎雕轉到一棵巨楓後面,盛怒之下,「暴虎」龍天豪雙錘全砸在樹身上了。
「嘩啦啦」一聲大響,一棵粗可圍的柳樹,被齊腰砸成了兩段。橫壓下來。
閃身讓過壓下來的樹幹,「暴虎」龍天豪再一次撲了上來。
劍眉倏然一揚,燕翎雕冷笑聲中,「邪劍」應聲揮出五顆寒星。
「暴虎」龍天豪雙錘向前一架,突然落空,心頭一震,飛身向後倒射出七八尺遠,背部恰好撞在一棵松樹上。
冷哼一聲,燕翎雕趁勢再撲上來,「暴虎」龍天豪後退不及,順勢依著樹幹一轉,繞向樹後。
嗤嗤一陣連響,巨大的松幹上立時出現五顆透穿的星星形狀的洞穴,木屑紛飛,威力懾人。
燕翎雕一劍落空,並不停留,身子繞樹一轉,轉到了「暴虎」
龍天豪面前。
經過一陣激烈的擠鬥,「暴虎」龍天豪心中怒火已渲洩了不少,因此,他雖然看到燕鋇雕重又出現在面前,卻沒有立刻攻擊,冷冰冰地,燕翎雕道:「此地距‘桐風莊’不足五十里,如果你覺得走得可惜,你此刻回去,仍然不算太遠。」
焦躁地,「暴虎」龍天豪道:「誰說我覺得可惜了?」
燕翎雕會冷地道:「那你對自己方才的舉動怎麼解釋?」
「暴虎」龍天豪一怔,道:「我……我……」
仍然冰冷的,燕翎雕道:「你不必說什麼,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想要你說什麼,如果你對自己所做的事認為必須說個理由的話,那理由不必對我說,因為,你並沒有碰到我。」
心中像是突然有了什麼感觸,「暴虎」龍天豪的目光突然一亮,緊緊地盯在燕翎雕臉上,脫口道:「燕翎雕,單憑今天所發生的事,我就該衷心地謝謝你。」
仰臉看看天色,燕翎雕冷冷地道:「現在天已亮了。」
從神情上,「暴虎」龍天豪看得出燕翎雕並不想再聽他說什麼了,沉默了一下,他突然轉身走向「血魑」金照堂道:「金老二,我方才傷著你了沒有?」
神態仍然恭敬如前,「血魑」金照堂道:「當家的,沒有。」
「暴虎」龍天豪歉然地道:「方才是我的不對,值得慶幸的是我沒有傷到你。」
「血魑」金照堂恭謹地道:「當家的,值得慶幸的並不是你沒有傷到我,而是你有一個真正有能力能阻止你走上錯路的朋友。」
「暴虎」龍天豪當然明白他指的是誰,但他卻並沒有轉向燕翎雕,沉默了一下,道:「我們得上路了?」
於是,眾人各自收拾了一下,動身攀向這山區的最後一道山嶺。
才一翻上嶺頂,他們就看到了那三十多個清一色的灰袍和尚。
他們距離嶺頂足有五十丈,但秋深草枯,樹葉凋盡,因此,燕翎雕等人仍然從枯枝的空隙中看到他們。
散成一排,這三十多個和尚而對著山嶺排列著,顯然,他們在等待著什麼。
這一排和尚的正中間,有三個紅衣老和尚,年歲均約在六十開外,顯然是這一批和尚的領導者。
扭頭望了燕翎雕一眼,「暴虎」龍天豪道:「顯然他們是在等我們的。」
燕翎雕道:「深山靜處,很多僧廟,又怎能說他們一定是在等我們呢?」
「暴虎」龍天豪道:「這裡下去,有座大廟,就是佛光寺。」
燕翎雕臉色微微地一變,道:「你是說峨眉金頂峰上的‘金佛’的三個弟子所主持的佛光寺?」
「暴虎」龍天豪道,「正是他們。」
燕翎雕道:「‘金佛’已被逐出佛門,他的三個弟子,想必也不敢再違佛門戒規了。」
「血魑」金照堂道:「燕當家的可知道‘金佛’為什麼被逐出佛門的嗎?」
