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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宛轉豔歌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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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逸道撤劍,喝道:滾!以敵烈沿著山道狂奔而去。李希茗聽著孩子尖利的哭聲越來越遠,禁不住淚流滿面。

崔逸道眼神冰冷,雖是盛夏,鬱裡卻覺得一股肅殺秋氣直砭肌膚,寒毛都立了起來。她咬牙苦撐,捱了小半個時辰,算著崔逸道再也追不上以敵烈,才挾持著李希茗慢慢挪到崔逸道的馬旁。那明雪駿向來認主,決不容生人靠近,在鬱裡面前竟很馴順,低下頭使勁舔著她手上的傷口。鬱裡輕輕啟齒,婉轉一笑,其容色之瑰麗,直可用驚心動魄形容,崔穆等自不待言,連崔逸道都有些許恍惚。便當此際,鬱裡突然發力,將李希茗往山道外拋去,自己身子一旋落到明雪駿背上,迅疾拍馬而去。

崔逸道在十步外飛身躍起,挽住李希茗的羅袖。夏衫輕柔,承受不了李希茗的重量,哧的一聲,只留了半截袖子在崔逸道手中,幸虧他應變極快,使出汴京紫衣秦家的神通拳,臂膀咔地一響,似突然長了一截,拿住了李希茗的手腕。崔逸道抱著妻子站在黑山道上,不由得冷汗涔涔,方才若稍晚一步,李希茗縱然不死,也必重傷。

要找回你的孩子,到上京來。鬱裡卻已逃到十來丈外,遠遠地撂下這話,笑聲灑落一路。崔逸道怒氣勃發,再難遏制,一手挽著李希茗,一手揮劍,青鬱的劍光突然暴長,直襲鬱裡背心。那劍氣好生厲害,距離如此之遠,鬱裡後背仍感到火辣辣得痛,不禁斂住笑聲,催馬疾行。

崔逸道雖然恨極,惜乎日行千里的明雪駿被鬱裡奪走,想追上她卻是萬萬不能了。他低下頭,見妻子白著一張臉,黑色眼睛裡水氣迷濛,忙將她抱進馬車,細細裹傷。李希茗掙扎著道:這傷口瞧著嚇人,其實不深。只是逸哥,你怎能讓那些蠻子帶走夜來?你怎麼不去追她回來?她咬緊嘴唇,定定地看向他,我寧肯自己去當人質,寧肯自己受人千般磨折,也不願夜來吃一點苦。我的意思,你竟不明白。

追不上那蠻子了。當時若不答應那巫女,只怕你已經崔逸道頓了頓,那夥人處心積慮地奪了夜來去,自然是想要挾我什麼,不會為難夜來的。八寶崔家不敢說要什麼有什麼,但凡這世上有的東西,我都會為夜來弄到手,你只管放心。他微微仰起頭,崔家的基業,幾百年來都在淮南,從未伸到北方。這次為母親求金蓮,卻遇上這起蠻子,我應變不及,害你受傷,又失了夜來,這場子我一定要找回來。他另有一層想法,是決計不敢對李希茗提起的:倘若夜來是被崔沈兩家放逐到遼國的對頭劫走,情形就不妙了。屈指算來,那被逐走的孩子現在才十五歲,短短兩年就能設下這個局,驅使這許多高手來複仇,實在可怕。

李希茗知道夫婿少年得意,是南方武林的第一人,聽他說得這樣有把握,略略寬心。我也不是怪你,聲音越發低下去,若不是我貪玩,定要與你來見識北地風光,夜來也不會她越說越澀,到末一句時難以為繼,哽在了喉嚨裡。崔逸道低頭吻住她蒼白的嘴唇,不欲她再說下去:希茗,我答應與你一起優遊天下,難道會食言麼?我以後再不會讓你受傷,還有夜來,我們要帶著她平平安安地回家去。你安心歇著。將包袱裡帶的羽緞披風給她裹上,出了馬車。

車外,崔穆等人兀自痴痴呆呆,那巫女的懾魂術還真是了得。崔逸道出掌擊在三人玉枕穴上,崔穆、崔躬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直透腦門,醒了過來,玎玲卻嚶嚀一聲,暈了過去,被崔穆一把托住。崔逸道伸兩指搭在她脈上,道:不礙事,放她到車裡陪著夫人。崔穆守在此處,我與崔躬再去查勘一下,隨後趕赴上京。

上到峰頂,被崔逸道擊斃的九名契丹人竟已不見,現場只剩九攤深褐色的汙跡,散發出淡淡的腥味。崔逸道嘆了口氣,料想是那巫女動的手腳,用秘藥化盡了屍體的衣服血肉。他找不到線索,只得悻悻離開。