燕翎雕搖搖頭道:「‘金佛’被逐出佛門的事,在下還是聽先師說的,至於為什麼,先師則未曾深說。」
「暴虎」龍天豪道:「因為他收了雷氏三兄弟為徒,而雷氏三兄弟則圖‘金佛’的扶助而做大,霸佔了金龍堡,屠盡了全堡的生靈。」
輕輕地「哦」了一聲,燕翎雕稍顯不安地道:「‘金佛’目下可仍在人世嗎?」
「暴虎」龍天豪搖搖頭,道:「這可就不知道了,自‘金佛’被逐後,便一直沒人見過他,因此,有人說他已遁跡深山,也有人說他目下仍在金龍堡內,傳說紛紜,莫衷一是,因此,誰也不敢肯定說他目下究竟如何了。」
靜靜地思索了一陣,燕翎雕道:「依在下推測,‘金佛’現在就算是仍然活著,也絕不可能留在金龍堡了。」
「暴虎」龍天豪道:「此話怎說?」
燕翎雕冷靜地道:「如果‘金佛’仍留在金龍堡,那金龍堡又何必用盡心計去誆石家三兄弟前來相助呢?試想,以‘金佛’之能,當今之世,還有幾人能與他抗衡?」
「暴虎」龍天豪心中所憂懼的就是「金佛」,聞言虎目一亮,道:「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著?好了,現在咱們沒有什麼可畏懼的了,下面的那三個光頭,雖然不好對付,我相信合我們眾人之力,他們還阻不住我們。」
燕翎雕凝重地道:「也許他們等的並非我們,因此,我們最好不要冒昧行事。」
「暴虎」龍天豪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金佛’既然是他們三人的師父,你想他們會不助其師弟而來助我們,嗎?」
燕翎雕道:「佛門有佛規。」
臉-沉,「暴虎」龍天豪道:「燕翎雕,你我的意見似乎永遠無法合攏。」
燕翎雕道:「但我們目下卻必須在一起。」
「暴虎」龍天豪道:「咱們誰聽誰的?」
燕翎雕道:「誰也不必聽誰的,誰也得尊重對方的,因此,咱們得用事實來決定步驟。」
「暴虎」龍天豪想了想,道:「好,咱們走。」
佛光寺的人選的是一塊寸草全無的亂石地,這是一處,嶺腰,婉蜒如帶的光禿地區,左右模伸達數里之遙,上下也有裡許。
因此,立身於此,左右數里之內,都可一覽無遺。
在這群憎人前兩丈左右處,眾人停了下來,「暴虎」龍天豪望了身邊的燕翎雕一眼,道:「我們過去?」
燕翎雕道:「我們倆一同過去。」
「暴虎」龍天豪移步向前走去,燕翎雕與他並肩而行。
兩人在三個紅袍老和尚面前五尺左右處停了下來,「暴虎」
龍夭豪首先開口道:「三位是佛光寺的三位高憎嗎?」
啟動了一下眼皮,中間臉如古月般的老和尚合什打了個揖問道:「老衲正是佛光寺的慧圓、二位施主是……」
「暴虎」龍天豪搶口道:「這位是燕翎雕,在下是龍天豪。」
紅衣老和尚沉聲一嘆道:「果然是二位。」
「暴虎」龍天豪一呆,道:「這麼說,三位是率眾專程在此等我們的了?」
圓圓緩慢地道:「龍施主,老衲等正是在此等待二位。」
用手肘輕碰了燕翎雕一下,「暴虎」龍天豪道:「燕翎雕,我沒猜錯吧?」話落轉向慧圓大師道:「大和尚,你們等得可真是地方。」
慧圓平和地道:「有人事先通知老衲等在此守候,豈有錯誤之理?」
「暴虎」龍天豪道:「金龍堡通知你的?」
慧圓道:「正是。」
黑臉突然一寒,「暴虎」龍天豪道:「大和尚,這麼說,你是不會讓我們過去了?」