遼立國以來,先後建有五京,即上京臨潢府、中京大定府、東京遼陽府、南京析津府與西京大同府。太祖阿保機在臨潢建造的皇都,太宗德光時改稱上京,終遼之世,一直是國家的統治中心。白石山中淌出的南沙水,在靜穆的草原上流過,水之北是上京的皇城,水之南是上京的漢城。皇城的佈局仿唐都長安之制,然除了宮室官署、貴族宅院,城中也多氈廬,循的卻是契丹舊俗。漢城規模稍小,雜居著漢人、回鶻人、渤海人等,驛館和集市也設在此間,倒比皇城還熱鬧些。

乾統七年的夏天,溼熱不堪,尤勝往年,天祚帝早率百官去了散水原清暑,上京城中一時空了許多,守軍也有些微懈怠。皇城大順門的衛兵站在烈日下,眉梢掛著汗水結成的鹽晶,眼神渙散。驀地,他的表情專注起來,定定地看向對岸。一個白衣男子隨一輛馬車馳來,長髮在風中揚起,容顏耀眼,令正午的熾烈陽光也為之暗淡。這一騎一車徑直入了漢城北門,衛兵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馬車在南橫街的客棧前停下,崔逸道躍下馬,一言不發地託著李希茗往內院去了。店主極會看事,笑嘻嘻地迎上來與崔穆交涉。崔躬茫然地站在當街,被玎玲狠狠擰了一把:阿躬,你不要時時擺出這種如喪考妣的樣子,惹得公子和夫人更煩。

崔逸道將李希茗放到客房的床上,正好小二端了新汲的井水來,他便取了巾子為她拭汗。李希茗額上一涼,周身的暑氣散去好些,卻只是懶怠說話,將袖子掩了面,悶悶地躺著。崔逸道坐在床沿,神情似一把出鞘的劍,離上京越近,鋒芒越利,看一看也能傷了人的眼睛。

李希茗的袖子漸漸溼了,崔逸道拿開她的手,見到不及掩飾的淚痕。玎玲冒冒失失地闖進來,見到這光景想要縮腳,卻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道:我和阿躬在街邊買到一種好稀罕的果子,聽說解暑得很,請公子和夫人品嚐。將一個碧綠的西瓜往案上一擱,一溜煙去了。

這是西域傳到遼國的水果,中原沒有的。崔逸道瞥了一眼,道:希茗,我切開來給你嚐嚐。你總不肯吃東西,傷口怎麼復原?拿起來在手上掂了掂,一刀斬下,清香四溢,露出漆黑的籽兒鮮紅的瓤。李希茗瞧著這豔麗水果,想起黑山天池畔的殺戮,不由打個寒戰,轉過頭去。

崔逸道看在眼裡,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緩緩道:這兩天你總做噩夢,除了擔心夜來,也因為那場血腥吧?黑山是契丹人的聖地,他們敢在那裡動手,是什麼後果都不計了。他的手突然用力,我擔心你和夜來,下手就沒留餘地。

李希茗勉力笑道:逸哥,我既然嫁了你,就不該懼怕這種局面。就算前路血雨腥風,我也會隨你去,你不必向我解釋什麼。我只是著急,擄走夜來的那些人怎麼一去無訊息了?到了上京,那撥人也該現身了。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找回夜來,你別急壞了身子。

事情的發展卻出乎崔逸道的意料,擄走夜來的契丹人再沒現過身。若在淮南,他自有大批人手排程,黑白兩道也都買他的賬;在遼國,他空有一身卓絕武功,卻只有束手等待隱在暗處的敵手。

三日後,崔逸道打發崔穆將製成乾花的金蓮送回淮南,順道聯絡遼東大豪郭服的半山堂,以極昂貴的代價換來半山堂的支援。然而半山堂的人將上京道所轄州縣和部族細細篦了一遍,也沒得到夜來的半點訊息。

秋天來臨的時候,崔逸道和李希茗終於絕望,離開了上京。長空暗淡,連著無邊無際的衰草,空氣裡浸染著悽清的蒼黃。道旁有兩個人目送崔氏車馬隆隆而去,當先的少年突然微笑起來:八寶崔家的人,不是這麼容易死心的,以後還有文章可做。

落後一步的是個老年僕婦,聞言躬了躬身:主人說的是。只可惜鬱裡和以敵烈兩個蠢材誤事,害主人白白丟了這麼重要的籌碼。

丟了也罷。少年蒼白韶秀的臉上,兩道長得幾乎連在一起的眉微微揚起,深藍的眸子裡閃著兇光,千丹,讓他們這樣不知生死地牽掛著,這滋味才叫好呢。他年紀只十四五歲,說起話來卻陰冷徹骨,想動搖這些根深葉茂的世家大族,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是**之過急了。真寂寺才復興就遭此重創,總要好幾年才恢復得過來。以後須更加耐心,慢慢佈局,下好這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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