慧圓淡漠地道:「老衲只是想勸二位施主就此回去,世間事,一切都以和為貴。」
「暴虎」龍天豪一聲冷笑,道:「不用說,我們如果堅持不回去,一場拼鬥,勢必難免了!」
慧圓大師凝聲道:「施主,老衲並不想妄動干戈,但是,如果施主一定要闖,一場干戈只怕在所難免。」
臉一沉,「暴虎」龍天豪冷笑道:「好,大和尚,咱們就試試吧!」轉向燕翎雕道:「咱們過去。」
燕翎雕冷靜地道:「在下還想向慧圓大師請教幾個問題。」
「暴虎」龍天豪不耐煩地道:「人家話已說得一清二楚的了,你還有什麼可請教的嘛?」
燕翎雕道:「咱們有約在先,誰都要尊重對方。」
話落轉向慧圓大師道:「大師,你是佛門中人,為何也攪入這場是非恩怨中了呢?」
慧圓大師乎和地道:「老衲為了要拯救無辜生靈。」
燕翎雕一怔,道:「大師既言要動干戈,怎麼又說要救蒼生呢?」
慧圓大師道:「若事在不得已時,以少換多,也算得上是救生。」
燕翎雕道:「以我等之命,換取金龍堡中更多人的性命?大師,假使有一天,金龍堡橫掃天下時,大師又將以何種身份出現呢?」
「暴虎」龍天豪冷笑道:「那時他們來個龜縮大法,陽不見為淨,不就全不相干了嗎?」
沒有理會龍天豪的諷刺之言,慧圓大師面向燕翎雕正色道:「燕施主,老衲所指的不是金龍堡的人。」
燕翎雕一怔道:「那是……」
「暴虎」龍天豪道:「佛光寺的一百多人?
慧圓大師道:「佛光寺有百多個不會武功之人尚在其次,主要的,是在金頂峰上那近千的人。」
燕翎雕道:「我等並不會侵犯佛門,再說,金頂峰乃是當今武林的一個主要宗派之一,並非無抗拒敵人侵犯之力,大師何以說要救他們?」
慧圓大師中肯地道:「燕施主,老衲的本意尚不止如此,老衲原先也期望二位施主能夠去。」
心頭微微動了一下,燕翎雕道:「這麼說,大師也想連我等救在內了?」
慧圓大師鄭重地道:「金頂峰尚且無自保之力,老衲此言,施主該不合以為是老衲蓄意恐嚇吧?」
「暴虎」龍天豪靜下來了。
點點頭表示相信慧圓大師的說法,燕翎雕道:「大師,在下可否請問一下,威脅這許多人生死的那人是誰?」
慧圓大師沉重地道:「老衲不便直說,但此人確實有足夠的力量毀滅這一切。」
「暴虎」龍天豪忍不住冷譏道:「大和尚,你不會是想說這個人是神、是佛吧?」
心頭突然一動,燕翎雕脫口道:「金佛?」
沉重地嘆息了一聲,慧圓大師垂下了眼瞼。
這等於是預設了,「暴虎」龍天豪冷聲道:「燕翎雕,別聽他的,要是‘金佛’真個還活著,又怎會用他們來把咱們擋回去?」
慧圓大師道:「那是因為他知道你們絕不會回去。」
燕翎雕道:「大師,他也知道二位絕非我們之敵。」
慧圓大師平和地道:「也許他想過,也許他沒想過,但是,無論如何,他派我們來,便等於是把金頂峰目下唯一的精華全派出來了。」
燕翎雕道:「這麼說,他是存心要利用這一戰來滅絕金頂峰的全部精華,以洩其當年被逐之恨了?」
慧圓大師道:「老衲不敢斷言確是如此,但有一事老衲可以斷言的,那就是,老衲三人一死,金頂峰對他將永無威脅,這一千多人的生命,也將因而保全。」
燕翎雕道:「大師這是在為虎作倀。」
慧圓大師道:「老衲既無力除虎,便唯此一途可行。」
燕翎雕深沉地道:「大師沒有試過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